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少飛
關鍵詞:通用人工智能 法律行為 智能化 表示外觀 多元效力 大模型
隨著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新技術廣泛應用,以智能互聯網為基礎,以信息數據為核心要素的數智社會已然來臨。社會主體的數據掌控力、技術駕馭力以及資源支配力深度分化,新的社會成員地位結構產生;人際關系、家庭關系、階層關系等社會關系重塑,新關系模式形成;經濟、政治、文化等社會結構要素重組,社會功能結構生變。“盡管單個法律模式的持續及深入發展展現出獨立性的一面,法律風格的基本變化仍然由社會的結構變遷來決定。”2022年11月以來,以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震動世人,它能夠理解語義及人類意圖,開展邏輯分析與推演,多模態內容生成,創制代碼,展現出超越常人的強智能。自此,一系列顛覆性智能技術如圖文生成模型、具身多模態大模型噴涌,宣告著通用人工智能時代的降臨。隨著通用人工智能廣泛運用并融入社會系統,社會行為必將快速智慧化,促使法律行為巨變,智能化尤為顯著。智能法律行為展現諸多新模式、新形態,傳統理論難以充分解釋。本文在探析智能法律行為演化及新特點的基礎上,檢視傳統理論,厘定智能法律行為的體系地位,梳理其行為效力要素,最后嘗試構建效力體系框架。
一、智能法律行為的演化及特點
智能時代,法律行為空間大大拓展,不限于物理世界,延伸至基于互聯網的虛擬世界,雙重空間交錯共生,相互滲透。在傳統法律行為之外,智能技術驅動形塑的法律行為共時并立,頗具智能色彩,特點鮮明。
(一)智能化與機械化:智能法律行為的雙重律動
20世紀70年代,信息技術作為一次革命誕生,此后互聯網等信息基礎設施迅猛發展,人類社會進入“網絡社會”,信息時代開啟。以計算機為代表的硬體信息裝置,以軟件為主的軟體信息裝置,成為核心生產工具。自動化生產線、工業機器人廣泛應用。信息化、自動化乃主要特點。21世紀以降,人工智能等新技術蓬勃發展,互聯網演進為智能互聯網,以算法為核心的智能體開始廣泛應用部署。產業結構、經濟形態、社會治理模式深受智能革命影響,“智能化社會”漸成,“智能時代”到來。綜觀科技史,表現為機器取代人力,機器由機械化走向電氣化,再至自動化,以及當下正在上演的智能化。與之同步,人與機器關系動態演變。前智能時代,機器是“替人裝置”,本質是人機分離;智能時代,生產工具是“類人裝置”,本質是“人機融合”。
前智能時代,社會行為由人類作出,全程依賴人類意志。非智能非自動化機器完全由人操作,即使自動化機器也不過是機械的高級形式,“完全屬于人類設定的程式自動作用的結果, 缺乏自主性、主動性”。智能時代,移動互聯網催生海量數據,數據密度增強,算力提升,算法改進,人工智能水平顯著提高,尤其當下生成式AI能力強大,強智能奇點已來。人工智能成為相對獨立、非純粹受動的智能裝置,以其數據優勢、專門智能輔助人類;內嵌于社會行為系統,自主實施諸多人類行為,行為決策、執行無需人類實時介入干預。人類行為智能化,由智能機器直面人,人得以從牢固的社會網絡中松脫,同時自對受動機器的依賴或曰強制中抽離,閑暇時光有所增加,但機器取代人,不工作的無用階層產生。智能時代,包括法律行為在內的社會行為加速濡染智能色彩,呈現濃烈的智能化特點。
人工智能助益人類之余,新型機械化伴生。當今,技術的力量蔓延至社會系統的角角落落。我們正在過渡到“技術的人類文明”,人類身—心雙重非自然化或技術化,其中人類智力和精神的技術化由智能技術(算法)來完成。在現代性裹挾下,科技加速,完全改變了社會的“時空體制”,社會生活的空間和時間的知覺與組織生變;社會變遷加速,社會制度的穩定程度和實踐的穩定程度普遍下降,越來越短暫易逝;生活步調加速,事務量增長速度超過科技加速度,時間越來越匱乏。新異化誕生,人呈客體化、非人之勢。在增益人類之余,智能技術加劇了人的生存困境。智能終端、移動互聯令人的社會生活軌跡完全暴露;大數據技術全面收集個人數據信息,實施精準的數據畫像,人已無隱私可言,成為“赤裸裸的人”。在技術統治下,個人能力有限,只得利用人工智能,逐漸依賴智能體,甚至因人工智能一貫正確高明以及人的惰性使然,干脆對智能體言聽計從,讓渡決策權,人的思維逐漸鈍化,自由意志削弱。智能時代,人被技術更加全面地透析、預測、誘導、規訓、定型甚至操控,行為機械化加劇。
總之,受智能技術深度影響,法律行為呈智能化、機械化雙重律動。智能化系法律行為新樣態;機械化乃技術反噬人的后果,肇始于機器革命,強大的智能技術凸顯了此一態勢。對此,必須體察智能法律行為的技術性、程式化甚至固化,校治個人結構性力量孱弱、地位持續下墜的困境。
