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賓
從認識論的角度看,地名是在人類認識自然和社會的實踐中,用以標識不同地物的語言符號。因而,地名的淵源、衍變、形成能夠反映當地的歷史文化變遷,見證人們活動的空間拓展與文化認知演進。其中,圍繞某一事物產生的地名群,往往與本尊在當地自然地理實體或人文社會中的要津地位相關,名山名水、偉人偉業、名勝古跡等即為代表。宋陵相關地名群的出現,與趙宋王朝置陵于鞏,從而開始一系列更名、營建、祭祀、保護、紀念活動直接相關。其后續變化發展則遵循地名傳衍流變的基本規律,經由地名管理部門認定公布,最終成為廣為人知的規范化標準地名。
宋陵始建于鞏,立時為人矚目。當地的山川形勝、行政區劃、村莊聚落等,均曾以之為中心,受到輻射影響。其歷史脈絡與具體呈現,絕非得益或受制兩端能夠簡括。宋陵地名群作為其歷史印記,正可作為管窺的草蛇灰線。現嘗試分類縷述如下:
(一)因置陵更易山名。今青龍山,原名霍山。《爾雅正義》載,“大山宮,小山霍。注:宮謂圍繞之。疏:小山在中,大山在外,圍繞之。山形若此者名霍。”①(清)邵晉涵:《爾雅正義》第12卷,清乾隆刻本,第285頁。其名與山形、山勢相符。趙宋置陵于鞏,改霍山為青龍山。概因皇帝自稱受命于天,是為真龍天子。明代河南知府虞遷璽在《重修青龍山慈云禪寺碑銘》中追溯,“山之為勢,穹隆高聳,玉潤云翔,有若龍盤之狀。昔宋太祖因山而陵,遠取諸象,故葬于青龍山之陽,即此山也”。①《重修青龍山慈云禪寺碑銘》,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4頁。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載,“青龍山在縣南四十里,宋太祖永昌陵東。”②(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第48卷,清稿本,第1640頁。按常理推測,更名應與趙匡胤有關。太祖作為開國皇帝,主持乃父遷鞏事宜,建成宋朝首個皇陵,實為置陵于鞏的決策者。霍山更名后引發聯動效應,導致山中景觀多以龍或青龍冠之,以為呼應。青龍關、青龍橋、青龍潭、青龍洞、青龍瀑布等均屬此類。
(二)因建陵分工得名。宋制,皇帝生不修陵,崩后始建,七月內安葬。今人目睹宋陵遺址,仍覺規模宏大,半年完成任務,則必須依賴強大的動員組織能力和行之有效的營建機制。在此情況下,就地、就近用人用料,細化、優化人員分工,就成為加速陵區建設的不二選擇,由此產生了一批以建陵職業或官兵駐地得名的地名。
建陵職業地名,如石灰務、稍柴、東村、西村、南石、北石、鐵匠爐、和義溝、費窯村等。宋時以“務”為機構名者,多為掌管某類事物。石灰務,原為宋陵供給石灰。稍柴,為稍柴務的簡化,供應柴竹花草。鐵匠爐,原為鐵匠務,設有制作鐵器作坊。民國《鞏縣志》纂修者引述《文獻通考》,“咸平二年九月,河南府鞏縣③今鞏義市。柴務牡丹華”。后加按語:“鞏邑村落多有以務名者,西有石灰務,南有鐵匠務,西南柴務。今為稍柴務,意皆宋時名目。”④劉蓮青、張仲友纂修:民國《鞏縣志》,民國鉛印本第5冊第15卷,“古跡十一”條。侯月桂、楚戰國《淺論鞏縣宋陵所派生的地名》一文引述該句時為“鞏縣村落多有以務名者,西有石灰務,南有鐵匠務,西南有柴務。今為稍柴務,意皆宋時名。”或將民國《鞏縣志》纂修者按語誤為《文獻通考》原文,將鞏邑改為鞏縣,西南后增加有字,宋時名后漏錄目字。和義溝,為和泥溝的雅化,修陵時在此和泥。明景泰元年(1450)慈云寺圣像石碑碑陰《十方施主》載,“和泥溝施主”馮貴等10 余人名錄,“石灰務施主魏文達”等8人名錄。⑤鞏縣慈云禪寺圣像碑碑陰《十方施主》,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3頁。同年重修慈云寺碑陰《十方施主》載,“稍柴務施主”趙禮等20余人名錄。⑥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十方施主》,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0頁。供給建陵白石灰之地,俗稱石灰場。后發展為南石灰場、北石灰場,繼而簡稱南石、北石。東村、西村與之類似,原名許村。因設置作坊制作葬品、石器等,人稱東作坊村、西作坊村。后相繼簡化為東作村、西作村,東村、西村。明景泰元年(145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載有“東西左村施主”名錄(即后東作村、西作村,東村、西村,詳見后文論析)。⑦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十方施主》,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0頁。碑刻拓片照片顯示為東西左村,編著者整理文字時誤作東西作村。費窯,傳為供應宋陵磚石,以費家最為有名,遂以費家窯指稱,后簡化為費窯。
