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興味
晚明時期,以袁宏道為代表的公安派吸納李贄學說, 提出以“性靈”為內核的文學主張,突出小品文寫作的生活化、個人化及求真寫實等特點,因而晚明小品文往往從平常細瑣處透露出作家領悟人生趣味的精旨妙意,小品文創作也逐漸走向興盛。晚明小品文的影響在現代 散文創作中依然有跡可循, 如林語堂等人對“公安三袁”的推崇。林語堂在《論小品文筆調》中稱他所談論的小品文乃是一種言志的、閑適的個人筆調,可容納“宇宙之大, 蒼蠅之微”,提倡一種“幽默閑適”的意趣。
《文字的虎皮花紋》是馮杰小品文的小集,從文體上看,收錄的諸篇文字皆秉承袁氏之理 念,體現了短小精練、輕靈雋永的特點,內容 上既有陽春白雪,亦關涉俗世日常,且不失深 意與趣味,體現了馮杰散文寫作的獨特興味。興味屬于中國古代文論詩學范疇,“主要指詩 歌具有一種含蓄蘊藉、富有情趣,能引發讀者 極高興致,能讓讀者回味無窮的美感”。馮杰 小品文的美學風格或許正是得益于其詩人氣質 和詩化思維。比如《一棵草的重量》寫夾在舊書頁中的一棵草,馮杰在干枯的葉脈里看見了那無法再觸及的過往,有形的草葉幻化為時間的河流,流淌出馮杰內心的“詩與思”。
二、童年
童年是馮杰散文寫作的一個關鍵詞,在馮杰的“北中原”世界里,各類人物以長輩的身份漸次現身,他則是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留在童年。文集《文字的虎皮花紋》中有大量與童年有關的篇章,并且多次談及童年生活與作家創作之間的關系。比如《月光轉身而去》中寫道: “人的一生盡管斑斕復雜,但童年決定了一個人的一生。童年影響著一個人的氣質和他對這個世界的態度。”《內心的瓢蟲》將童年對于作家寫作的意義解釋得更為明確。內心的童年猶如寶藏, “返回內心深處,找到純粹與明澈,找到稚拙與智慧”,寫作中真實的或延伸的細節皆源于此。真實的細節是對現實生活的摹寫,延伸的細節則是對現實生活的深度感知,是想象的放飛。在童年時空的相關敘述中,馮杰既傳遞了一個真實的經驗世界,也 在不斷搭建著想象的精神世界。《童年的道理》寫一條抽象的“細線”: “童年時,在北中原經常有這種感覺,雞鳴之聲像一道清晰的界線,劃開了一天最早的時辰,成了夜與晝、光明與黑暗的界碑。那里有一條細線。我相信那種最初的感覺,是作家以童年作為一桿標尺的道理。”這道“細線”是主體知覺的覺醒和無限放大,牽連著極幽微和極浩然的存在,在主體內心與世界之間建立起模糊卻又真切的感知通道。這則小品文僅百余字,其邈遠之意恰如《滄浪詩話》所敘:“故其妙處, 玲瓏透徹,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像,言有盡而意無窮。”
作為馮杰的文學源頭,無論是童年生活的留香寨還是“文學的姥姥”的戲稱,都表明了他寫作時的一念之本心。李贄《童心說》言:
“夫童心者, 絕假純真, 最初一念之本心也。”所謂一念本心,即童心或真心。若無童心,便失真心,由是李贄極言童心之于做真人、寫至文的重要。童心者心之初也, 然而人本性健忘,對于童心的遺忘或舍棄就無可避免。馮杰以童 ?年作為寫作的標尺來抵抗這種遺忘,讀者也得 ?以在閱讀中回溯自我生命,重新體驗真誠的本 ?心,獲得文學的療愈。《文字的虎皮花紋》對童年童心的推崇,仿若李贄童心之說的回響,而公安派之性靈主張也是受李贄學說的啟發,由此可見馮杰對于小品文寫作傳統的熟稔。
三、懷舊
馮杰在《草葉之上·鐫刻與細花的某些意義》中寫道: “寫作只是讓我在茶余飯后展示一下自己的紙上手藝,有時幸運的話,能在一棵草的莖葉上,讓我看到時光鐫刻出來的那一些細碎的花紋, 如看到鄉村星空遼闊的模樣。”草葉上“細碎的花紋”是時光的印跡,也可以理解為那些打動人心留下深刻記憶的生活片段。馮杰的散文正善于描寫“方寸中一種心境,一點佳意,一股牢騷,一把幽情”,過往生活片段如細小卻明亮的星星火花,映照出馮杰質樸純真的懷舊之情。
《離星星三尺高的地方》從北中原的平頂屋說起,回憶夏夜屋頂納涼,晚秋季節曬糧,又憶及童年的諸多趣事,這些漸漸被遺忘的鄉 村生活片段在馮杰的筆下重新復活,因細節的真實可感引起讀者共鳴。結尾如夢似幻的場景代表著馮杰對鄉村、對童年的典型懷舊方式——夾雜著真實與想象,在細節復現中確立過往的真實,在浪漫的想象中帶入現在的深情,過往與現在在敘述中水乳交融,就像過去和現在的兩個“我”,在內心深處始終緊緊相連。《我 的書房》以“荷”為引子,引出了被書頁折疊起來的許多舊人舊事,沒有贅述感傷,然睹物懷人之意溢于言表。此外借舊物舊俗懷念親人 的寫作主題,幾乎貫穿馮杰散文寫作的始終,諸如《木斑鳩》《春節舊事》等,即便在題為《清賞》的章節中,仍能看到舊人舊事在其中穿梭 打趣,將清賞變成“雅俗共賞”。歐陽修云:“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云鳥獸之狀 類,往往探其奇怪。”歐陽修認為士人概因境 遇之“窮”而寄情外物,詩人寫作更是“窮而 后工”,表達對文人懷才不遇的同情。與此相較,馮杰的散文寫作不僅僅受外在個人境遇的影響,更重要的是內心對俗世俗物天然的熱愛和關切,加之廣博且深厚的學問累積,造就了洞察入微 和狀寫之真。他不厭其煩地以花草蟲魚為名,以鄉村為名,寫下屬于自己的懷舊之情,在崇 尚日新月異的時代,以懷舊的方式建立自己與 世界、與生活最真切的聯系。