(二)智能法律行為的特點
在法律行為智能化演進的過程中,行為場景、方式、進程、結果、主體及其核心要素意思表示發生重大變化,智能法律行為呈現諸多新特征。
1.虛實同構,人機交互
智能時代,空間多重,既有自然世界,也有賽博空間,形成虛擬-現實、線上-線下、數據-物理的雙重空間架構。當下,雙重空間融合,數字化及信息技術壓縮了時空距離,人、物全息呈現,并被高度感知,社會高度互聯互通,高度智能化。基于智能互聯網,法律行為擺脫了物理世界限制,遍布全球;行為主體陌生匿名成為常態,交易對象不確定;行為去中心化、去信任,非中心化的算法技術信任替代傳統的中心制度構造的系統信任,國家與法律的權威作用弱化;虛實交錯,線上線下深度融合,法律行為場景更加多元,特異性劇增。
人工智能與其物質載體相容,呈硬體形態;或以軟體形式立于虛擬空間,通過終端與人交互。人類與智能體、智能機器共處,“在智能體與人、環境等要素共同構成的人機系統中,人機交互呈現出新的特點,智能體表現出越來越強的‘自主性,而人卻主動地放棄選擇的自由”。智能體代人決策,實施行為,但算法黑箱令智能體的可預見性大大下降;基于機器學習等算法,智能體自主學習,自我進化,獨立性漸增。人經由智能體表意時,或參考,或依賴,抑或命令智能體,情形復雜,且因智能體可能背離人的意思,導致其行為歸屬不易判定。
2.數據驅動,算法控制
當下,人工智能由大數據、大模型、大算力驅動。大數據是全體數據,混雜不精確,難以處理,而基于算法,智能體能夠利用大數據,所用數據量遠超人類個體,再加上超級算力,人工智能水平大幅躍升。智能是在外部刺激下自主反饋的“類生命”行為給人留下的印象,不在于內在意向性、精神能力。數據驅動智能實現,也驅動智能行為,智能行為目前是基于概率模型的數據輸出或行為反饋,本身即法律行為的有機組成部分。
大數據價值的實現需要算法算力。算法是計算或運算方法。大數據動態混雜,大多非結構化,需要算法提煉。算法及算力影響數據的利用效能,進而決定人工智能水平。目前,人工智能已超越過去單一的規則運算模式,算法迭代,復雜性大增,不再完全依賴人類知識經驗。當下,智能體依靠算法,行為進程由算法控制,算法根據輸入(提示,prompts)調整輸出結果,改變智能體行為。算法“正在改變人類的生活,把從開車到股票交易再到公司人員配置等一系列重大決策權,從人手中移交到算法手中”。
3.意思復合,自主消解
智能意思表示生變,突出表現為意思復合。“人工智能程序比人類能夠在給定的時間內搜索更多的可能性,從而使得人工智能系統可以分析潛在的人類未慮及、更少嘗試實施的方案。當可能性所在領域足夠集中,人工智能系統甚至能夠產生最優方案而非僅僅滿意的方案。甚至在更復雜的環境下,人工智能系統的方案會偏離人類認知過程。”智能體行為既非自己意思,因其系人類意志產物;亦非人類意思鏡像,因其自主學習,自我進化,超乎人類認知;更非開發設計者、制造者、運營者、使用者的單一意思,乃意思疊加,應歸于多方。
人類自主意思在智能法律行為中消解。隨著數據規模持續增加,算法升級,算力增強,智能體所屬平臺的優勢愈發凸顯。用戶陷入智能技術之網,完全無法脫身,且因智能體正確便捷,主動委身,按算法決策行事。人的自主意思漸漸退場,依附智能體,算法統治產生。當前,在已經加速失衡的力量結構中,依托大數據,利用智能技術,對用戶畫像,進行個性化推送,發布針對性廣告宣傳,強化用戶觀念及偏好,以技術誘導甚或操控用戶意愿。用戶理性、自主意思被深度削弱。
4.形態多樣,后果混合
智能時代,智能體崛起,法律行為形態愈發多樣。基于智能互聯網,主體陌生匿名常態化,交易對象擴及全球聯網之人,不確定性大增。甚至,整個行為發生于虛擬空間,主體身份標識、交易客體、支付手段、行為通道等皆數字化、虛擬化。例如,基于公共區塊鏈智能合約,一旦達到既定狀態或發生特定事件,無需行為主體介入,法律行為即可自動履行執行,具有去中心化、去信任、不可篡改等特點。并且,利用智能合約,陌生匿名的各國人士即使無直接意思聯絡,亦可設立“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取得投票、分紅等成員權利,運營表決同意的項目。
多樣態法律行為聚合反應,行為屬性及特點各異。有些雖然外顯為單一行為,卻處于行為之網,牽連性、混合性顯著;有些行為加總,呈現組織化特征;已有組織在虛擬空間又可離散為諸多行為,算法終將能夠單獨控制絕大多數形態的實體。而人類利用方式對智能體行為策略具有重大影響。相同型號的機器人會在幾天或幾周后出現完全不同的表現, 這取決于人類扮演其看管人角色的方式。故,智能體行為后果不宜完全歸因于智能體,相關之人不無關系。特定主體或智能體與行為后果的線性因果律斷裂,判斷困難重重。