建陵職能地名,如南官莊、北官莊、羽林莊等。南官莊、北官莊,為宋時建陵官員駐地。羽林莊,為當時保護宋陵軍隊駐地。明天順四年(146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載,“南官莊施主:王祥一尊……”⑧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名錄,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85-186頁。明天順四年(1460)《重修青龍山慈云禪寺》碑陰載,“北官莊施主……官莊宋千戶馬營施主……官莊村施主……”⑨重修青龍山慈云禪寺碑陰名錄,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5-177頁。明萬歷四十年(1612)《重修慈云寺千佛大殿》碑陰載有“榆林莊”施主名錄(即今羽林莊)。①重修慈云寺千佛大殿碑陰《十方施主》,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216頁。
(三)因衛護宋陵得名。“景德四年(1007),劃鞏縣西部、偃師東部等地,設永安縣以護宋陵……治所在永安鎮……政和三年(1113)改為永安軍(直屬京師禁軍)”。②鞏縣志編纂委員會編:《鞏縣志》,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44頁。以陵設縣、以陵名縣,通過調整、更名行政區劃,加強陵區保護與管理。今永安路街道辦事處中的“永安路”,即為永安陵、永安縣史事的地名印記。宋嶺因曾駐宋軍得名。相傳駐軍分為南營、北營,便有宋嶺南營、宋嶺北營之稱,后分化為宋嶺、南營、北營三村。③侯月桂、楚戰國:《淺論鞏縣宋陵所派生的地名》,《中原文物》1988年第4期。堤東,以堤為參照,加以方位,意即堤壩東側之村。宋時,為防止山洪侵襲陵區,曾在此構筑堤壩,遂遷桂花村民于堤壩之東,得名后沿用至今。明景泰元年(145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載有“堤東保施主”名錄。④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十方施主》,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0頁。保下設有同名村落。明天順四年(146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載有“堤東村施主”名錄。⑤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名錄,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85-186頁。
(四)因祭祀宋陵得名。宋時駐地官兵人數較多,日常用物量較大。每逢皇帝親至祭陵或遣使祈福,祭祀用品需求驟增,故而在本地選址喂養牛羊等,得名喂羊莊。明代《十方施主同結良緣》碑載有“喂羊莊施主”名錄。⑥補妝圣像碑名錄,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227頁。編著者自注,該碑無紀年,“從永竺拜書及本寺僧人道仲分析,應為明代碑”。本屬“動賓短語+地名通名”結構,略去賓語后,簡化為喂莊。地方志載,太平興國二年(977),宋太宗到鞏,宿于洛口,賜西山為“太平崗”。曾由官員書丹刻石,后于黃河徙道時沒入水中。⑦鞏縣志編纂委員會編:《鞏縣志》,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1頁。崗為突起的小坡,符合淺山丘陵地貌特征。西山更名,是以年號名地。天圣八年(1030),朝廷在永安縣訾王山修建會圣宮,更山名為鳳臺山,與洛水對岸青龍山遙對。為方便從會圣宮到陵區的祭祀,就近在訾殿搭設渡橋,名為奉先橋。會圣、奉先,均含前往祭祀祈福之意。
