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蘇 萬方
【摘要】本文從文學地理學批評的視角出發,基于地理意象分析杰斯敏·沃德小說《拾骨》中的地理意象與敘事風格,重點分析小說中颶風、樹林等地理意象,探討它們在小說中的象征意義和作用,結合作品中的動物敘事,聚焦飽受貧窮和種族主義壓迫的黑人家庭生活,描寫美國南方鄉村黑人被不斷邊緣化的生存困境及其在極端惡劣環境下的親情和韌性。
【關鍵詞】《拾骨》 文學地理學批評 地理意象 地理敘事
【中圖分類號】G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50-9889(2023)21-0152-05
杰斯敏·沃德是一位備受贊譽的美國當代非裔女作家。她的小說《拾骨》和《歌唱吧,未葬者,歌唱吧》分別獲得了2011年和2017年的美國國家圖書獎,成為目前為止唯一兩次獲此殊榮的美國女作家。沃德的作品深受眾多學者和讀者的贊譽,被《出版者周刊》譽為“美國文學的新聲音”。其中,《拾骨》是根據作者成長環境——密西西比州一個名為德萊爾(Delisle)的黑人小鎮而寫成的小說,從一位14歲的黑人女孩伊絲·巴蒂斯特的視角,講述了一家人在卡特里娜颶風前后12天所經歷的故事,展現了當代美國南方鄉村黑人真實生活的面貌。《拾骨》是大學開設的選修課中的一篇小說,學生在鑒賞這篇小說時,往往對“颶風”“樹林”“琪娜”這三個意象感到不好理解,對小說中的“家庭”的描寫又感到比較雜亂,因此往往把握不住小說的主題。筆者查閱了相關文獻,發現我國對《拾骨》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敘事手法方面,包括薄淑艷、馬亞莉(2012)的寫實主義,馬亞莉(2013)的小鎮情結,張龍艷(2019)和何新敏、周培(2020)的性別與種族,張文雯(2020)的動物書寫,繆珂靜(2021)的生態批評,黃漪瀾、林元富(2022)的空間研究,等等,這些研究對部分本科生來說還是有點深奧。因此筆者試從文學地理批評的角度引導學生去賞析這篇小說。
鄒建軍教授(2020)認為,“文學地理學批評有別于西方的‘地理批評’,是由中國本土學者提出并發展起來的一種新的文學批評理論”。該批評的研究對象是文學作品中的地理因素所呈現的意義,旨在探究地理與文學之間的內在聯系。該批評主要采用文本分析方法,研究作家如何通過文本中所建構的空間來對自己生長的真實地理空間進行重構、再現和超越,而地理意象研究是文學地理批評的一種常見研究方法。鄒建軍教授和周亞芬教授指出:“從本質上來看,文學作品中所表現的所有物質形態的東西都是意象?!苯芩姑簟の值碌男≌f背景具有鮮明的地域特征,目前出版的三部小說都是以作者生活的德萊爾小鎮為原型創作的。地理環境造就了杰斯敏·沃德的地理基因,地理基因逐漸塑造并形成了沃德小說“殘酷敘事”的寫作風格。因此,本文將運用文學地理學批評對沃德的小說《拾骨》進行深入分析,基于地理意象和動物敘事分析,幫助學生更好地理解美國南部小鎮的貧窮現狀以及黑人在自然災害中表現出的親情和韌性——小說的主題。
一、颶風——毀滅與重生的并存
