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琳,吳浩天,王文強,羅錫鈴
(中南大學a.商學院;b.三高四新戰略研究院,湖南長沙 410083)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要加快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并對堅決打贏關鍵核心技術攻堅戰以及深化科技體制改革作出戰略部署。近年來,我國重大科技創新成果收獲頗豐,天宮、蛟龍、墨子相繼問世,然而企業和關鍵產業在發展過程中卻面臨諸多風險,特別是關鍵產業基礎研究投入不足,對外來技術依賴過高等因素,使其陷入“卡脖子”技術困境[1]。“卡脖子”技術具備關鍵核心技術的一般特征,但因其研發周期長、短期難以找到代替方案,故又極具壟斷性,同時“卡脖子”技術還包含政治、經濟、科技話語權等價值[2-3]。因此,“卡脖子”技術是決定大國科技競爭的關鍵核心技術,也是決定大國政治地位的重要戰略性資源。企業作為最基本的市場主體,其技術創新能力對突破關鍵核心技術“卡脖子”問題至關重要。依托企業建立國家重點實驗室(下文稱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不僅是政府落實國際科技創新體系的統籌布局,也是支持企業開展“卡脖子”技術攻關、掌握關鍵核心技術的重大科技創新舉措。
1998年,科技部發布了“優勝劣汰”與“有進有出”的建設方針,修訂了國家重點實驗室管理辦法和評估體系,并嘗試進行國家重點實驗室新的建設類型探索[4]。此外,由國務院發布的《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1)作出明確指示,“要積極發揮政策導向作用,支持企業成為科技創新的主體,引導企業做高質量、高投入研發,鼓勵國家大型企業設立研發機構”。鑒于此,科技部發布了《關于依托轉制院所和企業建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指導意見》(2),國家首批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開始建設,其旨在克服傳統科研體制所帶來的弊端,促使學科跨越并有機融合,依托企業構建具有市場活力且具創新導向的研究機構。截至2022年,共有179家企業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其中,第一批36 家,第二批63 家,第三批78 家,此后,2017 年新增批準2家。
2021 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努力成為世界主要科學中心和創新高地》一文中明確指出,要全面深化科技體制改革,提升創新體系效能,著力激發創新活力,需高標準建設國家實驗室,推動大科學計劃、大科學工程、大科學中心、國際科技創新基地的統籌布局和優化。但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存在資源利用率不高、重大原創性成果缺乏、世界一流領軍科學家不足等問題。面對其建設的重要性與發展不足之間的矛盾,需要思考以下問題: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如何促進“卡脖子”技術創新?存在哪些問題和薄弱環節?面對不同企業主體,其效果是否存在差異?在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推動中國經濟走向高質量發展的背景下,本文對以上問題進行探討意義重大。
自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以來,相關文獻主要涉及兩類:一類是從國家重點實驗室本身出發,通過剖析國家重點實驗室運行體制[5]、科技創新[6]、實驗室建設[7]、評估等方面,探討國家重點實驗室運營機制并提供意見和建議[8-9];另一類是從高校、企業與國家重點實驗室之間的關系出發,探討國家重點實驗室如何影響企業或高校創新行為和績效問題[10-14]。總體來說,鮮有學者從微觀企業層面探討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的效果、機制和調節因素。鑒于此,本文以我國滬深A 股制造業上市公司為樣本,采用多時點雙重差分模型實證檢驗國家重點實驗室對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作用及其路徑,探尋企業所有權性質如何調節創新意愿對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并分析實驗室設立的不同特征對“卡脖子”技術創新的異質性影響。
本文的邊際貢獻如下:①研究對象上,本文創新性地分析了國家重點實驗室這類大型研發機構與企業提升“卡脖子”技術創新的潛在關系,現有文獻雖有關注國家重點實驗室對于企業創新的重要性,但尚未有文獻就其與企業創新之間的聯系提供微觀證據,本文對創新政策相關研究形成重要補充;②研究內容上,從作用機制和調節因素兩個角度展開系統性分析,嘗試性解析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內在邏輯;③研究數據及方法上,突破了以往有關國家重點實驗室在研究數據方面的局限,本文運用2000—2019 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數據通過雙重差分模型實證檢驗企業設立國家重點實驗的政策效果,深化對以國家重點實驗室為代表的新型研發機構及其創新體系的理解。
我國企業在“卡脖子”技術攻堅過程中存在創新載體缺乏、研發投入不足、資金人才匱乏等問題,這已成為解決“卡脖子”技術問題和科技企業走向全球的主要障礙[15]。一方面,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為企業提升“卡脖子”技術創新能力提供基礎研究的創新載體,降低了企業從研發投入到創新產出的不確定性,從而推動企業加大研發投入;另一方面,政府持續保障大量資金、人才、知識和關鍵共性技術等創新資源的長期供給,將關鍵性社會資源投入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并優化配置,以此提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能力[16-17]。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作用機制,如圖1所示。

