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保孜



周恩來在江青一伙“揪現代大儒”“批黨內大儒”的叫囂聲中開始恢復工作。周恩來住院的消息也隨之公布于眾。
掛肚牽腸
手術后的一個月零五天,即1974年7月5日的上午10點多鐘,亨利·杰克遜夫婦一起來到周恩來在醫院的臨時會客廳,此廳與病房相通,中間只有一道屏風隔開。客廳里圍著一圈沙發,外賓一般都在這間簡樸的客廳就座。
亨利·杰克遜夫婦得知周恩來總理將在醫院接見他們,就意識到周恩來患的不是普通的病。按照外事禮節,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安排賓客去醫院會談的。等他們見到主人,更加感覺到周恩來身體的虛弱。但能在這個時候見到周恩來,他們還是感到很榮幸。
賓客一坐下來,不等他們發問,周恩來先坦率地對他們說明自己的病情。說自己因為生病住院,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見外國客人了,包括身邊的同志。住院前的5月份接待了不少客人,也是力不從心,比較勉強。
談話涉及國際問題。周恩來說:“我們歷來主張,世界各個大小國家一律平等,各自保衛自己的領土完整和主權,在這個基礎上再聯合起來反對擴張主義”。他話題一轉,又說:“至于中美之間的問題,就是臺灣問題了。”
杰克遜表示:時間會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支持《上海公報》。
中美《上海公報》得到像杰克遜這樣的美國民主黨參議員的支持,周恩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說明他所做的工作沒有白費。也是因為這位美國民主黨參議員訪華,報上刊登周恩來會見報道時,首次披露了會見地點是醫院。周恩來患病的消息,不脛而走,引起了震動。
人們更多的是對周總理的擔憂。全國各地紛紛寄來了慰問信。有干部、工人、知識分子、農民、學生,還有解放軍官兵……這一封封來信,道出了大家共同的心聲:希望周總理早日恢復健康,早一天出院。特別是一些醫療戰線上的醫護人員,毛遂自薦要求來北京為周恩來總理治病。有的隨信寄來治療疑難病癥的藥方,更有些熱心的人寄來了成包的中草藥和治療絕癥的藥品……由于這些熱心人并不知道周總理得的什么病,僅是按照周恩來勞累程度和年紀推測為心血管疾病,所以開來的方子或者寄來的藥品都不對癥,基本無法發揮作用。
那么不懂藥理的人怎么辦呢?他們想到了獻血。一位叫衛德潤的青年人要求為周總理獻血,特地寄來了O型血的化驗單和用自己的鮮血寫下的“決心”二字。這表達了他對周總理的熱愛和為周總理治病的決心。
其實周恩來的血型是AB型,他從1973年元旦后開始便血,隔幾天就需要輸一次血,長此以往,需要的血量還是很大的,而AB型血人相對又少,以至庫存血漿經常告急。為不驚擾民眾,每一次周恩來進行大手術前,血庫的人員便從中央警衛團的官兵中挑選合格血型的人為周恩來獻血。
“總理需要輸血!”消息不脛而走。幾百名官兵爭先恐后要為周總理獻血,都希望自己是AB型血。檢查下來,只有少數官兵合格。而那些無法獻血的戰士便主動為獻血的戰士多站幾班崗,以這種方式為周總理的病情分憂,為他的健康出一份力。
戰士們的熱血流進了周恩來的血管里,周恩來度過了手術后的危險期,但他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是中央警衛團的戰士們為他獻的血。因為大家都了解周恩來的脾氣,此事一旦讓他知道,他寧可不做手術也不會讓戰士們為他獻血。所以,有時候善意的謊言就是一種善良心靈的語言。
長期擔負保衛中央領導同志安全的中央警衛團的指戰員為了延長周恩來的生命,為黨和國家順利完成權力交接,做出了一份特殊的貢獻。
周恩來在這次會見美國民主黨參議員后,開始了在醫院里用重病身軀挑重擔的艱難歲月。周恩來在醫院里會客、辦公與開會,病房就是辦公室,病床就是辦公桌,而且在這個特殊的辦公場所里,工作量還是那么大,日程安排得也是那么滿。
