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渝強 梁佳
為應對人口老齡化形勢,我國推進健康中國戰略和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戰略。其中,建設發展安寧療護體系就是實施兩個戰略中的重要一環。《“十四五” 健康老齡化規劃》中明確指出,提供包括安寧療護等老年健康服務,發展安寧療護服務是主要任務之一[1]。
安寧療護(Hospice Care),又稱臨終關懷、姑息療法、舒緩治療,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規定將其統一稱為 “安寧療護”。安寧療護是指為疾病終末期或老年患者在臨終前提供身體、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料和人文關懷等服務,控制痛苦和不適癥狀,提高生命質量,幫助患者舒適安詳、有尊嚴地離世[2]。有研究發現,安寧療護服務具有明顯改善病患生活質量、降低病患醫療費用開支的優勢,同時病患家屬因病人辭世而自殺的概率也有所降低。
1967年,西斯里·桑德斯(Cicely Saunders)博士在英國建立了圣克里斯多弗安寧療護院,這標志著現代安寧療護體系的建立。1987年,國內第一家安寧療護醫院——松堂關懷醫院在北京成立[3]。自此以后,我國安寧療護服務的落地推廣以及研究探討數量激增。
我國人口老齡化形勢嚴峻,在老年人健康需求巨大的現實情況下,與之相匹配的健康老齡化的機構、隊伍、服務和政策支持不足,導致供需矛盾十分突出。當前,與我國老年人口數量多,人口老齡化速度快相比,安寧療護事業發展相對滯后,面臨挑戰眾多:安寧療護中心數量嚴重不足、安寧療護專業人才及相關學科專業培養體系不完善、安寧療護的質量管理標準尚未出臺等。
更重要的是,安寧療護事業的發展需要公眾的理解與支持,也離不開健康傳播的支持與推進。由于媒體對于安寧療護的宣傳較為欠缺,部分公眾對于安寧療護事業存在錯誤的認知,常常出現附近居民抵制安寧療護機構選址落地,或是對從事安寧療護服務的醫護人員有偏見等情況。此外,我國安寧療護事業缺乏足夠的公眾認知和社會認可。針對北京兩家醫院門診病人及家屬的調查發現,不到20%的人知道或聽說過安寧療護服務[4]。不僅是病患及家屬對安寧療護知之甚少,另外一項調查研究發現,僅有一半的醫務工作者了解安寧療護,但了解程度也并不深[5]。雖然目前社會對安寧療護愈發重視,但覆蓋面遠遠不夠。安寧療護事業的發展亟須媒體的進一步推廣和宣傳,提高公眾對于安寧療護的認識。
在我國,安寧療護事業發展的重要障礙來自于國人錯誤的死亡觀[6]。由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媒體及大眾普遍對于死亡類議題比較回避,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國人對死亡缺乏正確、科學的認識。
中國人的死亡觀主要有三類觀點:第一,將生老病死視為自然規律,客觀認識到人的必死性;第二,將死亡視為恐懼與威脅,認為死亡是未知而又不可避免的,逝者可怖;第三,將死亡視為一種解脫,認為人生是痛苦的,唯有死亡才能救贖[7]??陀^來說,大眾大多對死亡的態度還是偏負面的,也就是第二種死亡觀。而持有第三種死亡觀的人口比例并不多,該觀念多見于社會新聞之中。除此之外,還存在一種 “鴕鳥心態”,即在日常生活中,人們有意無意地將死亡邊緣化,刻意回避與死亡相關的議題或事物。