(五)因陪葬人物得名。蔡莊,為蔡家莊的簡化。其得名與名臣蔡齊陪葬宋陵有關。明景泰元年(145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明天順四年(146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明成化五年(1469)施主姓名碑均載有“蔡家莊施主”名錄。⑧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十方施主》、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名錄、施主姓名碑,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0頁、第185-186頁、第195頁。其中至少有校鼎昌、馮威、付謙等數人同名,可見向佛之心穩定,常有贊助佛事之舉。寇家灣,古名沿用至今,因名臣寇準陪葬宋真宗于此得名。今當地口語中簡稱“寇灣兒”。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重修慈云寺千佛殿》碑陰載錄“寇家灣:趙仲芳、趙禎、趙克讓、趙珍”。⑨重修慈云寺千佛殿碑陰名錄,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243-245頁。
(六)因宋陵禪院得名。因陵設寺以追福祖先為宋陵一大特點。宋代法照大師碑明載:“本朝建寺,追奉陵寢,以昭仁孝”。⑩宋代敕住寧神法照大師碑,載趙玉安等編著《解讀宋陵》,鄭州:河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3年,第200頁。設寺奉先,既滿足皇室祭祀祈福的內部需要,復能標榜示范仁孝之道,以便化育社會。《大宋故昭孝禪院主辯證大師塔銘》載,“神宗皇帝以孝治天下,凡世之所以奉先追遠之事,靡不舉焉”。①《大宋故昭孝禪院主辯證大師塔銘》,載趙玉安等編著:《解讀宋陵》,鄭州:河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3年,第197頁。會圣宮、昭孝禪院所在地,均有寺溝地名。此類禪院,或選址新建,或擴修舊寺,均可憑借特殊定位和官方扶持快速升格為名寺。久之,又成為觀察審視所在地自然環境實體和人文環境的參照。鞏縣石窟寺、竹林寺所在地,亦名寺灣、寺溝,與之同理。
(七)因彰顯宋陵得名。為突出地方文化特色,當地命名、更名了眾多宋陵相關地名。宋陵陵名類,如永昌路(宋太祖永昌陵)、永熙路(宋太宗永熙陵)等。陪葬宋陵人物類,如趙普路、蔡齊路、懷德路(宋將高懷德)等。宋陵相關地名派生類,和義路、和義大橋(和義溝)、官莊路、石灰務路等。而且出現了圍繞某一陵區集中命名的現象。永昭陵附近道路曾命名為宋陵路②今已更名。。陵區西側有瓦肆街,周邊分設西陵前巷、西陵中巷、西陵后巷、西陵新巷。
宋陵相關地名屬人文地理名稱,是人們認識和實踐活動的產物,具有社會性和穩定性,得名后沿用千載。部分完全襲用,如青龍山、石灰務、鐵匠爐等。部分略字簡化使用,如喂羊莊改為喂莊,蔡家莊改為蔡莊,費家窯改為費窯,南石灰場、北石灰場改為南石、北石,東作坊村、西作坊村改為東村、西村。部分通過諧音字雅化,如和泥溝改為和義溝。
然而,影響社會變遷的因素錯綜復雜,決定了宋陵相關地名的穩定性是相對的,大體具有在讀音上穩定性較高,在用字上穩定性稍弱的特征。官莊、關莊、東村、西村、和泥溝、游殿等都是典型案例。現試辨如下:
官莊、關莊:明景泰元年(1450)慈云寺碑銘載,“關莊村施主:李彬、韓老人、楊老人、尚老人、李老人、王祥……小關莊施主:趙禮、趙恭、宋忠、陳克己、王仲斌、李暄、李讓、王仲威、王仲欽、王仲義、王祥、王安、王仲謙、王貴、王仲溫、宋真”。③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十方施主》,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0頁。明天順四年(146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載,“小官莊施主:王仲威二尊、王仲欽一尊、王仲義一尊、李讓一尊、李仲和二尊、王安一尊、王榮一尊、趙注一尊、老人王貴一尊、王仲謙一尊、趙志高一尊、趙威一尊”。④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名錄,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85-186頁。比對“小官莊施主”和“小關莊施主”名錄,有王仲威、王仲欽、王仲義、李讓、王安、王貴、王仲謙等7人同名同姓。兩碑相距僅10年,地名中“關”“官”二字混用無疑。王仲威、王仲欽、王仲義等應為王氏家族“仲”字輩族親,曾多次與同村崇佛者進行佛事贊助。“關”、“官”音同,字形不一。