短短半年時間,他就在醫院參加活動和會見外賓達十多次,有時中間只隔四五天。攝影記者杜修賢有一個外事拍攝日程表,上面清楚地記載著1974年下半年,周恩來在醫院會見外賓的情況——
7月5日,會見美國民主黨參議員亨利·杰克遜和夫人。
7月20日,會見尼日爾最高軍事委員會副主席薩尼·蘇納·西多少校及所率尼日爾政府代表團一行。
8月3日,應越南方面一再要求,會見越南副總理黎清毅等。
9月20日,會見菲律賓總統馬科斯的特別代表、馬科斯總統夫人伊梅爾達·馬科斯。(在此之前又經歷了一次手術)
9月26日,會見毛里塔尼亞總統莫克塔·烏爾德·達達赫和夫人。
10月6日,會見加蓬總統、政府首腦哈吉·奧馬爾·邦戈和夫人。
10月19日,會見丹麥首相保羅·哈特林和夫人。
10月27日,會見越南副總理黎清毅、外貿部副部長李班、國防部副部長陳參中將。
11月5日,會見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總理兼外長埃里克·尤斯塔斯·威廉斯博士。
11月10日,會見也門民主人民共和國總統委員會主席薩勒姆·魯巴伊·阿里。
11月24日,會見柬埔寨王國民族團結政府副首相府特別顧問英·薩利率領的柬民族統一陣線、王國民族團結政府經濟和財政代表團成員。
11月25日,會見基辛格博士及其夫人和子女。
12月5日,會見越南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委員黎德壽和越勞動黨中央委員、書記處書記春水。
同日,會見日本創價學會會長池田大作和夫人及由池田所率日創價學會第二次訪華團全體人員。
12月12日,會見美國參議院民主黨領袖邁克·曼斯菲爾德和夫人。
同日,接見巴基斯坦國防和外交國務部長阿齊茲·艾哈邁德。
12月16日,會見扎伊爾總統蒙博托和夫人及隨行人員。
…………
而這僅僅只是他會見外賓和出席招待會的記錄,此外,在統管全局方面還做了不計其數的艱苦而細致的工作。
自從周恩來住進了醫院,杜修賢就經常到醫院去拍攝。他原來最不喜歡醫院,也從不進醫院。這不僅僅因為他身體健康,也因為醫院與痛苦、死亡聯系在一起,這一處飄散著藥水氣味的“白色世界”,總是會讓人恐懼、傷感。
可是現在杜修賢不得不追隨總理的身影經常跨進醫院的大門。盡管周恩來病房的小樓東臨北海,空氣新鮮,環境寧靜而優雅,盡管鏡頭里的周總理還是那樣風度翩翩……但此時此刻的杜修賢,心情總會處于沉重與焦慮中……
每次拍攝完,他都要向衛士長或是秘書打聽總理的病情。雖然大家都嚴格執行保密制度,嘴上不說什么,但杜修賢從大家的情緒上判斷,總理的病情不樂觀。周恩來超負荷的工作程序從西花廳一直延伸到三〇五醫院,也讓身邊的工作人員憂心忡忡。
有時候碰到會見外賓的時間超過半個小時的情況,大家就開始在門外坐立不安,不住地從門縫往里瞧。如果超過一個小時還不結束,醫護人員也著急地站在了門外。實在著急得不行了,就把杜修賢往里推。一般情況下,只要攝影記者進會客廳,賓客都會意識到,到了告別的時候了。
剛開始,杜修賢沒有領會醫護人員的意圖,生怕自己違規,被總理批評。衛士長急得都快哭了:“你真是榆木腦袋,現在哪有這么多的規矩!總理都病成啥樣了,你看不見啊?進去呀,你進去呀!”說著幾乎是把攝影記者給推了進去。
衛士長的話真把杜修賢說醒了,他趕緊走進會客廳,舉起相機對準賓主的方向,也不知是湊巧還是外賓知趣,會談還真的結束了。醫護人員在門外樂得直朝杜修賢豎大拇指。
外賓離開后,醫生護士就真要來點嚴肅的,故意繃著臉:“請總理臥床休息,您超過了規定時間。”
“好好,我聽從你們的指揮,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周恩來左看看右看看,風趣地說。
“您每次都說下不為例……每次都違例。”一個護士在一旁嘀咕。
“這是最后一次。下次接受同志們的監督。”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您老是虛心接受,就是不改正!”
