劉雅敏 趙祥鳳
內容摘要:美國著名女作家托妮·莫里森在其長篇小說《寵兒》中,書寫了在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等多重壓迫下,美國黑人女性所遭受的嚴重的心理創傷。本文以朱迪思·赫爾曼的創傷理論為基礎,透過女主人公塞絲的視角,解讀美國黑人女性心理創傷的成因以及表現癥狀。借由女主人公塞絲的種種嘗試,作者試圖為美國黑人女性心理創傷的復原指出一條彌合之路。
關鍵詞:《寵兒》 美國黑人女性 心理創傷 創傷與復原
托妮·莫里森(1931年-2019年),是普利策獎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以長篇小說見長。作為美國杰出的黑人女作家,其作品主要描述了美國黑人女性的悲慘遭遇。《寵兒》主要講述了一名美國黑人女性為了避免其女兒再次淪為奴隸,將其狠心殺死的故事。在國內外的研究中,大多數評論家主要從女性主義、生態女性主義以及魔幻現實主義等進行剖析。劉曉琳從女性主義的角度出發,分析黑人女性的苦難經歷,進而闡述黑人女性的成長歷程。呂繪軍著眼于生態女性主義,通過探討女性與自然的關系,為黑人女性探索一條通往獨立、解放、自由之路。馬文佳、佟靖運用魔幻現實主義手法來呈現作品主題。胡笑瑛對《寵兒》中后現代主義的特征進行深入分析。而本文以赫爾曼的創傷理論為基礎,展現美國黑人女性重塑自我,復原創傷的艱難歷程。
“創傷”一詞源于希臘,指的是由機械因素引起人體組織或器官的破壞。弗洛伊德開創了創傷理論的先河。在他的創傷理論的研究中,主要涉及創傷與幻想的關系,一般意義上的心理功能和特殊記憶上的記憶功能,以及創傷的治療目標。美國學者凱西·卡魯斯在其著作《沉默的經驗》中提出“創傷理論”這一概念。她認為,創傷就是某些人對某一突發性或災難性事件的一次極不尋常的經歷。
本文運用赫爾曼的創傷理論對《寵兒》進行分析。赫爾曼提出的三類創傷癥狀和復原方法在塞絲身上都有全面的體現。赫爾曼在《創傷與復原》中將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癥狀歸納為三個主要類別:“過度警覺(hyperarousal)是持續不斷地預期將面臨危險;記憶侵擾(instrusion)是受創時刻的傷痛記憶縈繞不去;緊閉畏縮(constriction)則反映出屈服放棄后的麻木反應”。創傷事件摧毀了人們正常生活的安全感,世間的人與事不再可以掌控,也失去關聯性與合理性。因此,赫爾曼認為要治愈心理創傷,首先要建立一個安全的環境,其次要回顧與哀悼創傷記憶,再次要重建自己與他人的聯系感,最后要找回和重建與團體的共通性。
一.塞絲心理創傷的成因
塞絲是千千萬萬黑人女性的縮影。她所遭受的嚴重的心理創傷,成為殺嬰事件的助推劑。家庭中愛的缺失,白人的種族歧視都是造成她心理創傷的重要原因。
造成塞絲心理創傷的家庭因素,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童年時期家庭中缺少父親和母親的關愛,二是成年結婚后在家庭生活中缺少丈夫的關愛。赫爾曼提出,人的信賴感,乃至安全感,源于與其生命中第一位撫養者的接觸。然而,對于塞絲來說,她童年時期并沒有在家庭中獲得足夠的、基本的信賴感乃至安全感。塞絲自出生起就從未見過父親,也不知道生父是誰。母親從未告知塞絲關于她父親的任何信息,她對父親的唯一了解還是從喂養她的黑人女性——楠那里聽說的。所以,對于塞絲來說,貫穿其整個童年時期,父親的缺失導致她始終缺少父愛。這對幼小的塞絲來說,是一種難言的心理創傷。塞絲的母親,作為一名黑人女性奴隸,在美國奴隸制的大背景下,是沒有自由,沒有尊嚴的,甚至不能被稱為人。母親在生下塞絲兩三個星期后便去田間勞作了,導致她不得不為塞絲尋求他人的母乳喂養。因此,在塞絲的童年記憶中,她是饑餓的,需要通過哭泣等方式博得他人關注,才能果腹。塞絲的母親常以沉默待人。面對塞絲對自身印記的追問,母親不知道該如何向年幼的塞絲解釋,其象征著死亡和屈辱,因此她選擇打了塞絲一頓,使她不再追問。“這種表面上帶有懲罰性的行為自然會給不知緣由的塞絲帶來傷害。”“沉默的母愛”使孩童時期的塞絲極其沒有安全感。最后,母親實在忍受不了非人的折磨,選擇拋棄塞絲逃跑,但是失敗被抓住后吊縊。被母親拋棄,后被叫去辨認母親的尸體,種種事件一再加深了塞絲內心的創傷。除了童年時期家庭中愛的缺失,婚姻中愛的缺席也重創了塞絲的心靈。在被賣到“甜蜜之家”后,塞絲選擇了黑爾。在她看來,黑爾是個有責任心且可靠的男人。可是黑爾卻在贖出自己黑人母親的過程中失蹤,從此杳無音訊。因此,塞絲不得不獨自一人撫養孩子,缺乏丈夫的愛和幫助,塞絲忍受著生活和“學校老師們”的凌辱。當她后來從保羅·D口中得知,丈夫親眼看著自己受辱卻沒有站出來時,心理更是一度崩潰。