東村、西村:東作坊村、西作坊村曾簡化為東作村、西作村。明景泰元年(145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載有“東西左村施主”名錄。⑤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十方施主》,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0頁。碑刻拓片照片顯示為東西左村,編著者整理文字時誤作東西作村。明天順四年(146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載錄,“西左村施主”名錄,“東左村施主”名錄。⑥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名錄,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85-186頁。兩碑相距10 年,名錄中都有張剛,極有可能為同一人。“作”、“左”音近,字形不一。
和泥溝:明景泰元年(1450)《鞏縣慈云禪寺圣像碑記》碑陰載有“和泥溝施主”名錄。①鞏縣慈云禪寺圣像碑碑陰《十方施主》,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72-173頁。明天順四年(146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載有“和尼溝施主”名錄。兩碑相距10年,名錄中至少有胡聚、胡林、唐九老、范宣、楊俊、宋欽、李忠、張禮、楊榮等9 人同名,當為同一批人。②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名錄,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85-186頁。細致比對碑文拓片照片,編著者整理文字時,誤將胡聚書為有聚,唐九老書為唐九志,楊俊一尊漏錄為楊一尊,其他處因拓片照片放縮后難以辨認,故查為至少9人同名。明正德二年(1507)《十方施主同結良緣》碑陰載有“和泥溝施主名錄”。與前兩碑相距數十年,范宣仍在,其數十年崇佛,堅持襄助佛事。③重修青龍山慈云禪寺碑陰《十方施主》,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200頁。碑文拓片放縮后難以辨認,明確確定重合者僅范宣。清康熙五十年(1711)《啟建齋供千佛圣會三載完滿碑記》載,“和義溝會首”名錄。④趙玉安等編著:《解讀宋陵》,鄭州:河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3年,第250頁。《解讀宋陵》編著者認為:“民國初年改泥為義,成今名。”該書第399頁,對比清碑,似有可議。“泥”“尼”音同,字形相近。“泥”“尼”“義”音近,字形有別。
游殿:今分南游殿、北游殿。當地相傳,宋徽宗駕駐會圣宮時,曾到此游覽,建有宮殿,因此得名。后村落不斷發展,分為南游殿、北游殿,今分屬洛陽市偃師區、鞏義市。其原名為“油店”。明天順四年(1460)《青龍山重修慈云禪寺》碑陰載有“北油店施主”名錄。⑤重修慈云禪寺碑陰名錄,載張瑞峰《慈云寺》,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85-186頁。店與坫通。《說文解字注》:“(坫)其字俗作店。崔豹曰:店,置也。所以置貨鬻物也。”⑥(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13卷篇下,清嘉慶二十年經韻樓刻本,第1175頁。作為地名通名的店,多指陳列銷售某種物品之地。油店得名,似與當地曾經盛產或善于制作某類油制品,并用以經營有關。今茶店村,即傳昔日種植茶葉、經營茶葉生意得名。“官店”改“官殿”,亦與“油店”改“游殿”類似。現存清光緒十七年(1891)《官店》碑明載,該地因官員修建旅店以供行旅休息得名。⑦原碑藏于官殿村村委會院內,今據官店石碑圖片。后因采擷清末兩宮回鑾途經此地,官員籌備修有行宮說法,更名官殿。“游殿”、“官殿”與“油店”、“官店”,音同字異。
