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帥 乃皮賽?卡米力江
一、英雄精神賡續
20世紀50年代初,中國人民志愿軍支援朝鮮人民抗擊美國侵略,歷經兩年多的浴血奮戰,贏得了抗美援朝的偉大勝利,鍛造形成了偉大抗美援朝精神。這種精神在不同時期創作的戰爭題材影片中均有所體現。這些影片在賡續抗美援朝精神的同時,通過人性化的角色形 象刻畫,賦予了志愿軍戰士以人道主義光輝。
(一)英雄精神賡續與集體記憶的重述
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中國先后出品了一批如《上甘嶺》《英雄兒女》等反映抗美援朝內容的影片。在這些影片中,重點刻畫了王成、黃繼光等志愿軍戰士的群像,片中洋溢著愛國主義的激情與保家衛國、敢于犧牲的英雄精神。比如 1956年長春電影制片廠出品的影片《上甘嶺》就描繪了志愿軍某部在上甘嶺堅守坑道戰斗24天粉碎了敵軍進攻的故事;1964年長春電影制片廠出品的電影《英雄兒女》中有一段長達六分鐘的段落表現了志愿軍英雄王成面對洶涌而來的美軍,身負重傷的他毅然向上級喊出了“為了勝利,向我開炮”的呼聲,隨后在彈盡之時拿起爆破筒與敵人同歸于盡的故事。在這些20世紀出品的抗美援朝題材影片 中,革命敘事往往與個體成長經驗相互融合,個體的成長經歷往往就是革命的發展歷史,以此突出抗美援朝就是保家衛國,凸顯的是集體主義精神與犧牲奉獻的價值觀念。與其他革命題材影片相似,那一時期的抗美援朝影片往往注重塑造志愿軍英雄的血性與陽剛氣質,將其作為集體中的一部分進行敘事,較少反映其作為個體的個性特征與存在價值。
作為以戰爭為主要內容的影片,《金剛川》《長津湖》等21世紀以來的抗美援朝題材影片,運用了大量鏡頭表現出了戰爭的殘酷以及中國人民志愿軍戰士舍身報國的萬丈豪情與革命樂觀主義精神,賡續了《上甘嶺》《英雄兒女》等同類題材所倡導的不畏強敵、敢于奮斗的抗美援朝精神。
影片《金剛川》中志愿軍炮兵連戰士為了守衛大橋與美國空軍殊死搏斗,最終與敵人同歸于盡;工兵戰士則以血肉之軀作為橋機,使得部隊的進攻得以按時展開,最終使得美軍士兵也被感染,發出了“你們可能不信神,但你們卻創造了神跡”的感嘆。《長津湖》中可以看到在面對敵機轟炸之時,為了拯救戰友,一向沉著穩重的“雷公”不顧一切運載著標識彈追趕美軍;冰雕連、楊根思這些熟悉的名字也均在影片中有所展現。
(二)家國同構敘事:集體記憶的復線重述
如同人類發展早期的神話,電影也在一定程度上承擔著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職能,可以通過對影片中的影像進行編碼敘事,在這個過程中,重現國家與民族的歷史,喚起民眾的集體記憶,進而將國家的合法性與合理性傳遞給民眾。
不同講述歷史的方式往往代表著不同的歷史觀,區別于《太極旗飄揚》《豬排山》等以反思歷史、批判政治來表現朝鮮戰爭的韓美電影, “從《上甘嶺》《英雄兒女》到《金剛川》《長津湖》,抗美援朝戰爭電影始終有著一以貫之的鮮明的愛國主義立場、革命英雄主義的人物模式以及激昂陽剛的崇高美學”[1]。
綜觀中國之前拍攝的抗美援朝影片,往往聚焦于某一場具體戰斗,集中筆墨描繪了志愿軍英雄甘愿拋頭顱灑熱血的奉獻精神,但是缺乏對于抗美援朝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全景化展現。影片《長津湖》先是在宏觀層面鋪設了志愿軍支援、美軍侵略兩條線索,強化了抗美援朝所凝聚的民族記憶屬性,又在微觀層面鋪設了七連基層戰士這條敘事線索,通過七連戰士的視角帶領觀眾走入殘酷的戰爭,喚起了情感共鳴,構建了家國一體的價值體系。
影片的微觀線索則由志愿軍九兵團某部七連承擔,通過拍攝七連入朝參加長津湖戰役作為切入點,展現戰爭中個體的情感與價值訴求。