12月5日,杜修賢去拍攝周恩來在醫院會見日本國創價學會會長池田大作。會見時間不太長。結束后,電影電視的記者已經收拾好先走了,杜修賢提著攝影箱也準備離開,剛走到客廳的門口,周恩來在身后叫住他。
杜修賢扭過身,看見總理一手扶著客廳的門框,另一只手朝他招招。杜修賢三步并作兩步,跑到總理跟前,將手里的攝影箱放在地毯上,想扶總理進客廳坐下,總理擺了一下頭:“不用了。”
杜修賢端詳著總理,不由得鼻尖發酸,總理太瘦了,蒼黃的面頰上布滿了老年黑斑,他微微地喘息,嘴唇因失血變得蒼白而干燥,唯有那雙深沉的眸子依然明亮。
周恩來喘定一口氣,將視線緩緩地投在這位跟隨他十多年的老記者的臉上,說:“我的病你知道了吧?”
“嗯。”杜修賢悶著氣應了一聲,深深地埋下頭,他的心里涌上深深的愧疚。
在總理住院的前幾天,他還莽撞地跑到西花廳總理辦公室,進門也不細看里面的氣氛,開口就對周總理講人民大會堂安裝固定攝影燈,因為二十米的電纜線和別的單位發生爭執,請示總理怎么辦。等他把話說完,才發現總理靠在沙發上,臉色蠟黃,再仔細一看,鄧大姐也神情黯淡,坐在一邊的沙發上。
杜修賢自知失禮,不該貿然闖進來,打攪他們的工作,轉身想走。周總理叫住他,讓他去找辦公廳的領導,叫他們出面協商解決。臨了,他嘆了口氣,說:“老杜你呀,什么事都來找我,看我不在了你找誰!”杜修賢不以為意,嘿嘿直笑,心里說,您什么時候都在!
沒過幾天,他知道周總理身患絕癥住進了醫院,頓時心像刀子割,悔不該為二十米長的電纜線也去打攪他,也許那時他正在遭受病痛的折磨……唉!他在心里把自己罵了一百遍:真該死!
如今他望著眼前的周總理,眼眶潮濕了,不知說什么才能繞過這個最令人害怕的話題。
可是周恩來并不避諱,他用略帶沙啞的聲調對杜修賢說:“外國朋友都問我,你的病好得了嗎?我怎么回答?只能回答:‘好了就好了,好不了就了啦!”
“總理這這……”杜修賢語無倫次,一下子找不著合適的字眼來表達此時的痛苦感情。但他看到總理堅強的目光,就緊緊地抿住嘴,咽下這不合時宜的悲傷,竭力控制自己的聲音:“總理,聽說中醫對這個病很有辦法!您試試……”
周恩來搖搖頭,無聲地笑了,笑得那樣平靜,平靜得讓杜修賢心里直打戰。他明白了總理是用重病的身軀在險惡復雜的政治環境里擔著中國的前途和命運,而且鎮靜自若、從容不迫地做好了走向生命盡頭的心理準備。
他難受地低下頭,避開總理的目光。這時周總理拍拍他的肩頭,示意他不要難過。杜修賢抬起頭,承接了總理平靜而又堅強的目光……十多年的辛酸苦辣,十多年的風風雨雨,十多年的情深意長……未盡的希望、未盡的教誨、未盡的關懷都濃縮在這目光中。
周恩來在醫護人員攙扶下,走了,走進他的病房。杜修賢默默地望著總理略略彎曲的背影在視線里消失。杜修賢心里悲憤地吶喊,命運為什么對我們的總理這樣殘酷?他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了,紛紛滴落在紫紅色的地毯上。
互相鼓勵
周恩來7月5日在醫院恢復工作后,毛澤東心里稍稍松快了一些。7月17日下午,他坐火車離開北京前往南方幾省,開始他的“流動中南海”的歲月。
傍晚,一抹晚霞倒映在中南海平靜的湖面。暮色中,寬闊的長安街上已是華燈齊放,車水馬龍。伴隨著電報大樓鐘樓發出的渾厚悠揚的《東方紅》樂曲,夜幕開始悄悄降臨。當喧鬧的街頭變得車少人稀、漸漸安靜下來時,一隊轎車從中南海新華門魚貫而出,轉彎向東,急速馳向北京站。
