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要跳樓”的小男孩

□ 段紅華

五年級時，班上轉來一個叫小明的男孩。剛開始，同學們都熱情地邀請小明一起玩耍，后來因為他不講游戲規則，霸道偏激，同學們就慢慢不跟他玩了。可是，誰不讓小明參與游戲，他就上前親誰一口。好多女生都被小明惹哭過，我也和他講了很多道理，教他如何和同學正確交往，但收效甚微。

一次課間，小明和同學一起玩游戲，因為小明違反了游戲規則，同學們紛紛責怪他，情急之下，他狠狠親了一個同學，然后拔腿就跑。那個被親的同學追上小明，打了他一下。小明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在教室里嚎啕大哭，并揚言要跳樓。

同學們十萬火急把我喊來的時候，小明已經站在了教室外的走廊上，兩手抓住欄桿，試圖向上爬。他一邊哭一邊說：“我要跳樓！”

我一個箭步沖上去，一把把他拽下來，快速把他拉進教室。其他學生也被他嚇得不輕，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待即將來臨的暴風雨。

我稍微平靜了一下情緒，搬了一把凳子放在小明的旁邊，問他：“你要跳樓，是嗎？”他歇斯底里地叫：“是！他們都不跟我玩！我要死給他們看！”

“你確定？”我問小明。

“確定！”小明不假思索地回答。很顯然，他仍然處于激動之中。

教室里安靜得出奇。小明站在我旁邊，歪著脖子，斜著眼睛瞪著同學們，眼神中充滿憎恨。我一句話也沒說，等待小明平復情緒。大約10分鐘過去了，小明的情緒終于有所緩和。

“你確定你敢跳樓嗎？”我問小明。“有什么不敢的？在家里，只要媽媽不給我買喜歡的玩具，我說要跳樓，媽媽就會給我買。”小明得意地回答。

“咦！”同學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鄙夷的聲音。

“跳樓之前，你先跳高熱熱身，行嗎？”我摸著小明的頭，溫柔地問。

“小意思，沒有什么是我不敢的！”小明不屑地望著我。

“嗖”地一下，小明跳上了椅子，接著又蹦了下來，緊接著又快速爬上講臺，又跳了下來。然后，他站在一旁，歪著頭，斜眼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挑釁。

“你有當運動員的潛力，要不，我們去樓頂？”我半開玩笑地對小明說。瞬間，小明的笑容僵硬了，但立刻又恢復了桀驁不馴的表情。

“到樓頂上去！到樓頂上去！”同學們開始起哄。小明捏著衣角，轉身背對同學，眼角泛起了淚花。我知道，他不想讓同學們發現他的尷尬。

“走吧，去樓頂吧？”我試探著問小明。他遲疑了一會兒，隨即轉過身來，大聲說：“去就去，沒有我不敢做的！”我依舊面帶微笑，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小明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出了教室。我倆一前一后來到了樓頂，上樓的過程中，我分明感受到了小明的恐懼，可是，這個死要面子的家伙始終不愿說出內心的恐慌。

我和小明靠著樓頂的欄桿，并排站著。突然，小明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哭著說：“段老師，我不跳樓了，我害怕！”我說：“誰讓你跳樓了？我是帶你來看風景的。”小明被我的話逗蒙了，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他緊緊地拽著我的胳膊，斷斷續續地說：“我……我……我以為你讓我……真的從樓頂上往下跳！”小明又哭又笑，畢竟是個孩子，以往都是他用跳樓嚇唬別人，沒想到，今天自己把自己給嚇哭了。

我問小明：“你站在樓頂，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許多高樓大廈，看到了許多車輛，還有行人，好像一幅畫。”談話氛圍變得輕松，小明說話也隨意很多。“再抬頭看看，你看到了什么？”“藍天、白云、陽光。段老師，我覺得現在好溫暖，剛才好冷！”“你不是冷，你是害怕，對嗎？”我反問小明，小明羞愧地點點頭。

“如果從樓上跳下去，你還會看到這些風景嗎？”我再次問小明。

“不會！我以前拿跳樓嚇唬同學們，是因為他們都不和我玩，我好孤獨。”

“同學們為什么不和你玩，你想過原因嗎？”小明說是因為自己不遵守游戲規則，所以同學們都疏遠他。“段老師，我錯了，以后我再也不說要跳樓了，我要和同學們好好相處。”小明望著我誠懇地說。

樓頂的風景讓我看到了另一個小明。我讓小明把今天看到的風景畫成畫，小明欣然同意。一場驚心動魄的跳樓事件在樓頂看風景中告終。

回到教室，我靜靜地站在講臺前，同學們出奇地安靜，等待我訓話。可是，我什么也沒說，直接開始講課，一切回復正常。

第二天一早，小明興沖沖地跑進辦公室，把畫交給我。他畫了兩幅畫，一幅畫是一個小男孩站在樓頂，神情激動，望著遠方，遠方有高樓，有車輛，還有行人，畫名為《成長》。另一幅畫是一個男孩仰著頭，微閉著眼睛，享受著藍天、白云、陽光、微風帶來的愜意，畫名為《領悟》。

讓小明從心靈深處認識到跳樓行為的錯誤，感受生命的珍貴，僅有言語說教是不夠的，必須有更深入的心理引導。于是，我征求小明的同意，以這兩幅畫為素材，讓同學們寫一篇作文，作文題目由小明定。我的認可讓小明欣喜萬分，他歡天喜地地走出了辦公室。

第三天早上第一節課，我把小明的兩幅畫投影在電子屏幕上，示意小明到講臺把想好的題目寫在黑板上。小明略帶羞澀地走上講臺，工工整整地寫了三個題目：《領悟》《成長》《樓頂的風景》。

我說：“小明給我們畫了兩幅畫，是我們今天的寫作素材，請大家自選作文題目并獨立完成。”沒有過多的渲染，同學們的課堂參與出奇的好，對生命的理解遠遠出乎我的預料。

下午的語文課上，我先讀了小明的作文：“站在樓頂，我看到了從未看見過的美麗風景。遠處的藍天、白云、陽光，近處的高樓、車輛、行人似乎都離我很近，讓我感到陽光很溫暖，生活很美好。我再也不會想跳樓了，這樣做很丟人，我不想我的生命在11 歲結束，我還有很多畫沒有畫完……”作文還沒念完，教室里就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同學們不約而同地對小明伸出了大拇指，還有幾個男生跑到小明的身邊，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小明大步走上講臺，對同學們深深地鞠了一躬，大聲說：“同學們，對不起！”教室里再次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為了讓學生對生命有更深入的領悟，我給學生講了一些與死亡斗爭的勵志故事，讓他們在真人真事中對生命產生敬畏。

這件事之后，孩子們似乎長大了很多。我很欣慰，十一二歲的孩子對生命的感悟不僅僅停留在“死”和“生”的字面意義上，在他們的心中，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命的珍惜更加鮮活可感。

萬瑋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