二、智能法律行為新型行為論
智能法律行為獨特性顯著,異于過往法律行為,致使既有法律行為認知框架難以套用,有必要基于演化之行為模式、結構、特點等,厘定智能法律行為基本地位,從而為法律行為理論變革尤其是效力判斷奠立基礎。
(一)傳統法律行為否定論
在傳統理論中,自由意志、理性、自治等概念統一于法律行為(意思表示),特別是意志信念在德國民法典文本中處處可以發現其痕跡。法律行為概念是對法律視域中具體行為的高度抽象,它完全排除了性質迥異的具體行為及過程,即使每一類法律行為的內部也還存在本質上的差異。在抽象法律行為之外,構造具體法律行為或法律行為分型。該雙層構造具有極強的穩定性,適用至今。
“法律行為”“意思表示”不同,法律行為除了蘊含一個或多個意思表示,還可能包括“其他事件—雙重構成要件和生效前提條件”,但許多場合兩者通用。通常,意思表示場景及內容是確定具體法律行為生效與否的主要根據。主體內心意思與對外表示不一致時,如何判定意思表示效力,存在意思說與表示說。前者主張“只有意思才是唯一重要和有效的”,后者認為表示最關鍵。無論何者,意思表示被視為理性主體自由意志的表征,至今處于法律行為理論核心。
傳統法律行為發生于現實世界,處于同一時空之中,以人際間直接的現場交易為主,意思表示與行為一體。而智能法律行為,除了虛實同構,在時空關系上與現實的傳統法律行為不同之外,本質差異在于經由智能體的對外表示與人的內心意思之間的必然聯系斷裂。
(二)特殊法律行為否定論
在近代民法轉向現代民法的進程中,法律行為場景開始由單一現實世界轉換為現實與虛擬耦合的雙重空間;行為主體能力分化,非對稱結構地位固化,平等性假定遭受嚴重沖擊;行為類型愈發多樣,且同類行為的屬性差異極大。意思表示學說持續演進,發展出無表示卻產生表示效力的諸多情形,構成特殊法律行為。
其一,法定沉默作為意思表示。法定沉默“把一個意思表示加在一個人頭上,而這個人(可能)根本就不曾作出過這個意思表示”,若法律為當事人意思解釋留有空間則系“意思推定”;若“法律把一個確定的后果與‘沉默相聯系,而不為當事人意思的個別解釋留下余地”,則系“意思擬制”。有時法律擬制的意思可以違背已經確定知曉的當事人意思,不得以公開的或隱藏的意思表示不一致為由主張法律行為不成立,也不得以錯誤為由撤銷。此乃“規范化沉默”。可見,當事人意思對于認定沉默意思表示僅有參考作用,甚至無意義。在法律視域里,意思表示可以不論當事人真實意思。
其二,無需意思表示的法律行為。此等行為沒有意思表示卻產生表示效力,如基于社會典型行為的法律行為、已經開始履行的長期法律關系。理論上主要表現為事實合同說。該說認為,當事人實施社會交往中的典型行為,利用他人的給付,即產生對待給付義務,無論當事人的真實意愿。2003年德國聯邦最高法院采納“可推斷的意思表示”說,認為“誰若是使用一項所提供的給付———此種給付根據情況只在支付報酬的情況下才能獲得,那么他便是以可推斷的行為對要約人的合同要約給予了承諾。在此之前或同時做出的不想訂立合同的表示,則作為自相矛盾的行為不予考慮”。無需意思表示的法律行為經由推斷或曰規范性構造,被意思表示俘獲。
作為意思表示的法定沉默、可推斷的意思表示在形式上顯然無法覆蓋智能法律行為,它們在行為形態、方式、內容等方面差異顯著。但是,此間呈現的法定化方式、法律擬制或推斷方式,在方法論上為深化認識智能法律行為、拓展法律行為理論,提供了一種想象空間和具體指引。經由法律決斷、法律擬制或推定,智能法律行為蘊含的疊加混合斷裂的意思表示或許能夠安放于擴張的法律行為理論中,并得到實證法認可。
(三)電子法律行為相似論
隨著信息技術發展,與互聯網、計算機程序、電子數據處理設備密切相關的電子化自動化意思表示產生,在理論上再次回歸人的意志。因數據處理設備、程序等由人設計,故其表達的內容,最終還是起源于人的意思。“計算機是有目的地被編制了程序,使其在特定的預期情形中以特定的方式作出反應。”“建立、編程和運營這套電子數據處理系統就已經包含了一個一般性的、也即針對無數在將來發生的法律行為的法律行為意愿。”我國亦采此理論,民法典第469條第3款規定了電子數據交換、電子郵件等數據電文方式的意思表示。