中國文化一直重視血緣親情與家庭倫理,家的概念對于中國人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代表著心靈的港灣與肉體的最終歸宿。早在20世 紀40年代的上海電影中,就常以一個家庭作為 切入點,以小見大將時代的風云變遷濃縮于一個家庭的悲歡離合之中,成就了《一江春水向東流》《八千里路云和月》等一批經典影片。隨后的十七年電影中也往往將家庭發展與國家革命相結合,營造出家國同構的價值體系,比如同屬抗美援朝題材的影片《英雄兒女》就彰顯了兩個家庭、兩代人之間的親情與革命情誼。
《長津湖》開頭展現出了一片寧靜安詳、漁舟唱晚的江南水鄉景象,不由得讓觀眾聯想起了《我的祖國》這首膾炙人口的歌曲,預示著國與家的“同構”。解放軍戰士伍千里護送哥哥伍百里的骨灰歸鄉,本想享受勝利果實,蓋房安家奉養雙親,卻被一聲號令召回了部隊。面對弟弟伍萬里要跟隨自己上戰場的決定,伍 ?千里轉述了大哥的話: “大哥說,我們把該打的仗都打了,不讓你打。”七連指導員梅生本已復原在家,可以免于經歷戰火,當聽說部隊 ?要開赴前線之時,毅然離妻別女騎自行車返回連隊, 面對老戰友的疑問,說出了心里的想法:“這場仗如果我們不打,就是我們的下一代要打。我們出生入死, 就是為了他們不再打仗。”在開赴前線的軍列上,倔強的伍萬里賭氣打開車門準備離開連隊的時候,看到了落日余暉下巍峨的萬里長城,瞬間明白了此行的意義,由此逐漸從一個倔強懵懂的少年郎成長為一名志愿軍戰士。這些影像無疑一次次地將入朝支援的意義與保衛家鄉綁定, 印證了《志愿軍戰歌》中的歌詞:“保和平,衛祖國, 就是保家鄉。”
更難能可貴的是影片中建構了一條美軍的敘事線索,這是對以往抗美援朝題材影片的一大突破。縱覽中國影史, 《上甘嶺》《英雄兒 女》等早期抗美援朝影片在當時特殊的制作要 求下注重展現志愿軍身影,往往將美軍形象做 出群體化、模糊化、幼稚化處理,使得其缺乏 個體辨識度。比如《英雄兒女》中,當志愿軍 英雄王成拿起爆破筒躍向美軍的那一刻,所有 美軍士兵都貪生怕死地驚恐倒地,雖然展現了志愿軍戰士不畏犧牲的精神,卻未免讓觀眾覺 得這樣的勝利來得太容易,更難以讓崇尚思辨 與個性的年青一代觀眾信服。影片《金剛川》出現了具擁可辨識特征的美軍的飛行員希爾這 一角色形象,但其被塑造得更像是一個易怒暴 躁的西部牛仔而非一名職業軍人,且由于全片 是圍繞美軍毀橋與志愿軍護橋而展開,這樣一 個單獨的美軍飛行員視點顯然無法支撐起觀眾 對于裝備精良美軍形象的想象。相比而言, 《長 津湖》中對于美軍線索的表述則要完整許多。首先,本片運用數字技術制作的戰爭場面勾勒 出了自美軍介入戰爭以來的一系列軍事行動, 仁川登陸、轟炸鴨綠江大橋、長津湖戰役、興 南港口撤退等真實歷史事件的復現增添了影片 的歷史文獻質感。其次,影片對美軍形象的刻 畫細致準確,突破了抗美援朝電影中的藩籬。片中的美軍形象不再是缺乏辨識度的刻板印象,麥克阿瑟的驕狂、阿爾蒙德的急躁、史密斯的 謹慎都表現得恰如其分且有歷史依據。尤其是 影片對美陸戰第一師師長史密斯這一角色的塑 造,使得其不同于以往影片中出現的幼稚化美 軍將領,將史密斯縝密的性格表現得淋漓盡致。片中史密斯不畏嚴寒親臨戰場上空進行偵查, 在面對不斷催促他進軍的上司布萊德利時,史 密斯憑借自身多年的軍事經驗推斷出志愿軍必 定埋有伏兵,從而不惜違抗命令拒絕前進,戰 敗撤退之時他又對已經凍成冰雕的志愿軍表達 了自己的敬意,這些細節的刻畫展現出了他的 軍事經驗與職業素養,由此表現出了美軍的裝 備精良與訓練有素,絕非泛泛之輩, “這種尊重對手的敘事策略強化了裝備、補給遠差于美軍的志愿軍不可戰勝的鋼鐵意志、保家衛國的 赤誠信念與大無畏的犧牲精神”[1],從而證明了 長津湖戰役以及整個抗美援朝勝利的來之不易。
由此可見影片借由多條線索交織的復調敘事,使得“藝術虛構”與“非虛構”相結合,將角色個體身份認同融入國族記憶當中,凸顯了中國抗美援朝這一行為的正當性以及對當代的重大意義,賦予了影片“史詩”的品格。
二、文化價值觀延伸擴展
相比于20世紀拍攝的抗美援朝題材影片彰顯集體價值的敘事策略,21世紀以來的該題材影片突破了以往塑造英雄人物時注重表現其大無畏的犧牲精神而忽略展現個體情感世界的藩籬,細膩刻畫了角色的個體生命情感。
(一)由集體表述到個體化表達:情感經驗的細膩展現