四、尋覓
在懷舊中向“后”看的同時,馮杰也在不斷向“前”看,通過寫作尋覓內心的和諧。《文字的虎皮花紋》收錄的文章時間跨度有二三十年,這本小冊子或許不是馮杰最厚重的作品,卻如折疊世界般定格了他在不同時空里穿行的身影,展示了他如何以異鄉人的身份堅守自己的鄉土之根。
馮杰早期的作品在談到現代社會諸種世相時,有一種“冷”的情緒存在。現代化的城市在此時的寫作中被標定為虛無之地, “恍惚城市的暖氣片散發的溫暖遠遠沒有童年時代鄉下的寒冷來得真切”。他審視著現代人的諸多弊病,如他在《對一棵桐樹的懷念》(1997) 中寫道:“我想起人類在骨子里有著一種不可信任性,人在背叛樹木,而樹從來不會背叛人。”“冷”的情緒之下是異鄉人內心無法拆解的矛盾,是“一種不知所措、慌張迷惑的不適應”。“異鄉人”是文學作品中常見的寫作主題,異鄉人形象有著豐富多樣的內涵,或孤獨敏感,或迷茫彷徨,又都面對著身份認同的危機。透過《文字的虎皮花紋》中的兩個問句,我們可以清晰地窺見馮杰在面對屬于異鄉人身份危機時的迷惘,和他迷惘之后持之以恒的思索。首先是《月光轉身而去》(1998),在馮杰筆下,一泓如水的月光成為鄉村精神的象征,“我貧窮得只剩下鄉村的月光,而我富裕得也只有鄉村的月光”。以月光作為鄉村的象征,可見馮杰對于鄉村純凈的眷戀之情,甚至刻意營造了深夜靜坐在城市邊緣的鄉村酒肆的場景,為的是感受鄉村獨有的氣息。在結尾處,馮杰發出了嘆問:“假如有一天,這世界上連月光也都轉身離我而去,那時,在那張原色的木桌上,還有誰在傾訴,還有誰在傾聽?”馮杰對月光轉身離去的憂慮,透露著離鄉漸遠和鄉村衰弱的隱憂,也包含著該以何種方式堅守內心世界的自我叩問。這叩問在時間里延伸開,形成了馮杰在寫作中尋覓的根源,并在十余年后所寫的《城市雞鳴》(2010)中再次發聲,“我”言不由衷地買了兩只閑雞,雞鳴聲聲,卻不知道該將其安頓何處,因為城市的樓房里不能養雞,城市不是它們的歸宿。“今夜,我不知將這一把聲音安置何處?”是馮杰又一次在寫作中向自我發出關于鄉土和歸屬的提問,需要安置的不僅僅是這一把象征著鄉土的雞鳴,更是身居城市的異鄉人內心的聲音。
在之后的寫作中,馮杰漸漸傾向于以含蓄筆調來表達內心感受,其中多有托物言志之作,諸如寫黃河的魚、異鄉的梨、藤架上的一串紫葡萄、窗臺上的一朵白菜花和老鄉手里的一碗“糊涂”,等等。所謂念茲在茲,正是通過對鄉土的持之以恒的書寫,馮杰將自己的根系牢牢地扎進大地中,從鄉村大地和在此生活的親人身上獲取了對抗身份危機的堅定力量,“冷”的情緒在文字中漸漸消弭,轉而多了幽默與幽情, 散發著含蓄、散淡的氣息。不可忽略的是,這散淡的氣息始終圍繞著一個堅定的精神內核,那就是馮杰長期以來對自我的審視和堅持。《看到學名叫檉的沙柳》(2008)以偶然看到的一株在城市樓房上艱難生長的檉柳自比,但沒有沉溺于表露感傷之情,而是轉向欣賞檉柳在城市中的獨立之態。又如《屙址·向上的象征》 (2009)中, “我”化身為一只鄉村的蝸牛,“蝸牛一般,我只有向上笨拙地爬,風雨,哀愁,跌倒,這是每一只蝸牛一生中應有的過渡宿命”。再如《小確幸》(2021)寫螻蛄在地下穿行。“那里,散發著泥土氣息。是它的世界,有它的開心之處。”“小確幸”恰似“魚之樂”,是主觀情感作用于外物產生的移情作用。莊子崇尚自由,故而看到鰷魚的悠閑自得,馮杰看到螻蛄“返土歸真”,恰是“性本愛丘山”的投射。從這些語句中可以感受到馮杰對人生的選擇和有關價值的堅持,正是這份清醒和堅持使馮杰的寫作真正觸及了散文的自由精神和獨立品格。
五、結語
《莊子·外語》云: “筌者所以在魚,得 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 所以在意, 得意而忘言。”更有嵇康“嘉彼釣叟,得魚忘筌”。或許這便是馮杰追求的一種境界,他希望讀者能夠自然而然地進入作品敞開的世 界,進入藝術的世界,心無外物,體會一種純 粹的審美愉悅,而這一愿望也彰顯了小品文所 追求的獨抒性靈之趣味。
[作者簡介]段曉丹,女,漢族,就職于河南省文學院,碩士,研究方向為現當代文學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