在英美法系,電子化自動化意思表示主要表現為電子合同。電子合同締結或履行需要“電子代理人”(electronic,agent)。按美國《統一電子交易法》S2.6規定,電子代理人指全部或部分地獨立用于實施行為或回應電子記錄或履行,而無需個人檢視或行為介入的計算機程序或一種電子或自動方法。《統一計算機信息交易法》述評23解釋稱,“電子代理人指締結或履行合同的自動方法。電子代理人必須以與創立或履行合同有關的方式獨立實施行為。僅使用電話或電郵系統不屬于使用電子代理人。”根據美國《全球暨全美商務電子簽名法》第101條(h)、《統一計算機信息交易法》第107條(d),電子代理人的行為可合法歸因于當事人,當事人須受約束,即使其不知或未審核電子代理人的行為或行為后果。可見,利用電子代理人即表明當事人把意思注入電子系統、程序代碼中,電子代理人的行為后果由當事人承擔,除非存在特殊事由。整體上,兩大法系的電子化自動化意思表示理論及制度基本一致。
電子法律行為理論為信息自動化時代固定意思裝置的設定、交易行為的認知提供了新框架、新范式。沒有人類直接參與的系統設備蘊含著人類意志,是人的意思的替代物,最終其運行結果仍然由人承擔。實際上,把自動化裝置呈現的行為方式與特點歸屬于人,仍然不脫離人的認識范疇,但在時空關系中意思與行為已經可以分離。與之相較,智能法律行為的智能性大大超越自動化范疇及意義,意思不再完全固定,具有較強的不可預見性、不可解釋性。
(四)新型法律行為肯定論
智能法律行為存在于虛實融合的復雜系統,既包含現實世界的人、物、基礎設施等,也涉及賽博空間的虛擬人、虛擬財產、虛擬生活或交易場景,并且雙重空間在多元技術支撐下交互共生,擴張為“元宇宙”量級空間。從行為所源所屬而言,智能法律行為經由智能體,意思直接來自人或智能體,而意思的傳遞與接收渠道不同,履行可能是在線的或自動執行,而行為過程與結構要素會跨越單一主權地域,具有全球性。這實乃復雜系統的交錯,導致智能法律行為的具體樣態繁復,理論上難以一體界定。實際上,早在自動化時期,智能化意思表示的理論復雜性已經引起學界注意。施瓦布指出,為一個電子數據處理系統編制的程序是讓其“自己”作出行為的話,意思表示的推定將成問題。隨著人工智能運用,電子數據處理系統越是“開放”,對特定的未來事件反應越少受到限定,問題將變得越復雜。此一斷言而今成真,法律行為躍遷,既有理論范式難以為繼。
誠如上文所述,智能法律行為中意思復合、因果性斷裂,行為或行為承載的意志是人的還是智能體的,潛藏著巨大的混沌狀態,試圖找尋一種確定性反而不確定。有意識的心智活動添加了語義深度的新維度,賦予世界意義,但一個心智的歷史充分揭示了意識的復雜性。基于意志、意思的傳統法律行為理論根植之社會系統的復雜性與不確定性劇增,更加凸顯法律行為理論的局限性,它必須隨智能社會變遷持續革新。尤其在合同領域,一般交易條款、定型化契約、合同絕對效力、法律強制拘束等涌現,自由意志、意思表示核心地位早已被削弱,意思表示可脫離主體意志,與內心真意不映照,生活世界在一定程度上湮滅于規范世界。
緣于智能體全網廣域分布,行為人跨境匿名,人與智能體關系復雜,行為外觀映射的意志意思到底如何,難以察覺。對于全自動、強智能的行為,甚至無需穿透行為去察知真意,徑直以意思表示外觀、行為外觀為據認定即可。畢竟,這符合法律行為客觀化趨勢,也是虛實融合、人機交互、數據高效流動、平臺互聯互通、線上線下身份自由切換的技術系統之需。為此,在法律行為理論領域已經采用的法定化、客觀化方法應當得到高度重視,并持續拓展其適用性,在意思與表示之間尤其直接表意者系智能體時側重后者,以行為客觀后果的公平性作為行為效力評價的主要指標。法定客觀不是罔顧人的意志, 而是在具體法律行為判定時以一般主體在相同場景或行為進程中的理解與認知為準,不再過多地訴諸特定表意人的意思。
總之,智能法律行為之新,在于行為核心的重大演化,無法通過傳統的行為人—意思—表示—后果的線性關系進行充分認識,既有理論的解釋力確有不足,需要新的理論框架,總體表現為以客觀主義外觀主義為主、融合傳統法律行為理論范式的綜合模式。之所以綜合,主要在于行為一方當事人是人而非機器時,圍繞人的法律行為應遵循周全保護理念,仍適用既有理論,易言之,人的內心真意對人作為當事人直接參與實施的智能法律行為效力判斷仍有重大影響。而以智能體為直接行為者時,則取向表示外觀,不論智能體背后之人的意愿,除非相對方知道或應知。可見,在智能體參與的復雜行為系統中,智能法律行為形態非常多樣,特異性顯著,行為的成立與生效判斷等難以統一適用單一理論,故而傳統理論與拓展之新理論應并用,以協同開展具體的場景化分析。
三、智能法律行為效力要素厘定
智能法律行為復雜多樣,如何確定行為效力,進而厘清責任歸屬,備受關注。既有理論及制度不具備完全適用性,有必要根植智能法律行為特性,廓清智能法律行為效力要素。
(一)現行效力要件的適用性省思