宋陵相關地名在讀音上穩定性較高,在用字上穩定性稍弱這種特征反映出地名衍化過程中的不同面向。
一方面是地名使用中文字接受存在程度差異。宋陵地名中多處同音字并用、混用,提示基層地名接受、使用范圍有限,尤其是村和村以下地名。現存方志,幾不專列,多只在描述或辨析某種事物相對位置時,用作參照。明清時期,當地一般百姓文化水平不高,認識、接受、使用周邊地名時,似應更多依賴口耳,而非書寫。前引諸多碑銘、碑記,其撰者多為地方官員、士紳、高僧,亦照錄同一地名的不同表述,復從文字書寫者的角度反映出基層地名在音、形接受上的程度差異。
另一方面是地名更名中不同資源存在競爭狀態。“油店”更名“游殿”,“官店”更名“官殿”等現象,顯露出不同元素在同一地名確定過程中的競爭樣態。同一地方存在多種影響地名命名的因素,擇取使用時的考量方是最終得名的關捩。油店、官店位于交通要道,歷史上長期使用。宋徽宗游覽、兩宮回鑾建有行宮,采自民間傳說。前者符合地名命名基本規律,在當地類似命名為數不少。后者由更加強勢的文化元素替換,含義完全改變,文化特色更加突顯。可見,“因事命名”中“事”的甄選,是其發揮指導作用的前提。
綜括而言,宋陵相關古地名早已大體定型,后續衍化多為簡化、雅化。后來新生地名,則是地名彰顯文化品位的結果。如今新舊地名均經地名管理部門公布,共同構成了符合標準化、規范化要求的宋陵地名群。
宋時因建陵、管理與服務陵區、護陵、祭陵,曾調整行政區劃,擴村、遷村、建村等為數不少。隨著王朝更迭和社會變遷,遷出區域復有新的聚落,甚至陵區成為人們生產生活的空間。宋陵相關地名見證著當地村落形態的空間變遷。現代更名、命名新的宋陵地名,自是傳承宋陵文化遺產的舉措。2019 年至2021年,宋陵、東村、青龍山等入選前兩批地名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宋陵及其相關地名作為珍貴文化遺產,受到地名管理部門高度的認可。
但當前宋陵相關地名的使用管理和研究傳承方面仍然存在一些問題。“油店”改為“游殿”后,舉凡仍書原名的實物,均已過時。但社會記憶、表述習慣無法以時間節點為界截然兩分,勢必在某些層面處于共存并用的局面。百度地圖檢索“北游殿村”,界面中仍有帶有“北油店”“北游殿”字樣的標記點。
除更名后續管理問題外,宋陵相關地名的研究、保護、傳承更值得關注、深思。研究上,受近代以前資料留存狀況的制約,尚未厘清相關地名衍變的時間節點、歷史細節、具體人事等,缺乏綜合歷史地理、語言學、文獻學、社會學等多學科研究方法的代表性成果;保護上,還未完全將宋陵地名文化遺產視作宋陵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探索非物質文化遺產、物質文化遺產、歷史文化景觀一體化保護的成效還不夠明顯;傳承上,尚未充分發揮文物保護單位、特色街區、傳統村落、文博展館等講述地名故事的優勢,缺乏標志性的宋陵地名文化遺產亮點。
鞏義地處河洛文化發祥地核心區域,文化資源極其宏豐。但綜觀年代、營建規格、視覺呈現、社會影響等因素,宋陵無疑是其中最具代表性者。在明清各地評選地方八景的潮流中,嘉靖三十四年本《鞏縣志》編纂者將宋陵命名為“宋陵煙雨”。此后各版《鞏縣志》承襲此例,作為實體的宋陵進入地方文獻體系,成為地方人士的共同認知。據說,清朝時鞏人外出,遇到外省人,常被問及:“先生貴居何處?”答稱:“貴居鞏縣。”發問稱貴,本是尊稱,自答應用謙稱。外省人心中不悅,自忖來人非庸即妄,復徑直問曰:“貴在何處?”鞏人不卑不亢答道:“七十二皇陵。”①趙玉安等編著:《解讀宋陵》,鄭州:河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3年,第1頁。其在當地人心中地位及其全國知名度可見一斑。因此,以發掘保護宋陵地名文化遺產為進路,自當前研究展示傳承的短板逆流而上,進而充分利用好宋陵文化遺產,當是激發當地宋文化歷史底蘊活力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