在奴隸制背景下,白人的種族歧視對塞絲的心理也造成了致命一擊。當塞絲懷孕時,“學校老師”和他的侄子們強暴塞絲,甚至還在一邊做記錄。他們還搶走了她的奶水。“在塞絲心中,這些奶水是屬于她的孩子們的,象征著她對孩子們的愛,她不希望連自己喂養孩子的權利也被剝奪。”他們搶走奶水這一行為,也喚醒了塞絲童年心理創傷的記憶。小說中,塞絲后來多次提及他們奪走奶水,可見塞絲始終被籠罩在陰暗的霧霾下。“學校老師”和他的侄子們還多次毆打塞絲,塞絲的整個后背布滿了觸目驚心的“櫻桃樹”般的傷疤。塞絲在與保羅·D談話時說道:“那些白鬼奪走了我擁有和夢想的一切,還扯斷了我的心弦。這個世界除了白人沒有別的不幸。”在奴隸制的壓迫下,塞絲淪為了白人奴隸主的玩物,這給她的身心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創傷,因此她做出了逃離“甜蜜之家”的決定。
二.塞絲心理創傷的癥狀
赫爾曼指出,創傷后應激障礙的許多癥狀都可歸納為三個主要類別,分別是過度警覺,記憶侵擾和禁閉畏縮。在《寵兒》中,這三個癥狀在女主人公塞絲身上都有所體現。
赫爾曼在《創傷與復原》中說道:“有過創傷經歷后,人類求生保命的自衛體系似乎整個啟動,并一直保持在高度警戒狀態,就好像危險隨時會再出現一般。”塞絲在逃亡的過程中,便一直處于過度警覺的狀態。塞絲聽到任何的腳步聲或者是說話聲,都會感覺是“學校教師”和他的侄子們追來了。因此,整個逃亡過程中塞絲的神經都是高度緊繃的,她甚至設想萬一他們追上來,她要如何咬斷他們的脖子來反抗。當塞絲被“學校教師”和他的侄子們找到時,她做出的反應正是過度警覺的體現。那些強暴、奪走奶水、挨打等種種痛苦的回憶全部涌上塞絲的心頭。她為了不再讓女兒遭受相同的痛苦,選擇剝奪女兒的生命。塞絲的殺嬰行為,是當下她精神過度警覺最直接的行為反映,也是她嚴重的心理創傷最有力的表現。最后,在塞絲意識不清時,她把去找丹芙的鮑得溫誤認為了“學校老師”,她的精神再次陷入過度警覺中。她企圖通過掐死鮑得溫來保護她心愛的小女兒。
在《寵兒》中,塞絲還不斷遭受著記憶侵擾的折磨。赫爾曼在書中說道:“就算危險早已事過境遷,受創者還是會不斷在腦海中重新經歷創傷事件,宛如發生在此時此刻。”心理學家讓內也稱它為創傷記憶。塞絲雖然從“甜蜜之家”成功逃脫,卻從未真正逃離“甜蜜之家”的痛苦漩渦。被強暴,被鞭打,被搶奪奶水的回憶以及丈夫視若無睹的態度,這樣的記憶侵擾使塞絲精神崩潰,心理承受巨大創傷。在日常生活中,甚至在夢中,創傷記憶時時刻刻侵擾著她。
禁閉畏縮的癥狀也像記憶侵擾一樣,最早描述的是記憶方面的問題。受創者會刻意壓抑與創傷事件有關的想法,企圖來抵御痛苦的情緒狀態。起初遭受寵兒的折磨時,塞絲曾向婆婆薩格斯提出搬家,想要通過逃離一百二十四號來擺脫被鬼魂折磨的痛苦。薩格斯說道,“在這個國家,沒有一座房子不是從地板到房梁都塞滿了黑人死鬼的悲傷。”可見,在當時,塞絲想要通過搬家來逃避痛苦是徒勞的。小女兒丹芙總是纏著塞絲,想要母親給她講述舊事,塞絲面對丹芙的反復追問卻緘口不言。因為在塞絲心里,假使她忘卻了那些在“甜蜜之家”的痛苦回憶,創傷就“從未存在”。于是,她試圖通過“失憶”來逃避創傷的折磨。禁閉畏縮癥狀還主要表現為麻木無感和意識狀態的改變。受創者的感知能力可能已經麻木或受到扭曲,伴隨著某些感官功能的部分麻痹或喪失。自從寵兒死后,她就變得像母雞一樣色盲了。塞絲的世界再無別的色彩,她只記得女兒墓石上的粉紅顆粒和紅色嬰兒的血。當塞絲第一次見到歸來的寵兒時,塞絲出現了尿失禁。這種反常的生理現象是她心理創傷癥狀禁閉畏縮的明確表現。塞絲不僅麻痹了自我的感官功能,她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也變得更加麻木。“她對任何一種喪失都無動于衷了。”漸漸地她不再尋找了,不再尋找因為她的殺嬰的扭曲行為而離家出走的兒子們。“殺嬰”這種沉重和扭曲的母愛不僅傷害了孩子們,更加劇了塞絲的心理創傷。