現行法律行為生效要件蘊含著明確的線性因果論:具有相應行為能力的行為人,對外表達內心真實意思,設立、變更或終止法律關系。依此,理性主體自主決策,自己表示,自己行為,亦自擔責任。然而,智能法律行為脫序,內在向度多,諸因素聚合,意思疊加,難以深度厘清其因果聯系,可否沿用既有要件存疑。三要件中,消極地不違法、不違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承認行為效力的底線,是從反面評價行為。就通用AI而言,人機邊界模糊、人的存在或自由異化等,導致行為有悖法律或核心價值觀,則無效。智能法律行為一旦發生消極情形,無效即可,在適用方面與傳統法律行為沒有本質區別。然而,行為人及行為能力認定,意思表示真實性判定,面臨極大困難。
行為人能力要件應基于智能法律行為主體認知度確定是否必需。根據雙方直接行為者是否包含智能體,可以區分一方智能體法律行為,即一方直接行為者是智能體,相對方是人,或無相對方;兩方智能體法律行為,即雙方直接行為者均是智能體。無論何者,智能法律行為主體須考慮人、智能體及其背后之人。從行為雙方看,人不論是直接實施行為,抑或處于智能體之后,當行為發生于虛擬空間,利用加密方式與手段,遠距跨時空,自動履行執行,那么雙方行為人完全陌生匿名,根本無從知曉對方,雙方信賴系于技術。此異于常規電子商務交易。在后者,電商平臺依法設立并對外公開,受法律的嚴格約束,其主體認知度高。而在智能法律行為中,僅部分類型的主體認知度高。當主體匿名陌生,無線下關聯,行為人無從知曉相對人及行為能力狀態,可推定行為人主觀上不在意行為相對方,愿意通過特定技術系統與一切主體交易,此時應弱化甚至摒棄行為能力要件。反之,行為主體認知度越高,相互知道或應知,對行為能力了解或應當了解,那么行為能力的效力認定作用越大,應當作為效力要件,以保護人的權益。
意思表示真實要件的適用應當慎重。對于雙方完全匿名陌生、不可知的智能法律行為,由于無從知曉,行為人的意思表示真實性亦不可知,故不宜適用該要件,遵循法定進路,推定或擬制雙方具有行為意愿,并同意此類行為模態,最終承擔客觀結果。至于主體可知的智能法律行為,特別是兩方型,人的意思與智能體意思(基于輸入的反饋)混合,智能體傳輸給相對方的意思是否符合背后之人的意愿不易察知,猶如ChatGPT系統內部運作不透明,數據閉環,產生大量冗余信息,出現知識盲點,甚至常識性謬誤,加重了此種狀況。另外,為滿足智能系統有序運行、交易行為高效實施之需,不宜動輒以意思不真實為由否定智能法律行為效力,尤其在商事領域,應貫徹效率價值,實行外觀主義,特例以意思表示真實為要件。當然,應傾斜保護自然人,尤其主體可知的單方智能體法律行為,一方直接行為者是人,仍適用現行要件。
可見,主體不可知的兩方智能體法律行為,無需適用主體行為能力、意思表示真實等效力要件,完全導向法定客觀進路,以行為本體為準。但主體可知的智能法律行為,仍適用上述兩要件,效力判定需要梳理作為直接行為者的智能體與背后之人的意思契合度,評估人的行為能力充分度。此需厘定智能體與背后之人的關系。
(二)基于人與智能體關系的效力要素梳理
探究人與智能體關系,必然牽涉人工智能的法律地位,當前主要存在客體論、主體論及折中論。客體論認為,人工智能是人類開發利用的工具,受人類控制,作為工具或產品只是人類意志的反映,即使如生成式AI亦不具有自我意識和靈魂。主體論主張,鑒于智能體的智能水平、自主程度、主體能力、社會需求等,應承認其法律人格。折中論則雜糅了兩種學說。由于智能體缺乏意向性,無自主意識,智慧水平低,本體能力弱,客體說居于主流。然而,生成式AI基于大數據模型,通過綜合利用人類反饋強化學習、深度學習技術、數據挖掘技術,已將智能生產力水平提升到了AI進步的奇點。隨著通用AI的全面到來,在不同行業領域、功能場景廣泛分布及應用,許多人類工作會被替代。以諸如“電子代理人”“電子人”等主體角色稱之,頗具合理性。當下,智能體與背后之人的關系到底如何,需要一一甄別。
在事實層面,按照人對智能體的依賴程度,可發現人與智能體是高度依賴或自由松散的關系狀態,抑或介于兩者之間。在前者,人高度信任智能體,以智能體決策為指南準則,完全委身于智能體;于后者,人對智能體沒有依賴性,僅把智能體作為效率工具積極使用。從總體分布看,兩者關系普遍以中間狀態為主,既不完全聽命于智能體,亦非不使用智能體,畢竟智能社會,智能體無處不在,無所不用。人工智能設置后,人把事務完全交給智能體,不介入干預,智能體自主,與使用者交互。此種智能體可謂獨立型。人參照智能體作出決策,雖仍由智能體實施行為,但系基于人的意思的智能行為,人對行為實施發揮決定性作用,智能體僅系工具。此類智能體可謂參考型。人依賴智能體,完全按智能體意思實施行為,此乃依賴型。人與各類智能體之間,關系有別。