圖1 作用機制
1.研發投入效應
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設立,可能通過鼓勵加大研發投入來促進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一方面,科技部發布的《依托企業建設國家重點實驗室管理暫行辦法》要求(3),企業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后應圍繞關鍵產業的關鍵問題開展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從而推動企業不斷沿著行業前瞻性技術[18]和“卡脖子”關鍵核心技術的方向加大研發投入;另一方面,政府按照事后獎補的方式給予企業研發支持。如蘇州市和汕頭市按照企業實際研發投入的20%進行支持,從而降低企業從研發到創新產出過程中的不確定性[19],增強企業攻克技術難題的期望,提高研發成功率。
2.人才資源效應
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設立,可能通過補充人才資源來促進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在吸引人才方面,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產學研合作模式形成了穩定的關系鏈,擴大了企業在合作院校的影響力,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企業聲譽,緩解了企業與人才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吸引優秀人才并降低招聘成本[20];在企業人才培育方面,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設立,為企業搭建了培養高端前沿技術人才的大型平臺,從內部解決其創新人才緊缺的問題,同時選擇性地引進團隊或者研發人員,帶來了新知識和解決問題的新視角,有利于企業內部“卡脖子”技術創新能力的提升。
3.資金資源效應
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設立,可能通過補充企業資金來促進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卡脖子”技術的典型特征是研發周期長、資本投資密集且研發成功率低[21-22]。企業管理者不會主動尋求“卡脖子”技術創新突破,而往往采用易模仿、低成本的手段和技術[23-24]。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獲批后,各級地方政府會給予企業資金補助,用以支持科研場地建設、項目研發及日常開支,從而降低“卡脖子”技術創新研發過程中的邊際成本和風險[25]。“卡脖子”技術創新的高隱蔽性使得外部投資者與企業之間存在著天然的信息不對稱之“墻”,而政府給予的資金補助可將利好信號傳遞給投資者,保證企業在投資市場的歡迎度[26-27],進一步保障關鍵資金資源的供給,從而減少其在研發過程中的不確定性。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設1、假設2。
H1:設立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有助于提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
H2a:研發投入在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發揮中介作用;
H2b:人才資源在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發揮中介作用;
H2c:資金資源在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發揮中介作用。
國有企業作為政府有效參與科技治理的微觀主體,其兼具公益性與經營性[28]。尤其是面向具有安全戰略意義的國家競爭性產業,如高鐵、大飛機、芯片、航空航天等,具有較強的創新意愿,其創新方向直接影響到大國創新走向。鑒于此,本文進一步分析所有權性質、創新意愿及兩者的聯合調節作用。
1.所有權性質的調節作用
企業所有權性質也可能影響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其“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國有企業是政府有效參與經濟建設的重要組織載體,事關國家產業的戰略性、安全性及民生性[29]。面向具有長周期、高風險、強戰略性的“卡脖子”技術問題,國有企業應肩負創新引領使命,引領“卡脖子”技術突破。因此,本文推測國有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設立能夠物盡其用,快速實現某個“卡脖子”領域的突破。而非國有企業能力相對較弱,在技術攻堅過程中可能會陷入創新困境。
2.創新意愿的調節作用
企業創新意愿的強弱也可能會影響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其“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卡脖子”技術不僅是行業亟待解決的問題,更是設立企業本身亟待突破的關鍵問題,較強的創新意愿更能激勵企業自主開展重大研發活動[30]。當企業創新意愿程度較高時,會營造企業內部積極的創新發展環境,促進企業參與重大研發課題,從而提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能力[31]。另外,較高創新意愿的企業擁有良好的政策識別能力,政府通過制定配套政策減少企業參與市場競爭的不確定因素,緩解企業創新約束,降低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積極性的損耗[32-33],從而促進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
3.所有權性質和創新意愿的聯合調節作用
正如前文所述,“卡脖子”技術創新對于整個產業鏈安全及國家經濟安全意義重大,面對制約國家產業的“卡脖子”技術問題,國有企業肩負經濟趕超、創新引領等使命,相較而言其擁有更強的創新意愿[34]。首先,國有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在推動“卡脖子”技術突破進程中,能更強地發揮其資源聚集優勢,并能夠承擔長周期、高不確定性的穩定創新探索;其次,在我國制度型市場與技術不連續情境的交互影響下,在從低技術向高技術不連續發展進程中,國有企業通常具備開拓性的創新意愿,承擔著我國企業創新引領者的角色,尤其在復雜的、規范和非規范的轉型制度中,國有企業相較于其他類型企業更能有效識別出非對稱資源[35-36],并將其轉化為創新驅動力,從而提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水平。而非國有企業融資問題依舊突出,面對高風險創新活動難以獲得融資審批,無法在長時間內穩定獲得創新資金,因而不愿長期投入資源進行創新,加之地區知識產權制度不完善,削減了企業創新意愿[37-38]。此外,伴隨市場競爭日益激烈,非國有企業偏向于選擇周期短、見效快的創新活動,對于“卡脖子”技術創新意愿并不強[39]。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3。
H3a:所有權性質正向調節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
H3b:創新意愿正向調節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
H3c:企業創新意愿對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和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調節作用依賴于企業所有權性質。國有企業的創新意愿對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關系的調節作用強于非國有企業。
綜上,本研究構建理論模型如圖2所示。