轎車里坐著年逾八旬的毛澤東,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外出巡視。也許他已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向終點,也許他還想再一次重溫自己走過的足跡,他帶著重病之軀踏上了南巡的旅途。
中南海隨著兩位偉人身影的離開而顯得空寂與安靜。
毛澤東此次外出,事先是經中央政治局反復研究后同意的。此行的第一站是湖北省會武漢市。武漢位于長江、漢水的交匯處,由隔江鼎立的武昌、漢口、漢陽三鎮組成,因交通便利,地處要沖,故久有“九省通衢”之稱。兩天后,毛澤東在煙雨迷霧、高溫難耐中抵達了武漢。
以后兩個多月,毛澤東一直在武漢東湖湖畔的賓館里辦公,處理文件與接待外賓。
毛澤東離開北京時間不長,周恩來的病情再次惡化。按治療計劃,周恩來在三個月后要再做膀胱檢查,以防癌癥病灶復發。然而,出乎人們的預料,沒等到三個月,周恩來小便又現大量鮮血。這是癌癥復發的征兆。8月10日不得不進行第二次膀胱手術,這次手術距離第一次手術只有兩個多月。
手術前,周恩來于8月9日致信毛澤東,匯報了自己的病情及治療方案,并在信中表示:“在上次手術后,體力雖較弱,但自信尚能經受這次治療。”
真是老傷未好又添新傷。以前沒有微創手術,膀胱手術都要打開腹腔,屬于外科大手術。這樣的大手術不要說對于一個七十多歲、身體極其虛弱的老人,就是健康人都很難承受。但為了延長周恩來的生命,也為了期待奇跡的發生,醫護人員含著眼淚,不得不在周總理身上再次“下狠手”,對周恩來體內癌細胞轉移部分施行局部切除手術。
周恩來以自己堅強的意志力,再次承受了煉獄般的膀胱手術。癌癥腫塊再次被切除。手術后,病情較見平穩。血馬上就止住了,專家們再結合其他預防性治療。周恩來的癥狀一天一天在減輕,精神狀態也有改觀。在周恩來接受手術后不久,毛澤東的眼睛因患老年性白內障幾乎到了失明的程度。周恩來躺在病床上非常著急,他特意托人將自己使用了多年的一副老花鏡帶給毛澤東,并附信囑咐毛澤東的秘書:“這副眼鏡是我戴了多年,較為合適的一副;送給主席試戴,如果不合適,告訴我,給主席重配。”禮物雖小,但情意深重。
兩位偉人在病中相互鼓勵,鼓舞起斗志與病魔做斗爭,同時他們還要在垂暮之年以自己病重氣弱的身軀支撐起黨和國家的千鈞重任,可想他們是多么不易與艱辛。此時的戰友之情恰似撫慰心靈的一劑良藥,讓他們在病痛中感到來自精神的支撐與慰藉。
醫療組的專家們通過認真觀察病情的變化,覺得周恩來的病情比較穩定,這讓總理身邊的工作人員特別高興,覺得他們的總理有救了。
周恩來自己也覺得雖然抱病,但還可以多干一些工作。于是他與鄧小平、葉劍英、李先念等一線工作的領導人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幾乎每天日程都安排得滿滿的。周恩來將三〇五醫院的病房,變成了他最后一年多生命里的辦公室。
歡聚一堂
1974年9月30日晚,周恩來最后一次出席并主持國慶招待會。與其說是招待會,倒不如說是他向國際朋友、戰友、部下和身邊工作人員的告別會。
周恩來住院一晃四個月過去了,轉眼間1974年的國慶節就要到了。這年的國慶節恰逢共和國誕生二十五周年,在共和國的歷史上逢十要大慶,逢五要小慶,這已是不成文的規定了。周恩來作為共和國的開國總理,從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來,每年一度的國慶招待會,幾乎都是由他主持,這也已經成為慣例。