獨立型智能體由人部署,系人的意思裝置。人有以智能體作為直接行為者,與使用者交互之意。在智能體運行正常,符合背后之人認知的情形,可確認智能體行為蘊含人的意思,若智能體以人的名義開展活動,類似于代理,智能體系代理人,背后之人乃被代理人,智能體行為后果歸于背后之人;智能體以自己名義對外實施行為,則與間接代理相若,可參酌適用相關規則。當智能體自主運行,行為超越背后之人的認知范疇時,是依照超越代理權或錯誤等規則處理,還是由人一體擔責,值得深入探討。由于智能體能力不足,作為“電子代理人”不只是依照固定程序和步驟行事,人工智能的黑箱效應、不可解釋性已然表明其無法完全被預料,而智能體會超越人的預期已為人所知,在此意義上屬于人的主觀認識范疇,可通過推定或擬制歸屬于人。這有利于從他者視角確立智能體的責任歸屬,提升人工智能的認受度,推動其廣泛運用。另外,智能體僅僅傳達或接收人的意思,沒有自主意思空間,應認定為“使者”,切忌與“代理人”混淆。
參考型智能體是人的參考,人發出指示命令或直接操控智能體實施行為。此時,智能體行為是人的意志的反映,可直接歸屬于人。至于超越預期的行為,參照上述獨立型智能體論述,亦應歸于人。在依賴型智能體情形,人聽命于智能體,智能體決策系行為的源泉,雖然人獲悉行為內容,但依然難以簡單地認定人同意或授權智能體實施行為,從而將行為歸責于人。此種關系模式下,可借鑒部分無行為能力制度,認定行為人在此情形系無行為能力人。相對人善意,不知曉表意人依賴智能體,則無礙智能法律行為效力。
總之,對于主體不可知的智能法律行為,不論智能體背后之人的行為能力,無所謂意思表示真實,若直接相對方是智能體,僅需從行為客觀結果的價值契合度、利益均衡性、合法性等判定效力;若直接相對方是人,則需考量該人的行為能力與意思真實性,以充分保護人的權益。對于主體可知的智能法律行為,區分獨立型、參考型、依賴型智能體,厘定智能體與背后之人的關系,并根據相對方是否知道或應知,善意或惡意,確定行為效力判定要素。
四、智能法律行為的效力認定
智能法律行為模式多樣,人的意志的行為結構功能差異較大,有必要立足各類智能法律行為,分類型厘清其效力狀態。智能法律行為以雙方行為為主,亦有單方行為、合同行為等,本文據此展開效力分析,嘗試提出效力體系框架。
(一)智能單方行為的效力
單方行為是基于一方意思表示即可成立的行為,分為有相對人與無相對人兩類,發生財產效果、身份效果等。智能單方行為效力認定需要綜合考慮相對人保護、利益屬性、法律效果等。
1.有相對人的智能單方行為效力
此類行為通常在意思表示到達相對人時生效。人經由智能體作出意思表示,實施單方行為,受領意思表示的是相對人,則應在到達時生效;若是相對人的智能體,則以相對人知道或應知到達該智能體系統時生效,如債務免除之意思到達相對方或智能體系統時有效。但是,有些單方行為,不僅需要意思表示的到達,而且需要滿足特定形式要求。以形成權為例,包括解除、承認等單純形成權的行使,單方意思到達即可,但是撤銷等形成訴權行使必須經過法院裁判才能發生特定法律效力,此時僅撤銷的意思到達不足以發生相應的法律效果。總體上,當事人經由智能體作出單方行為,仍以相關表示到達時間為生效時間。而當智能體脫離一方預期,自行實施單方行為,或行為人依賴智能體等,相對人善意,單方行為依然有效。但在主體不可知情形,衡諸客觀結果,可認定為效力待定,由一方行為人確認,不同意則行為無效,由此相對人遭受損害,行為人應承擔賠償責任。對于認領等身份行為,由于法律后果是在當事人之間產生身份關系,主體應相互了解,智能單方行為必須主體可知,否則不宜賦予身份法效力。
2.無相對人的智能單方行為效力
該類行為如遺囑、捐助、權利拋棄,因僅系行為人意思的表達,不涉及相對人利益保護,可結合傳統理論中特定行為的效力要件,注重行為人意思真實性的辨識,如果難以辨認,可根據法定制度處理,或擬制推定行為意思。比如,利用智能體制作遺囑,并由立遺囑人簽署,遺囑真實性應受認;若智能體儲存遺囑文本,但未簽署,即使記錄顯示行為人令智能體起草了該遺囑,但難以確定行為人有令遺囑生效的意愿,需要其他證據證明,否則按法定繼承處理。有些情形,無相對人的單方行為生效不僅需要在線意思表示,而且要有現實行為,如所有權拋棄尚需放棄對物的支配,若只是宣稱拋棄,仍然管領物,不發生所有權拋棄的法律效果;一些登記設立或取得的權利如專利權,拋棄需要涂銷登記。可見,需線上線下融合實施的單方行為,僅有線上意思表示,不發生相應行為效力。再者,行為人受欺詐、脅迫,重大誤解等,經智能體實施無相對人的單方行為,因基本無需保護信賴利益,可基于意思表示真實性要件,允許行為人撤銷。
(二)智能雙方行為的效力