影片《金剛川》中志愿軍某部排長關磊與其徒弟張飛之間就流動著動人的情感,關磊與張飛自知此次掩護工兵修橋任務極為兇險,紛紛要求將自己的炮位安排在前方,將活下去的希望留給對方,為此不惜發生了嚴重的爭吵。《長津湖》一片中領教過戰爭殘酷的伍千里最初是拒絕帶弟弟一起參軍作戰的,在前往朝鮮的軍列上,又拜托“雷公”讓弟弟伍萬里加入炮排,試圖借此來保護他遠離戰火。當面臨食物短缺的困難時,伍千里將自己的土豆讓給了弟弟,這些情節細膩地刻畫出了一個兄長對幼弟無微不至的關懷。無獨有偶,七連指導員梅生返回部隊的時候,帶走了和自己有關的書籍、勛章等個人物品,為的是不讓妻女睹物思人為自己擔憂。由此可以看出這些鐵膽英雄內心柔軟的一面,其人物形象更為立體,能夠更好地被當代觀眾所認同。
戰爭總會有犧牲,影片中戰士“雷公”犧牲時的場景令人動容,肉體與精神上的雙重折磨讓這名經歷過血與火的老兵痛苦不堪,在臨終時刻留下了悲傷的淚水,他害怕孤獨地留在異鄉,不禁發出了“疼,疼死了!別, 別把我,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的請求,配合著《沂蒙山小調》凄美的旋律,詮釋了英雄對于家鄉的思念。正如影片中被譽為“神槍手”的三營長談子為對伍萬里所說:“沒有凍不死的英雄,更沒有打不死的英雄,只有軍人的榮耀。”
(二)重視生命、以戰止戰的價值觀拓展
當下抗美援朝題材影片除了賡續保家衛國的精神氣概外,亦通過劇中人物的舉動點明了中國人民志愿軍是一支具有人道主義精神的正義之師。當代的戰爭影片如《拯救大兵瑞恩》《血戰鋼鋸嶺》等往往以微觀敘事反思戰爭,弘揚戰爭中閃現的人道主義精神等價值觀,借此來跨越種族與文化的傳播壁壘,喚起觀眾的共同記憶與感知。中國“新主流大片”在創作過程中借鑒了這種敘事方式,并將其從戰爭擴展到了國際反恐、災難救援等題材。影片中伍千里制止了弟弟伍萬里開槍擊殺重傷的美國軍官的舉動,并告誡他: “有些槍必須開,有些槍可以不開。”這樣的舉動彰顯了志愿軍的人道主義精神,表明了抗美援朝是一場反對侵略者的戰爭而不是針對某一生命個體的復仇與殺戮,是一場以戰止戰的偉大壯舉。
抗美援朝戰爭的硝煙早已彌散,在和平年代成長起來的年輕觀眾對于這段歷史的記憶已變得模糊,故而影片中加入了伍萬里的青春成長敘事,通過伍萬里從一個懵懂的江邊“野孩子”逐漸經歷戰火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志愿軍戰士的故事,貼合了當代年輕觀眾的成長體驗,有利于其認同角色形象,進而認同角色背后的精神內涵。影片在吸引年輕觀眾觀影方面著實下了一番功夫。影片《長津湖》在演員陣容的選擇上,實力派演員與新生代流量明星一起出鏡,充分發揮了當下“互聯網+”電影的特色。習慣于接受大眾文化的年青一代擁有并追逐著自己的偶像, “選擇觀眾易接受并利于營銷的明星可削弱主題的沉重性,以此在大眾對明星審美欲望和主流意識形態之間尋找平衡點”[1]。
三、結語
作為講述戰爭的“新主流大片”,《金剛川》《長津湖》等影片具有鮮明的主題思想,采用工業化制作模式,實現了戰爭題材影片的類型化創作,賡續了抗美援朝英雄精神。難能可貴的是影片通過宏觀敘事與微觀敘事的結合讓青年觀眾領悟到了抗美援朝作為中國立國之戰的重要意義,在當下政治語境中呼喚了民族精神, ?為今后中國“新主流大片”的創作提供了一定的參照。
基金項目:海南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基地課題“南海疆域華語電影中國家形象建構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HNSK(JD)21-8。新疆 ?農業大學校級課題“新疆農業大學藝術類公共選修課課程體系構建及教學實施研究”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023YJFX24。
[作者簡介]朱帥,漢族,山東淄博人,新疆農業大學中國語言文學與藝術學院講師,碩士,研究方向為戲劇與影視學。通訊作者:乃皮賽·卡米力江,維吾爾族,畢業于新疆農業大學中國語言文學與藝術學院,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