1974年這一年的國慶招待會,定于9月30日晚上在人民大會堂宴會廳舉行。可是,這次招待會究竟由誰來主持?是身患絕癥的周恩來,還是由其他人來代理?這一時成了國內外人士關注的焦點,也是國內外記者這幾天來一直在猜測的話題。
杜修賢因為是中央新聞外事攝影小組組長,他最先得知,將要出席這次招待會的,不僅有周恩來總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有各條戰線的代表,有各方面人士,有世界各地的來賓,更為引人注目的是,將有一大批被“打倒”的老干部在招待會上重新露面。應該說這次國慶招待會是自從“文化大革命”以來最隆重、最有亮點的一次招待會。
為了做到萬無一失,杜修賢一早就趕到了會場,檢查各項設備,落實拍攝報道具體事項。他想,要是以前,總理說不定就會來個突然襲擊,突然來到現場,檢查準備工作是否落到實處。因為周恩來十分心細,檢查工作也十分細致,他會問:會場的燈光是否全部打開?如果全部打開了,主席臺上的人是否晃眼?接著他又說:毛主席、朱德同志、宋副主席等人年紀大了,怕光。你們年輕人不理解老年人眼睛怕光,體會不到老年人的痛苦!對于話筒,他要求得也很到位:不要太高了,擋嘴;另外,也影響拍電視、拍電影的效果。凡是毛澤東等人將要經過的地方,他都親自走一遍,然后對服務人員說:地毯一定要鋪平,人行道上不能有任何障礙物。
那時攝影記者雖然身為“無冕之王”,經常出入最高層領導人的宅院,出席最高層的會議,參加秘密的來訪與接見,但他們時常要忍受饑餓之苦。周恩來總會囑咐服務人員:“時間不早了,給他們找點吃的,他們還沒吃飯,要照顧好他們。”總理這樣一句話,使不少記者感動得要落淚。
杜修賢記得1973年夏天,為舉行一個盛大的迎賓會,他們新華社攝影部的記者在大會堂布置拍攝點,突然發現燈光用電線有故障,為了是取新電線還是排查老電線問題,杜修賢這個攝影部副主任與主任石少華產生了分歧。恰在這時,周恩來正好過來突擊檢查,于是他成了雙方的裁判。聽完兩人的意見后,他快速做出了裁決——重新取來電線,因為大會堂的電線已經老化,排查到最后可能還是要去取新的電線,還不如先安排,這樣可以節省時間……
杜修賢一想到這樣隆重盛大的招待會,總理可能是最后一次參加,心中不禁涌起陣陣悲傷。
檢查完后,杜修賢手拿相機站在大會堂北京廳門口,等待總理的到來。這時他看到大會堂的幾位領導也在等候周總理的到來,因為他們很長時間沒有見到總理來人民大會堂了,對總理的病情很牽掛。他們相互詢問,關心總理的病情是否有好轉。
其實杜修賢心里是矛盾的,既希望總理又一次出現在鏡頭中,和往常那樣,莊重瀟灑,但又不希望他來,因為他被病魔折磨得太虛弱了,他需要休息,出席這樣大的集會,對他的身體太不利了。
就在杜修賢被這種矛盾的心理困擾時,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停在大會堂東大門外。周恩來從車里走了出來。他和以往一樣,下意識地先看看表,這一次他和以前一樣也是提前到場。看到這個細節,杜修賢不由得笑了,看來生病后的總理,什么也沒有改變,就連時間觀念也還是那么強。
周恩來今天還是那身深色的中山裝,只不過由于病痛的折磨,他的面容更加消瘦、蒼白、憔悴,但掩蓋不住他內心的激動。見到大家,他露出了微笑,向大家招手。
周恩來進了人民大會堂北京廳里休息,他在沙發上剛剛坐下,便急不可待地告訴身邊的國務院管理局副局長:“請你找傅崇碧同志、蕭華同志、劉志堅同志、齊燕銘同志來這里,我要見一見他們。”