雙方行為因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而成立。智能雙方法律行為的行為人相互可知與否、雙方是否利用智能體不同,對效力認定影響重大。可區分四類智能雙方行為,展開效力分析。
第一,主體不可知、一方智能體的行為及效力。該行為的一方是智能體及背后之人,直接相對方是人。經由智能體發出的意思表示遵循客觀進路,以相對人接收及理解的內容為準。智能體背后之人遭受第三方欺詐、脅迫,存在重大誤解等,通常不影響表示效力,除非相對人知道或應知,主觀上非善意。由于人是另一方當事人,就行為總體而言,應考量人的相應行為能力和意思表示的真實性,行為能力欠缺、意思表示不真實或不自由等效力瑕疵事由適用于該類行為。但因主體不可知,應無通謀虛偽適用余地。智能體被劫持或控制,進而實施行為,因背后之人既有專業人士,亦有非專業人士,不宜一律從嚴認定行為有效,令背后之人擔責,應細分處理。專業人士,義務程度高,可從嚴認定行為有效,畢竟其智能體存在安全漏洞,除非證明已采用現有技術,盡到安全保障義務,無可避免。非專業人士與相對人均無過錯,可認定行為無效,雙方基于公平原則均擔損失。
第二,主體不可知、兩方智能體的行為及效力。行為雙方不可知,均由智能體作出表示,行為效力判斷不論背后之人的行為能力、意思表示真實性,而是從行為的合法性、利益均衡性、價值契合度等綜合判斷,對行為客觀結果進行法律校正。首先,就行為合法性而言,按照民法典第143條第3項、第153條及總則編司法解釋,民事法律行為不得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不得違背公序良俗,不得違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此應依現行理論,具體就行為本體、結果等判定。其次,就行為結果展開利益衡量。基于行為享有之利益不得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或他人合法權益。對于正當利益,依循人身利益大于物質利益、兼顧交易安全等準則展開比較分析。此類主體不可知、雙方智能體的行為主要是財產行為,涉及當事人物質利益,交易價格符合市場價或相同交易模式下的平均價格即可。智能行為實現了自動化智能化處理,大大提升了行為效率,但在風險社會亦應注重保障交易安全,因安全問題引發的風險責任在不可歸責情形應由當事人分擔。最后,價值分析。智能時代,自然人乃“微粒人”,困于新型機械化,遭受強制干預,地位深度衰落。價值判斷應取向實質平等與實質正義,切實關注人的福祉與權益,維護人的尊嚴自由和基本權利,在張揚技術賦能的同時約束甚至消除技術導致的非人化;應考量當事人的現實狀況,從經濟實力、技術能力、人對智能體熟悉度或依賴度等方面綜合判定,并傾斜保護弱者。
第三,主體可知、一方智能體的行為及效力。行為一方直接當事人是人,適用現行法律行為效力要件判定行為效力。然而,行為主體雖然可知,但事實上相對人不知道,亦不應知,應以客觀的智能體表示外觀為準,不再考慮背后之人的行為能力、意思表示真實性。在主體可知,且相對人知道或應知的情形下,行為效力判定需要穿透智能體,及于背后之人,考量其能力與意思表示。獨立型智能體設定后不受人的干預,正常運行符合人的預期,以“代理”方式把行為歸結于背后之人,行為效力判斷以相對人理解的智能體表示為準,無論是智能體或相對人的欺詐、脅迫、重大誤解,均賦予另一方撤銷權。智能體功能紊亂,運行超預期,雖然在總體上為人所知,納入主觀范疇,但畢竟會導致智能體設置者使用者承擔重大風險或損害,故有必要經由“應當知道”給予背后之人校正機會,不必然認定行為有效。另外,對于參考型智能體,人直接命令指示或操作,智能行為映射人的意志,智能體猶如人的“使者”,原則上法律后果直接歸于背后之人;若智能體超預期,相對人知道或應知,可按錯誤處理。至于依賴型智能體,背后之人視為無行為能力,僅當相對人知道或應知時,才導致行為無效。
第四,主體可知、兩方智能體的行為及效力。行為主體雖可知,但事實上不知或不應知,行為效力判定參酌主體不可知、雙方智能體行為。若行為一方知道或應知相對的智能體背后之人,則后者行為能力、意思表示瑕疵影響行為效力,而該一方的瑕疵事由原則上不影響行為效力,但具體仍應根據其與智能體關系確定,可參照上文“主體可知、一方智能體的行為及效力”的有關表述。若雙方均知道或應知,則雙方主體能力、意思表示瑕疵,無論通謀虛偽、欺詐、脅迫或重大誤解等,均有適用余地。行為效力可能是無效、可撤銷、效力待定等。一旦行為最終無效,契約情形可適用締約過失責任制度。
(三)智能合同行為的效力
合同行為由同一內容的多個意思表示合致而成立,需全部意思表示一致系共同行為,多數意思表示一致乃決議行為。共同行為中的全部多個意思表示同向、內容相同,典型如社團法人的設立。與之相較,決議行為采取多數決,即無需全部、僅需多數意思表示一致。