颶風,小說《拾骨》中的主要地理意象,象征著毀滅與重生。學生閱讀到有關颶風的描寫時往往停留在字面上,看到的是颶風給小鎮帶來的災難性毀滅,卻沒有看到它的另一面,它要毀滅“陳腐”讓人獲得重生。雖然這是痛苦的,但卻是一種必然的選擇,因此颶風之后小鎮又開始了新的生活,這其實表征了人們不屈的品質。沃德在小說中生動地描述了美國南部墨西哥灣小鎮多次受到颶風毀滅性破壞的情景,如1969年的那場颶風,“導致很多人家破人亡,人們已無力去尋找并埋葬親人的尸骨,只能躺在自己房子的地基上,帳篷下,他們無力騎車或走路數英里去尋找水源、食物,無力為廢除種族隔離制度而抗爭”。另一次,主人公伊絲聽母親講述她小時候經歷的超級颶風卡米爾,描述了那股腐爛的氣味和尸體的景象,“海灘上、大街上、樹林里,到處都橫著新新舊舊的尸體。約瑟夫外公在院子里發現一具閃著光亮的尸骨,衣服和皮肉都已被水沖得一無所剩,但聞起來還是臭氣熏天,像牙齒在嘴里腐爛的味道”。這些表征的是毀滅的結果,說明災難的巨大。
作者沃德是卡特里娜颶風的親歷者和幸存者,颶風、水災、浮尸以及流離失所給作者造成了難以磨滅的創傷,她針對災難過后政府和媒體不加緣由地對飽受饑餓和疾病折磨的黑人橫加指責的行為感到非常憤怒。“當絕望的黑人開始掠奪商店尋找物資時,媒體將他們描繪成病態的罪犯”。沃德在接受《巴黎評論》采訪時,對白人社會給予黑人受難者的漠視和誤解表達了強烈的不滿。她表示,一些人“譴責留下來以及風暴過后返回密西西比海灣沿岸的幸存者,我對此感到憤怒。我寫了這場風暴,因為我對它從公眾意識中消失的方式感到不滿”。沃德的談話,既透露出政府和主流話語對黑人因為極端貧困行動受限無法自行逃離的現實問題的回避,又反映了白人對黑人故土難離的情感和他處又難以安身的現狀的無視與不解,同時還表達了作者對災難過后,黑人處境并未改變卻又逐漸被邊緣化、被遺忘的深深憂慮。颶風、種族主義的烙印兩者疊加,加劇了黑人的悲慘命運;自然與人為共謀,使黑人群體始終生活在危險、充滿敵意的環境之中。至此我們看到颶風在小說中象征的毀滅有兩個意象:一是颶風帶來的自然災難;二是美國政府漠視黑人群體,不提前疏離和及時救援而帶來的“災難”——給受災者留下了深刻的傷痛,他們不得不在貧困和不平等的背景下掙扎著生存,或者說重生。當學生理解到這個意蘊時,學生的思路就打開了,也就會從新的角度理解“颶風”。沃德的小說《拾骨》是以此重喚社會對美國南方黑人偏遠社區的關注,希望他們的生活得到改善。
從颶風表征的“重生”來看。當卡特里娜颶風來臨時,主人公伊絲感到無比恐懼和脆弱。當洪水即將淹沒伊絲家的房子時,她幾乎控制不住內心的恐懼感。當洪水即將淹沒屋頂時,伊絲害怕地跳入水中,“颶風殘酷的大手將我包裹。我滑行了一段路程,落到最粗的樹枝上,樹枝撞到我的身體,水桶咣當一聲,我已經無法呼吸,眼淚也涌出來”。此刻,求生的欲望在伊絲腦海中翻滾,“我賣力蹬腿,到水面上換氣,但颶風迎面拍過來,把我仰面拍到水里”“我拼命地蹬腿、劃水,但只能保證頭部在水面上”。在一次次的絕望中,伊絲堅守著活下去的信念,“嬰兒,我想道。于是我更加拼命地劃水,像在參加跑步比賽,試圖保持頭部在水面上”。伊絲從恐懼到掙扎,充分展現了她強烈的求生欲望和責任感。主人公伊絲和她的家人都存活了下來,他們在這場災難中共同度過了艱難的時光,他們對生命的珍惜也更加強烈。這些描寫反映了人性中的堅毅,在災難中掙扎,在掙扎中生存,這種感悟不正是“重生”嗎?