圖2 理論模型
本文主要采用滬深A股上市公司、國家知識產權專利局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部官網發布的國家重點實驗室相關政策文件三套數據。考慮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政策時間跨度較長,且從2000 年開始,政府在國家重點實驗室工作基礎上推動學科交叉、綜合集成的國家實驗室(試點)工作,探索新的國家重點實驗室建設類型。因此,本文將時間跨度定為2000—2019年。
1.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數據
我國于2006年開始初步探索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政策,并先后三批逐步設立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179 個。本文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部官網和上市公司網站手動收集并整理設有國家重點實驗的上市公司名單、設立年份等數據。需進一步說明的是,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分為公司直接設立和改制的科研院所設立,如高效能服務器和存儲技術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設立單位為浪潮集團,本文將其納入集團旗下浪潮軟件及浪潮信息兩家上市公司作為處理組樣本;若設立樣本為研究院,則將其所屬集團公司的下屬上市公司作為處理組樣本。
2.企業數據
關于企業樣本選取需要說明的是,“卡脖子”技術與技術領域存在對應關系,鑒于“卡脖子”問題集中于制造業,本文處理步驟如下:首先,初步選取A 股制造業上市企業作為研究樣本;其次,再以《科技日報》2018 年度發布的“光刻機”“芯片”“操作系統”“觸覺傳感器”等35個“卡脖子”技術關鍵詞對應行業進行篩選,具體地,以“芯片”為例,找出關鍵詞“芯片”所涉及的行業,其對應“通用設備制造業”“專用設備制造業”“汽車制造業”“船舶、航空航天和其他交通運輸設備制造業”“計算機、通信制造業”“其他相關設備電子設備制造業”,然后將篩選出的行業列為樣本行業之一;再次,按照上述相同方法,匹配余下的34個“卡脖子”技術關鍵詞所對應的行業;最后,將35個技術關鍵詞篩選出來的行業所包含的企業取合集形成本文的樣本。
綜上,本文選取我國2000—2019 年A 股制造業上市公司作為初始樣本,其中剔除了“農副食品加工業”“食品制造業”“酒、飲料和精制茶制造業”“煙草制品業”“紡織服裝、服飾業”“皮革、毛皮、羽毛及其制品和制鞋業”“木材加工和木、竹、藤、棕、草制品業”“家具制造業”“造紙和紙制品業”“印刷和記錄媒介復制業”“文教、工美、體育和娛樂用品制造業”樣本。數據處理如下:①剔除ST、*ST 及PT 樣本;②剔除主要數據缺失的樣本;③為減少極端值的影響,對所有連續變量按照上下1%的水平進行縮尾處理;④為規避一定的內生性問題,將因變量滯后一期。最終篩選出136 家設有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上市公司,處理組樣本數2 099 個,樣本總數19 036 個。結合科技部2018 年發布的國家重點實驗室評估結果,將評估不合格的撤銷企業予以剔除,并剔除在樣本區間內并未連續經營的企業,最終得到處理組樣本數1 763 個,對照組樣本數14 274 個,樣本總數16 037 個。本文相關專利數據來源于國家知識產權局,以CSMAR 數據庫為補充;企業相關數據來源于WIND 數據庫;企業人才效應數據來源于IFIND 數據庫。
1.模型構建
考慮企業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時間不同,因此借鑒Bertrand 和Mullainathan(2012)[40]、王康等(2019)[41]的做法,構建雙向固定(個體固定和年份固定)的多時點雙重差分模型評估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對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影響。具體模型構建如下:
其中:i為企業;t為年份;Innovation 表示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Treatment×Post 為企業是否設立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政策虛擬變量;β1是本文最關注的系數,若β1>0 且顯著,表明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促進了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反之,則表示抑制了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CV為控制變量;ε為隨機擾動項。
2.變量選取
(1)被解釋變量。本文被解釋變量為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Innovationi,t)。本文采用企業專利產出數據作為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衡量測度[42],并以我國權威官方媒體《科技日報》收錄的35項尚未突破的“卡脖子”技術清單作為被解釋變量測量的檢索來源與目錄指引。第一步,從國家知識產權局數據庫收集關于專利的類型、標題、摘要、申請日等原始專利信息,作為最初專利樣本。第二步,將專利按IPC號進行預處理。IPC號字符由部、分部、小類和大小組四部分組成。例如,IPC 號為A41L31/16的專利,大類A為生活需要(農、輕、醫),A41 為服裝,該專利與“卡脖子”技術領域不匹配,因此作剔除處理;同樣地,本文在IPC 部為A(人類生活需要)的專利中,保留A01(農業),其他作剔除處理;剔除IPC 部為D(紡織、造紙)的專利。第三步,檢索《科技日報》2018 年度卡脖子專題發布的諸如“光刻機”“芯片”“操作系統”“觸覺傳感器”等35 個“卡脖子”技術清單關鍵詞。最后,如果發明專利、實用新型專利、外觀設計專利的名稱及摘要同時包含以上關鍵詞,則計為1,取三類專利總數加1的自然對數作為本文的因變量測量。IPC部及分部相關信息見表1所列。