除了大眾對于死亡閉口不談之外,目前 “死亡禁忌” 現象主要存在于醫學和媒體領域。在醫療衛生機構,無論從治療手段還是心理層面,都傾向于更多地給予病患 “生” 的希望。盡管死亡在醫院是常見的現象,但 “死” 這個字還是會被刻意回避。而大眾媒體出于對 “新聞價值” 的追求,更傾向于新奇導向的 “新聞議題”,尤其是自然災害、事故災難、社會治安導致的傷亡頻繁被報道,但真正對死亡觀的嚴肅探討、對大眾進行死亡教育的報道占比很低。這種報道模式,使大眾對于死亡逐漸麻木,或者潛意識將其忽略。
正是因為媒體對于公眾的死亡觀塑造、死亡教育的缺位,人們無法正確對待優生、優活、優死,不能客觀面對死亡,也不會有意識地提高人生最后階段的生活質量。媒體的 “死亡回避” 現象是安寧療護事業發展亟須破解的一個難題。
“使用與滿足” 理論指出,受眾使用媒介是完全基于個人的需求和愿望。安寧療護事業的推廣與宣傳的主要對象應該是患者、患者家屬以及安寧療護醫護工作人員。主動接觸安寧療護服務信息最多的群體,就是準備或正在接受安寧療護服務的人及其家屬。他們使用媒介最主要目的是獲取有價值的信息,但關于安寧療護服務的信息內容數量少、質量良莠不齊,受眾易對安寧療護服務形成誤解。安寧療護信息內容的生產與傳播,理應由專業的醫療衛生機構、公益組織負責,但由于目前我國安寧療護事業還處于發展推廣階段,醫療衛生機構缺乏專業的傳播人才和資源,目前主流媒體關于安寧療護服務的信息較少。
醫院的安寧療護科室、療養院和一些公益組織是安寧療護學術及行業前沿發展內容的最主要供給單位,但在全國五百多家提供安寧療護服務的機構中僅有十幾家開設了自媒體賬號,且這部分賬號所發布的內容更新頻次低、內容質量參差不齊。
目前,發布安寧療護有關信息的主體除了有安寧療護相關服務機構之外,還有醫療保健企業、自媒體和一些宗教人士。醫療保健企業在傳播安寧療護服務有關知識的同時,往往夾帶著藥品、醫療器械或醫療機構、殯葬業的廣告;而宗教人士主要是抓住人對死亡的恐懼、對人世間的不舍等心理借機宣傳 “因果輪回” 宿命論、往生者極樂世界“天堂” 的宗教思想。這些信息在制作發布時,就帶有很強的目的性,傳播者為吸引眼球、牟取私利,他們制作的內容中往往會出現夸大、偏頗的宣傳,其中關于安寧療護的專業信息大多是復制拼湊而成,具有一定的迷惑性。這類信息的主要受眾是疾病終末期或老年患者,他們由于判斷力較弱、缺乏醫學常識,很容易被不實的信息誤導。
健康傳播本質是通過健康信息的傳播,來改變人們的態度和行為,從而改善健康狀況、提高生命質量。麥庫姆斯和唐納德·肖提出的議程設置理論中認為,大眾傳播具有一種為公眾設置 “議事日程” 的功能,傳媒的新聞報道和信息傳達活動以賦予各種 “議題” 不同程度顯著性的方式,影響著人們對周圍世界的 “大事” 及其重要性的判斷。Qian Liu等人研究了2014—2016年和2017—2019年兩個時期內中國有關安寧療護服務的新聞報道,發現媒體在每年4月清明節前后關于安寧療護的報道數量高于全年其他月份平均值,且在這兩個時期中媒體報道安寧療護服務主要的中心議題分別是:病人治療、安寧療護的故事、醫療服務與醫保發展、志愿服務[8]。
安寧療護的議題在每年4月數量激增其實不無道理。清明節是我國傳統的節日,人們都有在清明前后掃墓祭祖的習俗。在此期間,媒體和社會能更直接、公開地討論死亡,人們也有意愿去談論這些議題,其中包括安寧療護、瀕死在內的議題也更能讓受眾接受。但是,全年僅僅只在某一特定節日或某個月份廣泛討論死亡,本身也是一種有意的信息回避。這種信息回避也加重了人們對于談論和思考“死亡” 的忌諱。