一會兒工夫,蕭華、劉志堅、傅崇碧等一路小跑來到北京廳。不管他們哪一位進來,周恩來都要站起身子,主動地迎上去與他們緊緊握手,用炯炯有神的目光從頭到腳地打量著,深情而又內疚地說:“你們受苦了,我沒有保護好你們!”蕭華、劉志堅、傅崇碧等將軍見到周恩來總理身體如此虛弱,但此刻還在關心著他們,都哽咽著不知說什么好。
晚上7點多,國慶招待會在宴會廳準時開始,大廳里回蕩著悅耳的民樂曲調。這時,周恩來站起身,看著鄧小平等領導人來迎接他,點點頭說:我們進去吧。
周恩來和以往一樣的身姿,一樣的速度,快步走向宴會廳。
“周總理來了——”
這消息像一聲驚雷,激起全場數千人暴風雨般的掌聲。幾個月了,一直沒見周恩來在公開場合露面。今天,盼望已久的總理,終于出現在大家的視野里,人們怎能不激動萬分呢?許多人不知真相,一看到總理出席了招待會,還以為他身體康復了,欣喜之情油然而生。坐在前排的中外賓客,爭先擁向周恩來身旁,熱情地和周恩來握手,激動地向他問好,向他致意,向他祝賀。
后面的人無法擁到前邊,也顧不得這是莊嚴的人民大會堂,情急之下,干脆站在椅子上。連一向講究禮貌的外交使團,也受全場人情緒的影響,不顧外交場合的禮節,都離開座位,站了起來,有的踮起腳,伸長脖子,以一睹中國總理的風采為快。
面對這么多熱情激動的朋友、戰友與部下,周恩來也深受感動,他微笑著,高興地向大家招手致意,在他一再示意下,宴會廳才漸漸地平靜下來。
樂隊奏過國歌之后,周恩來在熱烈的掌聲中致祝酒詞。他那特有的帶有江蘇口音的普通話,清晰、洪亮,在大廳的四周回響,大家是那樣熟悉,頓時覺得時光倒流,又回到往年的國慶招待會上,周總理還是那樣風度翩翩,英俊瀟灑。
人們懷著美好的祝福與崇敬的心情,每聽完一句祝酒詞都要鼓一次掌。周恩來不長的祝酒詞,居然被不時爆發的熱烈掌聲打斷了十余次之多。
可是在宴會廳一邊的醫護、秘書和警衛人員心里都十分緊張。他們太清楚周恩來的病情了,過分的激動和勞累,對他都十分危險,甚至可能是致命的。
幾周前,醫護人員對周恩來出席并主持這次招待會,是不贊成的。可是,他們的意見向周恩來一吐露,就遭到周恩來的斷然拒絕。他語氣堅定地說:“我要出席這次招待會。”因為他心里明白,這與其說是招待會,倒不如說是自己向國際朋友、戰友、部下和身邊工作人員的最后一次告別會。
醫療組只好采取應急措施,幾經商量,擬出了幾種方案:第一種方案,周恩來出席招待會,只是露露面,同大家言歡一下,但不講話;第二種方案,如果必須講話,他只講前面幾句話,后面的話由別人代念講話稿子;第三種方案,不論是講幾句或由別人代講,都要提前退席。方案定了,他們向周恩來做了匯報。
“我感謝你們的好心關懷。”周恩來點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周恩來一到宴會廳就“變卦”了,并沒有“服從”醫療組的“約法三章”,他不僅出席了宴會,還講了話,而且是從頭講起,一直到講完最后一句話。
講話快結束時,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全場賓朋,等大家掌聲一落,他嗓音有點發顫地說:“我們向全世界人民和各國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謝,感謝你們給予我們的支持。……請大家舉起杯,為中國各族人民大團結,為世界各國人民大團結干杯!”