表1 IPC部及分部信息
(2)解釋變量。本文解釋變量為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政策(Treatment×Post),是衡量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設立對于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凈影響。其中:Treatment代表企業是否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若企業設有國家重點實驗室則計為1,否則為0;Post為時間效應。本文以企業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的最早設立年份為界限,當年及以后計為1,當年之前計為0。
(3)控制變量。本文控制了可能影響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公司財務特征、治理特征和所處行業特征等因素。
具體變量定義見表2所列。

表2 變量定義
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3 所列,可以看出,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Innovation)的均值大于未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企業,初步證明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企業可能具有更高的“卡脖子”技術創新能力。

表3 描述性統計
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回歸結果見表4所列。其中,第(1)和第(2)列交互項Treatment×Post與“卡脖子”專利技術創新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在控制系列影響因素后,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設立顯著增強了企業的“卡脖子”技術創新,支持了H1。

表4 基準回歸結果
為確保上述結論的可靠性,本文進行相關穩健性檢驗。
(1)平行趨勢檢驗。為有效排除一定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事件分析法檢驗雙重差分模型的共同趨勢是否成立。參考Jacobson(1993)[42]的做法,構建如下模型:
其中:D是虛擬變量,代表企業是否設立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若D=1,則為處理組,若D=0,則為對照組;t0表示企業設立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當年,k表示設立后的第k年;γk則表示企業設立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第k年處理組與對照組的專利申請數是否有差異。本文主要從企業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之前的10 年至設立之后的10 年共20 個時間點檢驗處理組與對照組的差異,檢驗結果表明,企業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之前,即k<0時,所有γk在0附近緩慢波動,說明處理組與對照組中的企業沒有顯著差異;而從k=0 開始,即企業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之后,處理組中企業“卡脖子”技術專利申請數明顯高于對照組中企業的專利申請數,γk呈現上升趨勢。因此,實驗室對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影響滿足了共同趨勢的基本前提假設。具體趨勢如圖3所示。