在教學中,教師應特別給學生指出,作者在《拾骨》中以旁觀者的身份,以冷靜而近似絕情的筆觸,描述了卡特里娜颶風的肆虐侵襲、人物瀕臨死亡的絕境以及災難過后滿目瘡痍的場景,人物在經歷劫難之后依然掙扎求生。如此殘酷的敘述風格,并非作者鐵石心腸,恰恰相反,是源于對家鄉的深切關注和對黑人同胞的關愛?!拔乙庾R到,如果我要承擔起書寫家鄉的責任,殘酷敘事就是我所需要的。我不能磨鈍棱角去愛上我作品中的人物,并且放過他們。生活不會放過我們”。作者的感悟給我們更深的思考,當我們面對災難時,我們不能僅接受毀滅,我們應該獲得重生,這才是人類得以生存和發展的原因。
二、樹林——自由與危險的代表
學生對“文學地理批評”感到比較抽象,在教學中教師要以具象的物來詮釋“文學地理”。在《拾骨》中,什么才是地理的具象物呢?很顯然,樹林是《拾骨》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地理標志。小說以密西西比州的鄉間為背景,描繪了一個名為荒木鎮的地方,這是主人公伊絲一家生活的地方,是在被樹林環繞的一片洼地之中。密西西比州的海岸線被茂密的樹林和沼澤所覆蓋,為小說提供了特殊的自然環境。小說中的樹林景象展現了海岸地區的獨特美景,同時也反映了當地的地理特征。從作者的筆觸中森林表征什么呢?樹林象征自由和危險。
在小說中樹林象征著自由,這與伊絲渴望自由的心理狀態相呼應。在小說中,處處可見樹林的景色。白天,“樹林之中,動物在山谷的影子間穿梭而過。鳥兒鳴叫著,飛越一道道陽光”。傍晚時分,“天空在我們頭頂綻放出美麗的色彩,隨著太陽從樹林間落下,天空的顏色像被水沖刷過,慢慢淡去,先是變白,隨后變黃,最后一片漆黑”。晚上,“樹上的蟬鳴如陣雨,在黑漆漆的樹林里傳出一陣陣聲浪”。伊絲常和兄弟們一起去樹林里打獵和采集食物。有時候,伊絲在樹林里撿雞蛋,找朋友一起游泳,會碰到斯奇在訓練琪娜攻擊,或是模擬打斗場景。對伊絲和他的兄弟們來說,樹林是他們的天堂,他們感受到了自由的氣息和與自然相處的樂趣,這讓他們感到欣慰和滿足。
在小說中樹林也象征著危險,這與伊絲內心深處的恐懼和不安相呼應。在伊絲和斯奇塔偷東西的場景中,他們被白人家谷倉的場主嚇壞了,場主的那只狗泰斯特在他們身后窮追不舍,還伴隨著槍響。另外,蘭德爾在操作拖拉機不當的情況下,導致父親的手指被壓斷,伊絲和兄弟們“抄近路往醫院趕,途中穿過幾英里的樹林、稀稀落落的房屋,車燈照到幾只負鼠,它們在黑暗中躥動,又漸漸落在我們后面”。此時,伊絲擔心父親的血流不止,將要面臨死亡,樹林的黑暗襯托了伊絲恐懼與不安。樹林里處處有危險,還會遇到狼。在小說中,伊絲還多次提到自己對妊娠的疑慮和恐懼。在她眼中,森林也是一個充滿生命和力量的地方,與自己身體的變化過程相似。伊絲一直傾心于曼尼,甚至懷了他的孩子,但曼尼從未正眼看過她,也不承認孩子是他的。伊絲感到憤怒和絕望,“‘孩子會幫我證明的?!壹饨械?,‘它會幫我證明的!’我的尖叫聲未落就被大風無情地卷走,卷進了松樹林,任其消亡”。對伊絲來說,森林既是她追求自由之地,又是留給她創傷的危險之地。在小說中,沃德對自然和動物的描述充滿感性和想象力,透露出伊絲對生命和自然的熱愛和尊重,這成為了她內心世界的一部分。
文學地理學批評認為,“某一作家的成長與某一作品的產生,往往與特定的自然山水存在必然的聯系”。在杰斯敏·沃德的小說《拾骨》中,作者能夠巧妙而有力地運用地理意象,將自然環境和主人公的內心世界緊密聯系,同時突顯了人類在極端環境下展現的生存智慧和韌性,以及親情紐帶的力量,這一切都與作者對自身成長之地的愛與恨息息相關。沃德在回憶錄《我們收獲的男人》中,對生活的德萊爾小鎮做了介紹,早期的定居者稱之為“狼城”(Wolf Town),似乎暗示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時刻隱匿的危險?;貞涗浿v述了與作者關系親密的五個黑人的死亡,其中包括作者最愛的弟弟。