三.塞絲心理創傷的復原
復原的過程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安全的建立。復原的首要任務是建立創傷患者的安全,這是最優先的任務。塞絲在“甜蜜之家”遭遇了種種非人的虐待,她的身體和心靈都承受了嚴重的創傷。塞絲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痛苦的生活,決定出逃來到婆婆居住的黑人社區。在這里,她再也不用遭受“學校老師”和侄子們的毒打和性虐待。一百二十四號給塞絲提供了一個安全的環境。身體不用再遭受痛苦,且身處安全的生活環境中,這是塞絲心理創傷走向復原的第一步。
復原的第二個階段是回顧與哀悼。在這個階段中,創傷患者開始訴說她的創傷故事,敘述的方式是完整且詳盡的。這份重建工作實際上是一種創傷記憶的轉換,使之融入并成為創傷患者生命的一部分。在起初丹芙詢問塞絲的經歷時,塞絲是排斥、拒絕的。塞絲要么語焉不詳,要么憑空捏造。慢慢地,隨著寵兒的出現,塞絲的態度開始轉變。“當她開始講述耳環的故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想講,愛講。”這種轉變和敞開心扉是塞絲心理創傷慢慢復原的重要標志。在保羅·D到來之前,塞絲的精神支柱一直是起居室里的喁喁私語。保羅·D的到來,加速了塞絲心理創傷復原的腳步。“是全部放下的時候了。”塞絲對自己說道。保羅·D出現后,替塞絲分擔了痛苦。塞絲向保羅·D傾訴了之前的種種遭遇,對他敞開心扉,心理得到了舒緩。且保羅·D還把那個鬼魂趕跑了,使塞絲不再遭受鬼魂的折磨。保羅·D的出現把塞絲過去的創傷記憶全部挖掘出來,塞絲開始直面過去的創傷記憶。和保羅·D的相處過程中,塞絲變得逐漸依賴保羅·D。小說中也有關于塞絲心理的一系列描述。她開始慢慢信任他,她愿意相信他在爐子前擁住她時的可能性。隨著寵兒來到一百二十四號,塞絲的心理創傷復原之路也過渡到高潮。塞絲內心堅信寵兒就是之前死去的女兒,即使寵兒提出了無理的要求,塞絲也會盡力去達成。
復原的第三個階段是重建聯系感。到了復原的第三個階段,創傷患者恢復了信任的能力,可以再次對值得的人付出她的信任。塞絲先是和保羅·D建立了聯系感。保羅·D的到來給了塞絲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在塞絲的精神被她記憶深處事項的重壓而瀕于崩潰時,保羅·D在陪伴之外也分擔了塞絲的痛苦。塞絲的心理創傷因為和保羅·D建立聯系感而獲得了跨越式的恢復。與黑人社區恢復聯系,也是塞絲心理創傷復原的關鍵環節。在殺嬰事件之后,塞絲選擇遠離黑人社區,將自己隔絕在一百二十四號內。她斷絕與他們的聯系,也抗拒他們的幫助。隨著寵兒無休止的索求,使塞絲不堪重負,小女兒丹芙決定勇敢的走出一百二十四號,向黑人社區尋求幫助。丹芙是塞絲和黑人社區重建聯系感的關鍵樞紐。面對丹芙的求助,黑人群體選擇不計前嫌來幫助塞絲。“黑人婦女通過歌唱式的驅鬼儀式使塞絲一家徹底擺脫了寵兒的糾纏,也擺脫了過去的糾纏。一百二十四號房屋里的人被重新納入黑人集體之中,成為黑人社區幫助的對象。”黑人社區的幫助打破了塞絲內心的壁壘,逐步掃除塞絲心理創傷的陰霾。
作為美國黑人文學的杰出代表,托妮·莫里森的作品再現了施加在黑人女性身心的種種創傷。在《寵兒》中,塞絲是千千萬萬黑人女性的縮影。奴隸制的壓迫、家庭中愛的缺失、白人的種族歧視以及黑人社區的孤立,一再加重塞絲的心理創傷。由此,塞絲出現了嚴重的創傷應激障礙,主要表現為過度警覺,記憶侵擾和禁閉畏縮。借由安全的環境的建立、保羅·D的出現和黑人社區的幫助,塞絲的創傷應激障礙癥狀逐步得到緩解。在小說的最后,塞絲的心理創傷得到復原。莫里森通過作品給黑人群體指出一條重塑自我,復原心理創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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