圖3 平行趨勢
(2)傾向得分匹配法檢驗。本文進一步采取反事實模型PSM-DID 來論證結果是否具有一致性。具體選取企業規模、研發投入、資產收益率和所有權性質作為協變量[43],采用1∶4的近鄰匹配算法[44]進行逐年匹配。在此基礎上運用雙重差分模型進行回歸,結果見表5所列。可見,交互項Treatment×Post 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該穩健性檢驗通過。

表5 基準回歸結果
(3)更換變量測量。用企業當年總專利申請數加1 的自然對數測量被解釋變量。實證結果顯示,Treatment×Post的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設立對企業創新的培育具有重要作用。
(4)改變時間窗口。2008 年,科技部和財政部發布了關于國家重點實驗室專項經費設立的文件,加大了國家重點實驗室長期發展的支持力度,自此,國家重點實驗室穩定發展有了重要保障[14]。此外,2018 年,中興事件的爆發引發了我國企業對于關鍵核心技術被“卡脖子”的擔憂,激發了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意愿。因此,本文采取2008—2017 年的時間窗口進行穩健性檢驗。結果顯示,Treatment×Post 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穩健性檢驗通過。
(5)更換回歸模型。由于被解釋變量為計數變量,本文使用負二項回歸進行穩健性檢驗。結果表明,其Treatment×Post 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穩健性檢驗通過。
首先,為檢驗研發投入、人才資源和資金資源的作用機制,參考王馨和王營(2021)[45]的做法,構建如下模型并進行檢驗:
其中:Mit為中介變量;?1為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對中介變量的影響效應;γ1表示中介變量對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影響效應。若?1、γ1均顯著,則表示中介變量有助于提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水平。
中介變量M的設置上,包括研發投入、人才資源和資金資源三方面。本文分別采用研發強度(R&D,用研發投入占總營業收入比值表示)、員工學歷結構(Masterate,用企業碩士以上學歷人數占員工人數的比值表示)、政府補助(Subsidy,用企業當期獲得的政府補助金額的對數表示)來檢驗研發投入、人才資源及資金資源的傳導機制。機制檢驗結果見表6 所列,可以看出,研發投入和人才資源的中介效應顯著為正,資金資源的中介作用不顯著,實證結果支持了H2a和H2b,但不支持H2c。綜合以上分析,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設立主要通過鼓勵企業加大研發投入、吸引高質量人才來提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能力。

表6 機制回歸結果
本文參考楊洋等(2015)[46]的做法,構建如下模型進行檢驗:
其中,INI、SOE 為調節變量。INI(創新意愿),參考Broadstock 等(2020)[47]的做法選取“創新”“自主”“研發”“科研”“新產品”“新技術”“開發”“科研”“研究”“專利”等10 個能體現企業創新意愿的詞語,并測算出其總字數占董事會報告總字數的比重,來表示企業創新意愿強度;SOE(企業所有權),當企業為國有企業時,SOE取1,否則為0。
企業所有權性質、創新意愿及兩者聯合調節對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關系的影響結果見表7所列。可以看出,三個交互項Treatment×Post×INI、Treatment×Post×SOE、Treatment×Post×INI×SOE 的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支持了本文提出的H3a、H3b、H3c。綜合來看,當企業所有權性質為國有、創新意愿更強時,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對其“卡脖子”技術創新的作用更有效,并且相較于非國有企業,國有企業擁有較強的創新意愿。結果說明,相較于非國有企業,國有企業擁有較強的創新意愿,并正向調節了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

表7 調節機制回歸結果
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主管部門分為國資委和省級科技廳兩種。其中,國資委作為政策監管機構,對地方政府和企業進行全方位管理,是項目的初始委托人,其代表公眾利益,并追求科技產出的最大化[48]。根據信號理論,主管部門為國資委,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所釋放出的信號越強,對于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促進作用也更強。參考權小鋒等(2020)[49]的做法,本文將主管單位為國資委的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賦值為2,省科技廳的賦值為1進行回歸。
設立特征的異質性結果見表8 所列,可以看出,主管部門(POS)的回歸系數為0.135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主管單位為國資委的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對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促進作用更強。