五人死亡的原因或是因為吸毒,或是被槍殺,或是車禍,等等。親人的逝去,缺乏安全感的生存環境,讓作者痛苦、焦慮,渴望逃離,但是背井離鄉又讓作者無時無刻不戀家,渴望歸鄉?!拔覊舻侥赣H房子周圍的樹林,它們被夷為平地,被燒毀,我知道我對于故鄉有太多的恨,因為那里的種族主義、不平等和貧窮,這就是我離開的原因,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愛著它”。正是這種相互矛盾的故鄉情感,滋養著作者,塑造和形成了作者的地理基因,使作者以歷史的、現實的、夢幻的敘事刻畫了一個自然野性、沉寂落寞、絕望與希望并存、令其愛恨交織的南方小鎮。教師要引導學生,考察作家的出生地與成長地,了解作品產生的特定的自然和人文地理環境。美國南方鄉村持續蔓延的種族主義,使作者選擇了殘酷敘事的表現風格,以此凸顯黑人的現實處境,表達關注黑人命運的緊迫感。
三、琪娜——勇氣與堅韌的象征
教師在引導學生進行賞析時,應該告訴學生“文學地理批評”指征的不只是“地理”中的物,比如河海、山川、樹林、草地,等等,它也包含小說中的“非地理的物”,并通過這些物來激活地理中的物。小說中的比特犬琪娜正是“非地理的物”,是“地理”中的“催化劑”,它激活了小說的畫面。在小說中,它是勇氣與堅韌的象征,也反映了主人公伊絲內心的力量、無畏精神以及面對困境時的堅強與決心。琪娜是一只強壯而兇猛的狗,被譽為大洼地比特犬中的佼佼者,因為它總能制服其他比特犬,讓它們屈服于它的強勢之下。在小說中,伊絲陪著斯奇塔去牧場的白人家谷倉偷東西,被主人家的狗泰斯特發現。琪娜出現后,以其強大的斗志和勇氣,展現了出色的斗犬技能。泰斯特看見它的時候還在咆哮,但是這會兒已經縮成一團,驚聲尖叫。琪娜咬住泰斯特,“弓起后背,低下頭,像是整個身子都壓住那只狗,看上去就像又要生狗崽一樣。泰斯特的叫聲轉變成更為凄厲的驚叫。琪娜已經咬住了泰斯特的脖子”。這時候琪娜正用獠牙咬住那只狗,把它咬得不住呻吟,拼命掙扎,脖子上在流血。琪娜的勇氣還表現在一次生了五個狗崽,哺乳期仍然參加了斗犬比賽。沃德對琪娜在斗犬場上的表現用了大量的筆墨來描述,采用“沖、咬、撲、甩、壓、啃”等動作對基諾身體的各個部位“臉、大腿、脖頸、皮毛、后背、側臉、耳朵、肩膀、乳房、胸口、脖子”等進攻,場面血腥、殘忍、血肉模糊、不忍直視。在斗犬中,琪娜瞬間變成火焰,發揮了超能力,“它將頭向后一甩,像是在吸入氧氣一樣積聚力量,然后一下子撲上去,咬住基洛的脖子。它用力壓在基洛身上,就像一團熾熱的愛之火焰,開始舔舐”。琪娜跳到了基洛的頭頂,肩膀仍被基洛咬著,但琪娜并不在意。盡管基洛在它身下掙扎,琪娜仍然繼續啃咬。所有這些細節充分展現了琪娜的斗志和勇氣,而最終火焰勝過了水。這些描寫從表面上看是講琪娜的斗志和勇氣,其實暗含著主人公伊絲剛毅的性格、堅韌的勇氣和堅定的信心。
作品中的斗狗敘事,源自作者早年在家鄉德萊爾小鎮的生活經歷。沃德多次在訪談和回憶錄《我們收獲的男人》一書中都提到了黑人社區養狗、斗狗的習慣,以及狗與人之間的故事。斗狗是當地黑人社區的一種文化,黑人斗狗通常會為了榮譽、為炫耀權力而非賭博贏錢,其表現出的野性與暴力也呼應了黑人現實生活的沖突、野蠻的一面。這種地域性的文化和精神對沃德創作影響極大,他將狗與人之間的親密關系、斗狗的血腥與暴力、狗與人關聯的同構性、黑人身上的野蠻精神完美詮釋出來。在小說《拾骨》中,作者通過對比特犬琪娜的動物敘事力圖顛覆物種主義話語和種族主義話語。小說中的動物與黑人具有同構性,二者“同構的歷史與文化是指兩者在南方地區共同被他者化的境遇”??此谱髌分卸饭窌r的野蠻、血腥迎合了黑人動物化的主流話語,但是事實上作者重新定義和顛覆了“野蠻”的意義和形象。作品中的比特犬琪娜桀驁不馴、瘋狂戰斗、永不放棄,這是黑人社區斗犬的生活方式,也是黑人的求生之道?!拔覀冊诖笸莸厣隙际且靶U人”。自稱“野蠻人”是一種自嘲,也是一種對被疏遠、被邊緣化處境的一種傲視,是野蠻精神讓黑人在危機四伏、充滿敵意的自然和社會環境中數次幸存下來,挺過了颶風,經受住了種族主義的壓迫。在這里,作者巧妙地通過琪娜和斗狗來表現黑人社會頑強、不屈的品質。