其一,就共同行為而言,當下尚無單純智能體參與的實例,但智能體參與公司決策甚至作為董事的事例已經出現,而全面經由智能體表達成員意思的未來可期。實踐中,匿名陌生的多方主體可在線設立去中心化組織或者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前者是一組按照由代碼構造并在區塊鏈上執行的協議相互聯結的人,后者則是以某種方式自我決策的事物。以The9Dao為例,在設立階段,發起人設置好DAO代碼后,可把以太幣發送到The9Dao的智能合約地址。一旦接收以太幣,DAO代碼會創建代幣并分配給發送以太幣的人,即出資者,其作為組織成員,享有投票權、財產權。發起人公開,出資人匿名陌生,無法確認其能力與意思,應以發送行為認定出資意思。設立去中心化自治組織的共同行為的效力不受出資人現實狀況的影響。智能體接入此類在線組織的設立,則系單方(發起人)可知、多智能體的行為。發起人確定設立行為內容,構造組織模式等,處于主導地位,且為人所知,若存在重大誤解等,將影響行為效力;若實行欺詐,則行為可被撤銷,甚至無效。而出資人,無論是否利用智能體,鏈上均不可知,其瑕疵事由無礙設立行為效力。
其二,對于決議行為,當前去中心化自治組織實現了匿名在線決策。以DAOstack為例,智能體是組織基礎,可以提出議案、投票等,原則上可做任何鏈上能做的事務。治理主要基于提案,由成員對提案投票,通過則自動執行。鏈上行為人匿名不可知,亦不適用行為能力、意思表示要件。鏈上提案由某一成員提出,表決權人皆可投票,按組織既有規則決定提案是否通過。自智能決議行為角度,提案者、投票者均匿名,其意思表示的判定取向客觀外在行為,根據多數決、程序決規則,成員個人意思表示、行為瑕疵不直接影響決議行為的成立與生效。由此,依照既定程序和方式形成組織或團體意思的決議行為生效,對不同意或未投票的成員亦有拘束力。決議行為不是決議實施行為,前者具有內部性、決策性,原則上僅有內部效力,對外不直接有效;后者則呈現外部性、執行性。
決議行為瑕疵事由主要表現在程序、內容兩大方面,效力樣態多元。首先,不成立。組織未召開會議或未表決作出決議,投票數量不合格或結果未達標作出決議等,即使從行為外觀,也難以認定行為人意思,或意思根本不存在,則決議行為不成立。此類情形在理論上可通過特定技術消除。如去中心化自治組織,依賴鏈上全體成員共識驅動,幾乎不可能存在未表決的決議,而投票人數(賬戶)、投票權比例等均可由技術確保符合公開的組織規定。其次,可撤銷。從智能決議行為外觀進行客觀判斷,意思形成或表示存在瑕疵,如表決程序與方式不符合組織規則,決議內容違反組織成員公認的規則或協議,行為可撤銷。鑒于成員匿名陌生,遠距跨境,訴訟方式不適宜,可考慮允許決議行為效力補正,基于智能決議行為特性,采取線上方式,由相關成員在線提出議案,表決通過即予以補正,否則撤銷。最后,無效。在我國,決議行為無效常因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違背公序良俗。具體而言,損害國家利益,如洗錢、走私;損害公共利益,如不正當競爭、內幕交易;故意侵害他人,如個別成員或組織的外部相對人尤其是債權人利益,等等。決議行為無效的判定可結合上文“主體不可知、兩方智能體的行為及效力”表述。
結語
數智時代,通用AI奇點已來,由其驅動的智能法律行為正在持續演化,呈現諸多新特點。面向新型智能法律行為,基于自由意志、自主意思的傳統法律行為理論遭遇挑戰,解釋力不足,應加速轉型。鑒于智能體在法律行為中的功能作用、結構地位差異頗大,有必要開展場景化理論分析。在效力要素方面,主體不可知的智能法律行為不適用行為能力、意思表示要件,不論智能體背后之人的行為能力,無所謂意思表示真實。直接相對方是智能體,則采取客觀進路,對行為本體及結果展開合法性分析、利益衡量與價值判斷;若是人,仍適用現行效力要件,以周全保護人。對于主體可知的智能法律行為,區分獨立型、參考型、依賴型智能體,厘清智能體與背后之人的關系,根據行為相對方是否知道或應知,確定效力判定要素。效力認定應根植行為類型,按照單方行為、雙方行為、合同行為,結合主體可知與否、相對方善意與否、行為后果的利益均衡性等,通過法律擬制或推定,厘定行為能力、意思表示真實要件是否必要,以及具體效力狀態。最終,經由對基于通用人工智能的智能法律行為的效力評價,融合正向引導與負面控制,實現通用人工智能安全風險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