表8 設立特征的異質性回歸結果
1.企業市場競爭程度
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能否提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還取決于企業的市場競爭程度。通常而言,市場競爭越激烈,研發投資強度就越高,產品迭代更新的速度就越快。因此,企業通常通過推動技術升級來鞏固市場地位,促進“卡脖子”技術創新。為此,本文根據赫芬達爾指數的中位數進行分組回歸,回歸結果見表9第(1)和第(2)列所列。可以看出,交互項Treatment×Post系數顯著,即在市場競爭程度比較高的樣本中,促進效果更顯著。

表9 企業的異質性回歸結果
2.地域特征
“卡脖子”技術創新深受地域市場影響,當地區擁有完善的法律和金融制度,將會激發企業內部研發的動機,增強產學研交流,提高研發成功率。此外,目前我國東中西部地區法律和金融制度完善性是遞減的,同樣會加深企業創新的差別。因此本文推測,東部地區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設立對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正向影響高于中西部地區。本文按照地域將企業樣本劃分為東部和中西部,分別檢驗在不同地區環境下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檢驗結果見表9第(3)和第(4)列所列。可以看出,東部地區Treatment×Post 正向顯著且系數明顯高于中西部地區,說明國家重點實驗室對東部地區作用效果更好。
本文基于2000—2019 年我國A 股上市公司數據,使用多時點雙重差分模型實證探討了國家重點實驗室對于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的影響效果及機制。經過實證分析,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設立顯著提高了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能力,經過平行趨勢假設檢驗、PSM-DID、更換Logit 模型等穩健性檢驗,結果仍保持一致。
第二,促進企業加大研發投入、補充人才資源是設立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政策的關鍵路徑。中介檢驗發現,加大研發投入有利于企業探索前瞻性技術;搭建人才平臺、吸引優秀人才資源有助于企業提升“卡脖子”技術創新能力。而資金資源的中介作用并不顯著,可能的原因是“卡脖子”技術風險大、不確定性強,資金資源不能快速作用于“卡脖子”技術問題突破,這也是企業面臨的主要現實難題。
第三,國有企業肩負創新引領使命,在面向具有戰略安全意義的“卡脖子”技術問題時,相較于其他企業,具備較強的創新能力。研究發現,相比于非國有企業,國有企業設立國家重點實驗室具有更強的創新意愿,更能夠提升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能力。
第四,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對“卡脖子”技術創新的促進效應呈現異質性。研究發現,當主管單位為國資委、企業研發人員占比較高以及企業位于東部地區時,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對企業“卡脖子”技術創新能力的提升作用較強。
根據研究結論,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議:
第一,不斷優化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平臺建設工作。我國正處于科技體制深化改革的關鍵時期,盡管“卡脖子”技術產業近年來發展迅速,但依舊存在低端產業過剩而高端技術被國外壟斷等突出問題,政府應高度重視諸如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此類大型科研機構的管理及資源的合理配置,在符合創新規律的基礎上,引導企業進行研發基地創新、機構申報,不斷完善企業國家重點實驗室制度體系。
第二,鼓勵企業加大研發投入。加大企業創新激勵力度,加大稀缺原材料、關鍵零部件和關鍵核心技術的供給力度。在人才等方面給予大力支持,促進企業加大研發投入,提升企業創新動能。
第三,發揮國有企業的創新引領作用。國有企業是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關鍵力量,對服務國家重大安全戰略、攻克“卡脖子”關鍵核心技術難題具有重大現實意義。政府應不斷完善國有企業創新體系,增強其創新原動力,激發其科技創新活力,促進關鍵產業鏈創新深度融合。
第四,支持地方政府分類施策。在明確國家層面創新政策的適用范圍、實施方式及支持措施前提下,鼓勵地方政府及企業按照國家要求支持企業開展“卡脖子”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允許地方政府自行探索建立符合自身特點的創新運行機制,實時關注企業發展、創新動向,從而引導企業創新發展方向。此外,政府應進一步提高國家科研創新機構空間布局的合理性,完善地區層面的金融與法律等制度,因地制宜地構建并完善科研創新體系。
注 釋:
(1)資料來源于《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https://www.gov.cn/gongbao/content/2006/content_240246.htm)。
(2)資料來源于《關于依托轉制院所和企業建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指導意見》(https://www.gov.cn/ztzl/kjfzgh/content_883849.htm)。
(3)資料來源于《關于加強國家重點實驗室建設發展的若干意見》(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18-12/31/content_544207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