琪娜是主人公伊絲的真實寫照,在小說中伊絲也經歷了許多挑戰和困難,如性別歧視、貧窮、愛情以及自身身體的困境,但她在面對這些困難時展現出了強大的韌性,同時也表現出了對生命的渴望、對愛情的追求以及對家庭的責任感。盡管伊絲的父親常常表現出對她和她的兄弟們撫養方面的漠不關心,不把她當作一個女孩看待,但伊絲仍然堅守著作為家中女兒的責任,甚至扮演起了妻子和母親的角色,負責照顧父親、哥哥和弟弟的飲食起居。她像媽媽一樣去收集雞蛋;當蘭德爾打籃球受傷時,伊絲幫他包扎傷口;斯奇塔給琪娜打蟲子,伊絲一直幫他照顧琪娜;給朱尼爾弄吃的,還協助父親修理卡車。在作者的眼里,伊絲的堅韌和執著向人們展示了生命中強大的力量。在面對曼尼的欺騙,伊絲勇敢面對一切,體現了她對生命的態度、對親情的理解以及對未來的展望。這個其實也是回應了“颶風”這個小說意象中的“重生”之意,因此教師在解讀這些內容時,要適時引導學生學會從整體上把握小說的主題;讓學生知道,在鑒賞小說時,前后聯系、上下聯動,才能比較全面地領悟作者的寫作目的。
四、家庭——貧窮、親情的寫照
小說《拾骨》的核心還是講家庭生活,講人本身。它只是通過颶風、森林、琪娜等“地理具象”來反映黑人社會的生活情態。學生在欣賞這部小說時,常常感到有點凌亂,看不到家庭這條主線,因此也就沒有準確把握這個主題——親情。杰斯敏·沃德的小說聚焦于邊緣化的黑人家庭生活,描寫的主要人物是生活在美國南部的黑人窮人?!妒肮恰分杏泻芏嘈℃偔h境和家庭生活條件的描述。巴蒂斯特一家住在一個擁擠破舊的房子里,“房子的墻壁非常薄,不隔音,墻縫處已經有墻皮剝落”。還有伊絲母親在世的時候,“院子到處是敞開前蓋的空車,卸下發動機的這些汽車空殼子擺在那里,就像刮掉了肉的動物骨頭”。從遠處看,“我們的房子看上去呈銹黃色,幾乎被橡樹全部擋住,又是在垃圾堆后面,看著歪歪斜斜的。水泥磚垛也是沙土的顏色”。此外,小說中還有多處描寫巴蒂斯特一家的貧困,比如送給朱尼爾生日禮物的黑白花澡盆,“是爸爸收廢鐵時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就連伊絲父親的卡車也破舊不堪,“父親在卡車下扭動身體,卡車就像院子里的一片狼藉:陳舊的冰箱、看似沾有辣椒醬的蛋黃醬、拆卸下來的發動機零件、一臺老舊的洗衣機,其搖桿像手動打蛋器一樣”。這些場景生動地描繪了巴蒂斯特一家貧窮的現實。小說中的房子、浴盆、浴缸、卡車等細節,無不傳遞著家庭貧窮的形象。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幾乎每天都吃托普牌方便面:要么加點湯水和幾段香腸,然后把湯汁瀝干后變成辣味面條;要么干吃,味道有點像餅干”。在颶風來臨之前準備的食物也以沙丁魚、肉醬罐頭為主。就連在父親手指斷后,他吃的也只是雞肉湯面、面包、餅干。最好的情況僅僅是伊絲和兄弟們在小鎮周圍的沼澤地釣魚和在樹林里打獵,享用一頓美味的烤松鼠。他們的衣著也很樸素,伊絲穿著男性的衣服,“我翻了翻抽屜,找出一件黑色T恤和一條黑色籃球短褲。這條褲子是蘭德爾穿小了給我的,上面原本印著圣凱瑟琳高中的標識,事實上說明這條褲子是別人的籃球訓練服,是他偷來的”。朱尼爾則穿著黃灰相間的短褲,褲腿一直蓋到小腿;斯奇塔在游泳時穿著松松垮垮的四角內褲,橡皮筋都露出來了;父親的T恤腋窩、脖頸和后背幾塊地方,都已經變黑了。