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

早在1984年,中國著名的瓷器鑒定家、收藏家錢偉鵬陪同朋友湯姆森參加英國一個文化展,開展前,錢偉鵬帶他們到英國一家古董店面挑選中國古代瓷器,店主將三年前的高仿品擺在櫥窗顯眼位置,對方也未驗出真偽,直到店主如實介紹,對方大為震撼,回去后就召開了緊急會議:“中國古代陶瓷不能隨便收,國內沒有傳承的更不敢收。”
由此可見,中國的仿制技藝已經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
深圳南部有一個大芬村,因盛產中國80%的“山寨”名畫而遠赴盛名。在這里,畫不是藝術品,而是商品,“畫工們”也不是藝術家,是工廠的工人。而在距離955公里之外的景德鎮,市場熱炒的古代瓷器中,民間高手也幾乎都能形神兼備地復制出來,藝術仿制的技法隨著時間流逝而日日醇熟。
“現在中國的收藏市場,95%的人用95%的錢買了95%的贗品。”時間過去28年,2012年,在一場古陶瓷研究會收藏論壇上,當有著“收藏界深喉”之稱的文化學者吳樹拋出這一觀點時,臺下數百名藏家并沒有顯得很驚訝。或許,他們都認為自己屬于那幸運的“5%”。
然而,藝術仿制這事的歷史,幾乎和文物本身歷史一樣長。數據顯示,單單景德鎮仿古市場最高峰時,交易總額將近20億元。業內人士表示,公開做高仿新貨并不犯法,真正犯法的是你說這個唐三彩是真的,剛從古墓里刨出來,誘導大家高價購買。
偽造獲利是藝術犯罪中的一種,其他還包括蓄意破壞、詐騙、盜竊等。有時候,仿制與造假只有一步之遙。藝術仿制產業的“紅與黑”,在江西景德鎮、河南煙澗村等地一覽無余。
明代時,景德鎮制瓷業興盛,官窯、名窯蓬勃發展,當時,朝廷在景德鎮設御窯廠,專燒供宮廷使用的瓷器,同時也催生出一批制作仿古瓷的名家。明中后期以仿宣德、成化款最常見,仿宋代官、哥、龍泉窯也很流行。
上世紀80年代,為繼承與發展傳統藝術,在國家支持與歷代傳承下,景德鎮的能工巧匠積極恢復中斷生產或失傳的名瓷、裝飾品種和名貴顏色釉,景德鎮里面的多數匠人就經歷了這次仿古的浪潮,苦心鉆研幾十年,將仿古瓷的技藝得以傳承下來。
當時,景德鎮仿古傳承人黃云鵬以“高仿”元代和明初青花瓷見長,他復制的元青花,明永樂、宣德青花瓷,曾獲得全國優質產品獎。其中元青花“三顧茅廬”紋罐由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1997年,黃云鵬仿“明永樂青花海水龍紋扁瓶”在日本被作為明永樂真品拍賣,水準之高足以“亂真”,這件藏品最終被日本前首相橋本龍太郎以45萬日元珍藏。
在景德鎮,他很謙虛——“有不少人仿得比我好”。據了解,現在景德鎮做仿古瓷的有上千家,上檔次的“高仿”也有幾十家,這些人術業有專攻,仿成化、仿宣德、仿元青花、仿洪武,個個都是水平很高的專業戶。李廣琪因“高仿”明清兩代外銷瓷器在北京大名鼎鼎,在景德鎮也刻意保持低調:“民間高人多了去了。”
“景德鎮人太厲害了。日本的納米瓷,臺灣的法蘭瓷,買回家看看摸摸,過一陣子產品就做出來了,更不要說已經有上千年傳統的仿古瓷,出神入化。”網上經常有關于某些地方是假貨聚集地,甚至“造假村”,但如果你到了當地,就會發現當地人根本不藏著掖著,到處都是“XX工藝品廠”的牌子,完全是合法生意。
河南作坊界,有一個傳奇人物叫高水旺,他出生于洛陽唐三彩發源發現地——洛陽市孟津區朝陽鎮南石山村。受家族熏陶,17歲開始學習唐三彩仿制工藝,并逐漸做得惟妙惟肖。曾經因為別人拿他的唐三彩出去賣,涉及金額巨大,經國家文物專家鑒定后懷疑這件是真品,高水旺被抓起來關了幾天。
后來發現,高水旺完全不知情,并且一直在做合法的工藝品買賣,所以他不犯法又被放了出來。比起高水旺這樣單打獨斗的,河南伊川縣煙云澗村方興慶,把青銅器技術教給村里人,使得這個山村脫貧致富。
