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賀洋 郭瀟楠 編輯/孫艷芳
硅谷銀行事件引發全球對美國銀行業危機的關注。短期內美國銀行業風險有所趨緩,但潛在風險仍不容忽視。美聯儲加息是本輪銀行業風險的導火索,同時美聯儲也是銀行業危機救助的主要監管部門之一。從歷史看,美聯儲主席在美聯儲決策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當前,現任美聯儲主席鮑威爾正處于第二屆任期內。從其視角出發有利于更加深入預判美聯儲應對銀行危機的思路。
鮑威爾不是經濟學科班出身,但對金融的理解具有接地氣的“華爾街范式”特征。鮑威爾畢業于普林斯頓大學和喬治敦大學法學院,先后獲得政治學學士學位和法學博士學位。雖然非經濟金融科班出身,但他有著豐富的金融從業經歷,對金融有著獨到的理解。正如明斯基所強調的,只有弄清華爾街的復雜交易,才能看懂當代經濟。鮑威爾先后擔任過華爾街律師、投資銀行家、私募股權公司的合伙人,自己還創立了私人投資公司。長期的華爾街金融一線工作經歷使鮑威爾熟知當代金融體系中的復雜交易和前沿動態,對金融市場的觸感和理解更加深刻,實操經驗也較為豐富。
從決策思路看,鮑威爾更加務實、親市場。在他2012—2017年擔任美聯儲理事會成員期間,樂于研究不太吸引學院派專家關注、技術含量又較高的問題,如金融監管和金融基礎設施通道問題。在2018年2月正式擔任美聯儲主席后,鮑威爾十分重視來自“商業聯絡人以及真正‘接地氣’的小道消息”。相較基于模型的預測分析,他更看重格林斯潘式的以數據驅動式的風險管理方法,強調美聯儲的政策路徑取決于最新的經濟信息及其對經濟前景的影響。
相較于專業理論功底雄厚的學院派經濟學家,鮑威爾是一位善于推動達成共識的技術官僚。20世紀90年代初,鮑威爾擔任過老布什政府時期的財政部副部長,負責監管金融機構和美國國債市場,曾主導對所羅門兄弟公司非法操縱國債事件的調查。雖然未見公開報道,但從時間看,鮑威爾應該還參與過“布雷迪計劃”,協調美國國債市場參與化解拉美債務危機。媒體評論鮑威爾具有很高的政治智慧,善于促成內部共識。2011年美國國會就債務上限問題爭論不休期間,正值鮑威爾在華盛頓兩黨政策研究中心做訪問學者,他在幕后工作,向議員們宣傳國債違約風險。擔任美聯儲主席期間,鮑威爾推動在“美聯儲傾聽”公開活動中與廣泛的利益相關方進行接觸,努力與美國國會發展良好的關系,用簡明的語言解釋貨幣政策,爭取更大范圍的共識。
擔任美聯儲主席以來,鮑威爾的政策主張主要有推動貨幣政策正常化、金融監管放松、應對疫情沖擊等。
貨幣政策方面,鮑威爾上任之初即表示計劃逐步轉向更中性的或正常的政策立場,延續前任主席耶倫漸進式緊縮政策。但在操作過程中,密切關注經濟動向,堅持“靈活的”和“數據響應式的”政策制定原則。出于對經濟下行的擔憂,在2019年推動貨幣政策完成轉向、暫停加息和保護性降息三部曲,實現經濟軟著陸。2022年3月隨著經濟持續復蘇和通脹加劇,啟動新一輪加息周期,延續貨幣政策正常化努力。
金融監管方面,鮑威爾主張提高監管效能、量體裁衣。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來,美國針對金融業出臺了一系列監管規定,其中以《多德-弗蘭克法案》為集大成者。隨著美國金融體系風險的逐步化解,鮑威爾傾向于金融機構承受監管負擔過重的觀點,主張采取適當的方式減輕金融機構負擔。其中涉及硅谷銀行危機的措施主要是簡化修訂對中小銀行的監管,包括簡化報告事項,適當降低中小銀行壓力測試標準等。
應對疫情沖擊方面,鮑威爾采取了迅速、果斷的應對方式。2020年2月28日,面對金融市場暴跌,鮑威爾發表了四句話聲明,承諾美聯儲將“使用我們的工具,并采取適當的行動來支持經濟”。降息方面,2020年3月3日和15日連續兩次緊急降低聯邦基金利率至0—0.25%區間,并在26日將存款準備金率降為0。量化寬松方面,3月15日啟動7000億美元量化寬松,23日宣布量化寬松規模“無上限”,并先后啟動商業票據融資機制、一級交易商信貸機制等九大緊急貸款工具。2020年5月13日,鮑威爾重申,美聯儲擁有借貸權力,而不是支出權力。他敦促美國國會和政府出于人道主義考慮提供更多財政支持,以避免長期經濟損失可能造成的疤痕。在從新冠疫情導致的經濟衰退到復蘇期間,鮑威爾領導下的美聯儲大規模購買了近5萬億美元的證券,幾乎沒有受到國會議員或其他人的反對。