盡管巴蒂斯蒂一家比較貧困,但對于他們來說,家是唯一的避風港,是他們在災難來臨時可以依靠的地方,同時也是他們棲身之所和自我認同的源泉。家不僅是伊絲一家人的生活場所,而且是他們互相扶持、支持和撫慰的精神寄托。盡管這個家很簡陋,但在伊絲和她的兄弟們一起修繕屋頂、準備颶風來臨的食物等場景中,展現了他們共同努力的情景,傳遞家庭成員之間互相扶持的溫馨。家代表著伊絲與她家人之間緊密的關系和相互依存的情感,傳達出家庭成員之間深厚的親情。在家人面臨大自然的種種挑戰時,這個家是他們生存和互相扶持的地方。這種對災難的描寫,對災難后的生活變化的描寫,讓人感覺到這個家庭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把親情放在第一位,都保持做人的風骨。說明災難無法擊垮這樣的家庭,哪怕是毀滅性的颶風也能讓他們獲得重生。
此外,教師要告訴學生,文學賞析要善于旁征博引,聯系各種信息去理解作者在作品中的隱含的意義。如在2012年的一次訪談中,在被問及小說中的家庭原型以及是否認識這些人物時,沃德回答其書寫的那些人是和她一起長大的,大多數人是勞動階層,有一些家庭是完整的,但有很多家庭不是。作品中黑人貧窮家庭生活的敘述也是南方鄉村黑人真實生存困境的寫照,沃德了解社區黑人家庭生活的不幸、瑣碎、沖突與困頓,也親歷和見證了家庭成員之間互相支撐、共度卡特里娜颶風劫難的危機時刻,是親情的力量讓他們敢于直面危險,共同應對一切苦難,守護著彼此的安全。正如作品中的巴蒂斯特一家,在面對卡特里娜颶風時相互扶持,團結一心,最終脫險。2018年,在接受《衛報》采訪時,沃德曾說過,“生活就是一場颶風”,現在的密西西比州,黑人“毒品上癮、世代貧困,深受奴隸制、種族隔離、私刑以及頑固種族主義遺留問題的影響”。在她看來,對在密西西比州生活的黑人來說就是場災難?!吧畈粫胚^我書寫的這些人,所以我覺得放過這些人物是不誠實的”,這也是沃德在《拾骨》當中選擇殘酷敘事的原因,力求真實地呈現南方黑人群體形象和家庭生活,強化種族主義壓迫和黑人野蠻精神的主題,同時彰顯親情的可貴。本文基于颶風、樹林等地理意象,充分探討地理環境與人類活動、思想和情感之間的緊密關系;結合動物敘事,揭示黑人被視為他者、被排斥的現實困境,也道出了黑人的野蠻精神。南方小鎮的地理環境和作者生活經歷,以及作者對小鎮人和事的觀察和美國南方持久的種族主義影響等共同塑造了作者的地理意識,并影響著作者的創作風格,使作者得以在作品中創造出一個意境深刻、情感深厚的文學世界,帶給讀者獨特的閱讀體驗和情感共鳴。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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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系2022年廣西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文學地理學批評視域下杰斯敏·沃德的美國南方鄉村書寫研究”(2022WW003,主持人:萬方)的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李玉蘇(1974— ),廣西賓陽人,碩士研究生,講師,現就職于廣西農業職業技術大學人文與藝術學院,主要研究方向為英語語言文學、英語教育;萬方(1988— ),通訊作者,河南信陽人,碩士研究生,講師,現就職于廣西農業職業技術大學人文與藝術學院,主要研究方向為英語語言文學、英語教育。
(責編 盧建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