方興慶做的工藝品在20世紀90年代從機場帶出境,雖說乘客說是自己買的紀念品。但經過鑒定,認為可能是商周青銅器真品。于是順藤摸瓜,一直到煙云澗找到了方興慶。在看到院子里的成品半成品之后,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方興慶把技術推廣,以至于現在煙云澗被不公正地稱為“青銅器造假第一村”。其實煙云澗主要靠旅游紀念品和定制青銅工藝品,甚至給博物館做展品的高檔仿制品,很多時候展覽對文物會造成損害,但是為了向觀眾展示古代文明成果,會制作足以亂真的高仿代替展出。
相比之下,在景德鎮人眼中,稱得上“高仿”的陶瓷,不僅品質、材質、工藝上可與真品媲美,做舊的技藝,也足以“以假亂真”。“不能說完全一樣,但百分之八九十非常接近,就真假難分了。”黃云鵬說,一只好的高仿明清官窯器,售價可達到幾萬元甚至幾十萬元。
但想要仿制得像,并不容易。90后年輕仿古手藝人江歆,從25歲時開始仿制明代的器物,她覺得照著博物館圖片,把器型和紋樣做出來,應該就可以了。但當她想把它做得更像的時候,發現沒那么簡單,仿古最重要的是“韻味”,材料不對,比例不對,氣息就差了十萬八千里。
景德鎮有一句話叫做“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配方是不會記錄下來的,更不會教給外人。以前的保密做到什么程度?燒窯是公共的,各家只要交錢就能去燒,有人出窯拿走成品的時候,會在上面蓋層布,遮住,不讓人看。沒燒好的瓷器也打碎了倒入河里,不給人看。
另一位高仿大師說,一件高仿品,人工、材料、設備成本可能就要幾萬元。要仿得天衣無縫,還常常要把真品拿來比照著仿。但并不是說仿官窯就要買一件官窯成品,“怎么買得起?我們一般是買價格低的殘品,或者在景德鎮的碎瓷片市場買相同時代和特征的碎瓷片,淘瓷片需要長期的積累,在景德鎮瓷片市場上,買瓷片的一般就兩種人:藏家,仿家。”
仿古是仿古,造假是造假,概念不同。仿制分兩個方面:一個是做出和古玩接近的新貨,一個是把做出來的新貨當成老貨價錢賣。
有時候兩個事是一群人做,但現實里,生產和銷售往往是分開的。像成龍電影《十二生肖》里那種一體化的造假團伙,在現實中基本不存在。原因很簡單,一體化的產業鏈太長了,風險不可控。這一點在《無雙》里倒是很寫實,里面也講了,做假鈔的人從不使用假鈔。
至于一些“仿制品”的去處,也分為三個檔次,用來應對不同客戶。比如在古玩地攤上,一位買家指著工藝品詢問價格,賣家說八萬元,買家直接還價到40元,對方一愣,接著定了定神,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大叫一聲:“成交。”下邊一群網友說店家含淚賺了30元。
當然,還有一部分掛上工藝品廠的招牌,放在各大畫廊、旅游商店等處售賣;另一部分“高仿貨”會去往拍賣行。一位高仿大師翻出一本某拍賣行的拍賣圖冊:“這就是我的東西,我賣出去是6萬元。”記者看到圖冊上的起拍價是:120萬元。
在景德鎮瓷都賓館,住著不少長期客人,口音天南地北,但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拿貨。賓館前臺服務員說,尤其是冬夏兩季,這種人更多,常常是空手出門,提個紙箱回來。“里面裝的都是瓷器,但每次件數不多,攢夠幾個,他們就會退房,也有些會發快遞,快遞員跟我們說,這種箱子保價費就要好幾百元。”
長客的身份,在業內叫“經紀人”或“業務員”,簡單講,就是各家拍賣公司派到景德鎮的拿貨人。他們有些是采購景德鎮陶瓷名師的作品,但更多的是買“高仿貨”。
一位“高仿”者透露,除了拍賣公司自己進貨,拍賣公司知道送拍人拿來的古董是假的也愿意拍,因為至少能收幾萬元一單的圖錄費。“不賺白不賺。”而這些業務員拿貨后,通常先請專家出具鑒定證書,再做一些概念包裝,就可以上拍賣會。
仿得精湛的,甚至會先送出國“漂一圈”,扮成“海歸古董”,進海關時蓋上火漆,回國拍賣身價倍增,幾百萬元甚至上千萬元的都有。