全場人齊刷刷地端起杯,對著周恩來的講臺方向高高舉起……此時經驗豐富,又曾多次受到周總理接見的鄺健廉(藝名紅線女)意識到病中的周總理不會久留,就拉著京劇演員楊春霞說:“走,春霞,咱們給總理敬酒去!”
在那么盛大而隆重的場合中去給總理敬酒?楊春霞可從來沒敢奢望過。況且,與總理同桌的左邊是西哈努克親王,右邊是江青。不過,既然有紅線女牽頭,她這個小字輩自然是再高興不過了,所以想也沒想,趕緊跟著一起直奔周恩來的宴會桌。
周恩來見她們向他走來,便扶案起身,向她們舉杯致意。看得出來,他的身體很虛弱,動作也略顯遲緩,但情緒十分高昂。當時,紅線女的第一句話就是:“總理,我們非常惦念您的身體。”周恩來隨即便說:“我也很惦記你們。”至于其他的話,只可惜楊春霞當時太激動了,竟沒記住周恩來對紅線女還說了些什么,只有周恩來那蒼白而睿智的面容深深印在了她的腦海中。周恩來非常愉快地和她們碰杯,飲了這杯飽含大家美好祝愿的“酒”。杜修賢在她們側面搶拍下這幅感人的鏡頭。
國慶宴會上,周恩來祝完酒后,他根據醫生的再三叮嚀,沒有多久就歉意地向臨近的賓客握手告別,提前退場。在場的許多人見此情景,都情不自禁地擁了過來,攔住了周恩來的去路,要和他握手,想向他說一些告別的話,更想找點什么借口,讓他在這里多停留一會兒,哪怕多停留一分鐘也好。
這時周恩來的隨行工作人員,不得不勸阻大家,甚至張開雙臂阻攔。他們打出醫生的招牌語言:“不能讓總理過分勞累。為了總理的健康!希望大家諒解……”很多人還不完全清楚,總理身患癌癥已經兩年多了,只知道他健康狀況不佳,更想不到從此一別,再也見不到他了。
周恩來在身邊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從宴會廳來到北京廳,他已顯得十分疲乏。醫務人員勸道:“總理,趕快回醫院去吧!”周恩來聽從了身邊工作人員的好心勸說。但當他跨出北京廳的門檻時,突然又返回來,緊緊地握住國務院管理局高副局長的手,搖了搖,以表示他深切的謝意。
周恩來從北京廳出來,就是東大廳,他在這里站住了腳,戀戀不舍地望著四周。這個寬敞的大廳曾是他幾乎每天都要來的地方,主持會議、舉行外事活動都在這里,他對這里的環境和工作人員都十分熟悉,懷有深厚的感情。
大廳的工作人員眼尖,發現周總理來了,都跑了過來,把周總理緊緊圍住,爭先恐后地向總理問好、致意。周恩來親切地和大家一一握手問好。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發現少了一個人,便關切地問道:“小靳怎么沒來?很久沒見她了。”
小靳是這里的服務員,十幾歲時就在這里工作。她聰明好學,機敏過人,只要周恩來在這里活動,她幾乎每次必到,是周恩來看著長大的。正好今天她到別的地方去值班了。同志們見周恩來問起小靳,便急忙打電話:“小靳,你快來,周總理來了,他打聽你了,要見你。”
一會兒工夫,小靳挺著個肚子,急忙趕來了。原來她要做媽媽了。周恩來高興地迎上前去與她握手說:“好久沒見你了,你要注意身體啊!”小靳看到周恩來那消瘦的面頰,已不見往日那種風采,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不要哭嘛!”周恩來拉著小靳的手,勸慰道,“不要哭,哭對胎兒的發育是不好的。”頓時,在場的人無不為他們父女般的相見而感動,個個都紅了眼眶。
周恩來揮手與大家告別,結束了最后一次國慶招待會的活動,緩緩地離開了人民大會堂,離開了大家。他走了,留下的卻是不盡的回憶與深切的思念。
(實習編輯/王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