硅谷銀行事件既有宏觀環境變化下的普遍性,也有其自身的特殊性。一是硅谷銀行的客戶組成特殊,尤其科技生物醫藥等初創企業占比過高。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發后,美聯儲推行零利率和無上限量化寬松貨幣政策,大量資金涌向科技公司,硅谷銀行存款大幅增長。而上述科技公司的利率和風險敏感性較高,2022年3月美聯儲開啟激進式加息以來,硅谷銀行存款總額快速下滑,從一季度末的1980億美元大幅降至四季度末的870億美元。二是硅谷銀行的資產負債結構與傳統商業銀行不同。硅谷銀行以極低的資金大量購買美國國債和房地產抵押貸款債券等長期資產獲得更高收益。受美聯儲持續加息影響,債券的實際價格不斷跳水。硅谷銀行在經營管理上大幅低估了科創公司融資形勢的惡化程度、美聯儲加息持續程度和市場的恐慌程度。三是硅谷銀行并沒有落實好相關利率風險管理措施。硅谷銀行的投資品種保守,但投資額占比和中短期借款占比高,在對利率風險和流動性風險的管理上存在缺陷。
經美聯儲、財政部、聯邦存款保險公司聯合出手,硅谷銀行事件在該銀行暴雷四天后得以平息。簽名銀行、第一共和銀行等銀行問題也相繼得到處置。從美元流動性充裕程度、美國金融機構資金充裕程度、離岸美元流動性等指標看,市場逐步趨穩。但各方對于系統性風險的擔憂仍然存在。Erica et al.(2023)研究測算,受美聯儲加息影響,美國銀行系統的資產市值比其持有到期貸款組合的資產賬面價值低2萬億美元,資產市值平均下降10%,有10%的銀行未實現損失超過硅谷銀行。即使只有一半的未投保儲戶決定提款,也會導致近190家銀行出現流動性風險。
未來,美聯儲在抗通脹和維護金融穩定之間將面臨更加困難的抉擇。一方面,考慮到通脹壓力仍然存續,美聯儲貨幣政策正常化的努力可能放緩,但不會輕易放棄。3月23日,美聯儲發布3月議息會議聲明,上調聯邦基金目標利率25BP(低于硅谷事件之前市場預期的50BP),并表示維持減持600億美元/月美債和350億美元/月抵押貸款支持證券(MBS)的縮表節奏不變,延續了鮑威爾“靈活的”和“數據響應式的”一貫風格。另一方面,如果銀行業危機進一步發酵,出現系統性風險苗頭,不排除美聯儲再度實施2019年的貨幣政策調整三部曲。在系統性風險臨近的節點,金融穩定的目標將置于通脹擔憂之上,正如新冠疫情期間美聯儲果斷開啟無上限量化寬松一樣。3月22日,鮑威爾表態,美聯儲準備“使用我們所有的工具”來保持銀行系統安全、穩固和高效。對于鮑威爾本人來講,此類風險雖然嚴重,但應對起來已輕車熟路。
美聯儲可能進一步改進銀行業監管框架,但尚未到觸發重大監管調整的臨界點。2021年,資產規模日益擴大的硅谷銀行進入到美聯儲的大型和外國銀行組織(LFBO)監管分類。據3月27日美聯儲提前公布的監管副主席巴爾向美國參議院銀行、住房和城市事務委員會提供的證詞,2021年末,美聯儲發現硅谷銀行流動性風險管理方面存在不足,并在2022年10月對其利率風險狀況表示關切。可以看出,美聯儲承認當前對銀行業的監管存在問題,但可能“病根”不在監管框架。美聯儲反思的重點包括現有監管方法在識別利率風險方面效果如何;風險被識別后能否區分出實質性風險;監管者是否具有緩解金融風險的工具;董事會和儲備銀行的文化、政策和實踐是否支持監管者有效使用這些工具等。
密切關注美聯儲后續動向及國際金融市場風險演進態勢。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所暴露的美國經濟的結構性問題一直未能實質性化解。金融風險在“產生、累積、爆發、出清”的演進未徹底完成前,不會自動消失。20世紀80年代沃爾克堅持強硬加息,雖然引發了經濟衰退以及拉美債務危機,但也為此后美國經濟的繁榮奠定了基礎。如前所述,當前美聯儲面臨繼續刺破風險和容忍更高通脹之間的“兩難”,類似硅谷銀行一類的風險后續可能還會發生,但美聯儲已有成熟的應對范式,這類已經熟知的風險可能不是下一輪危機的導火索。更大的風險可能潛藏在美聯儲一系列危機救助行動之中。除了已經持續兩年的通脹壓力外,史無前例的量化寬松到底還會帶來哪些問題,各方尚不清楚。如果與歐美經濟體的歷史時期對比,量化寬松之于當下可能恰如凱恩斯主義之于20世紀50—60年代。從未預料到的滯脹危機在“黃金年代”一直潛伏直至石油危機的爆發。目前看,硅谷銀行事件尚不足以成為當下的“石油危機”。對于下一輪大危機的真正導火索,仍需密切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