黃云鵬也表示,“雖然我聲明做的都是現代工藝品,但確實有一些人買我的仿制瓷器,重新‘做舊后‘上拍。景德鎮有不少人專門做高仿,拿去拍賣行當老東西拍賣,如果賣出100萬元,制作者提成三成,拿30萬元”。

2023年4月8日,江蘇省淮安市,市民在清江浦文廟新世界古玩市場淘寶。
還有更令人驚訝的——假扮盜墓賊騙人。具體來講,就是找個早被挖空的古墓賣家提前按照墓的年代買好一批東西,放上東西填上土。還要讓它“長”些日子,等到野草長得和附近渾然一體,才招呼客戶前來。跟真的盜墓一樣,把附近都承包下來拉上圍墻,弄些設備在里面運行掩蓋挖土的聲音。最后才把東西挖出來,而且起貨必須是夜里,東西只現錢交割。完事以后一拍兩散,再想找這群人就沒影了。
如果行業內的人三天不去景德鎮接受“熏陶”,掌握最新動態,與時俱進,很難稱得上是鑒寶的“知名專家”。在景德鎮,仿制的技藝昨天去和今天去,都不保證一定是最新的。
還有一種比較特殊的造假,來自技藝高超的專業人士。比如,張大千最擅長石濤和八大山人的畫,以至于現在兩人的畫到底有多少張大千畫的,幾乎沒法分辨,有種說法說是十之七八都是仿品。唯一的好消息是張大千的畫,本身繪畫水平非常高。
在錢偉鵬看來,如果行業內的人三天不去景德鎮接受“熏陶”,掌握最新動態,與時俱進,很難稱得上是鑒寶的“知名專家”。在景德鎮,仿制的技藝昨天去和今天去,都不保證一定是最新的。而至于高仿能騙過專家的眼睛,這點在多個例子中得以印證。
高仿“隱士”李華明從不在媒體上露面,每年按照境內外拍賣公司和古董商人的訂單出貨,每年“上拍”的成交率超過60%。他也說,現在專家上當的事非常多,他就曾經看到一期尋寶節目中,一只在景德鎮民間陶瓷展銷集散地樊家井遍地都是、幾十元錢的四系青花小罐,專家鑒定竟然說是元代的,后來,同樣一個款式的小罐在另外一個鑒寶節目上又出現了,專家依然說是元代出品。
“瓷器仿制的道道很多。” 錢偉鵬說,有的大量收集殘破瓷片,然后按照樣式分類,把幾塊拼湊成一個整件;有的把碟子或者殘破件的底單獨切下來,然后重新拉坯做出瓶子罐子這類高價貨燒制;有的把原來素白的東西,改成古代非常難燒的顏色,或者五彩重新燒制。
李華明除了用高仿者通用的一些手法外,還自行研發了一些技法,騙過專家的鑒定測試。
他說,自己從來不直接照真品來畫,而是融會貫通,掌握畫法精髓后,套用典型的畫面布局,人物和風景比例,自行“創作”;如果用柴窯,就把劈柴先用鹽水浸泡一下再裝窯,鈉在高溫下氣化熏在釉面上,回燒出很柔和的“肉質感”,天然沒有“賊光”。
玉器在做舊之外,還有一些增值的辦法。有的玉器在古代墓葬里會產生絳紫色絲狀或者條狀紋路,被業內稱為“血沁”,可以讓玉器身價大漲,于是把玉燒熱后放進不放血殺死的豬狗肚子里,埋進土里放一兩年再拿出來;把玉泡在血袋里面,然后反復冷凍、化凍。
還有一種特別的增值,有的商人專門買古墓棺材底那一層各種東西腐敗成的“尸泥”,把化學處理過的假古玉包在這泥里面,等這玉空隙沾上泥之后再打蠟,賣的時候送去檢測,從上邊刮點下來,一檢測果然符合各項特征。即便是高科技的設備仔細檢查,也越看越真。
“真正的專家是市場上花錢買東西的,但理論水平不如博物館專家,博物館專家要補市場這一課,而市場上的買家則要補中國歷史這一課。”錢偉鵬告訴《新民周刊》,“老鷹”要想飛得遠,兩個翅膀都要硬起來。
但目前,高仿產業也面臨現實難題,李廣琪說,真正還原古瓷的流程和原料太貴了。比如,元青花高仿,以前到山上撿青花料不用錢,現在買一斤成本要1萬元;前幾年一噸高嶺土600元,現在要8000元,而1噸只能掏出300斤實用。“這還沒算上描花、燒制的流程。”
除了制作艱難外,高仿行業一個“潛規則”讓高仿者無法批量生產。李廣琪說,“高仿瓷做得再像,也是養不大的兒子。仿第二個,之前的客人就跟你急:‘我花了二三十萬元買你的高仿,你怎么還賣給人家?我的就不值錢了。現在我的生意里,最掙錢的都是日用瓷生產,單利小但是批量大;高仿幾乎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