健康傳播在議程設置時需要考慮受眾的需要,但是媒體報道安寧療護的主要中心議題卻與受眾需求匹配度不高。在這些中心議題中,病人治療、安寧療護的故事更多地是從個體出發進行敘事,報道生動形象,能夠引起病患共鳴,但所涉及的病因病情、治療方案、病患的社會關系等都具有很強的個人針對性,對于目標受眾的臨床參考意義不大;媒體對安寧療護志愿服務的報道更多是為了體現人文關懷的精神,這類報道主要起到宣傳社會公益事業的作用;而媒體對安寧療護醫療服務與醫保發展的報道偏向于政策類,提供安寧療護與醫療保險結算掛鉤的建議和意見。這些中心議題出現了偏頗,媒體需要進一步思考受眾的需要并不斷調整優化議題方向。
死亡教育就是使人們了解死亡的真相,學會如何應對死亡,認識到人生意義以及生命意義,懂得怎樣使有限的生命更有價值。
大眾媒體本身就具有協調社會關系、教育和引導大眾的功能與職責。媒體擁有強大的輿論引導能力和信息網絡資源,能夠輻射影響最廣泛社會大眾,并深刻影響公眾態度和行為。大眾媒體是開展全民死亡教育的核心力量,要主動承擔起這一重要的責任和義務。
媒體自身在直面 “死亡” 議題的同時,也要引導大眾關注死亡問題,讓大家學會面對死亡、接納死亡。從安寧療護的視角來看,死亡教育的內容應該包括這些內容:其一是直面死亡的態度。認識到死亡是世間萬物的自然規律,面對死亡不回避;其二是自我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鼓勵人們追尋和實現自己生命的價值和意義,也是生死教育中極為重要的一環;其三是從傳統文化汲取死亡教育的養分。我國歷史長河中對 “死亡” 意義的描述多如繁星,其中 “舍生取義”“視死如歸” 等都是對于生命意義的追尋和死亡的正視。
死亡教育的普及能讓更多人去思考自己人生的價值和意義。我國公民的整體素質逐漸提高,同時也是對安寧療護事業的強有力助推。通過死亡教育的推廣與開展,安寧療護也會進一步被社會的道德倫理體系接納。此外,死亡教育讓人們更好地接納和理解死亡的必然性,從而更加注重生命盡頭時期生命的尊嚴與生存質量,以更積極勇敢的態度面對死亡。
安寧療護內容生態的混沌局面是健康傳播信息場域的一個問題縮影。當安寧療護場域充斥著虛假推廣、斷章取義、偽科學的信息時,不僅會給病患造成錯誤的引導,還會嚴重影響到大眾對于安寧療護事業的認知,從而阻礙安寧療護事業的發展。凈化安寧療護信息場域需要多方參與治理,構筑清朗空間。
一是提升主流媒體健康傳播引領力。主流媒體肩負著宣傳安寧療護最新政策、治療信息與推動安寧療護事業及學科發展的使命。主流媒體擁有自媒體無法比擬的信息渠道資源和專業人才優勢,應組建一批具有公共衛生和新聞傳播背景的復合型人才團隊,利用專業優勢打造安寧療護信息發布全媒體矩陣,盡可能覆蓋目標受眾群體,以普及安寧療護知識,澄清謬誤。
二是支持醫護衛生人員深度參與內容生產。很多醫療機構和醫護工作者都有開設自媒體賬號,由于醫護人員日常跟診和科研時間緊、任務重,加之未掌握運營相關技能,賬號普遍存在內容晦澀難懂、更新頻率低和受眾觸達率不高等問題。但涉及醫療專業領域的內容必須要有醫護工作者參與到內容生產環節,以保障健康內容的專業度。因此,媒體和醫護工作者應深入合作交流。媒體可以通過邀請安寧療護領域的專家學者擔任欄目顧問、向醫護工作者約稿及合作舉辦行業交流和學術論壇等方式來建立長期良好的合作關系,助力安寧療護內容生態建設。
三是 “人工+算法” 織密內容審核網。安寧療護不同于其他一般信息,其專業性更強、受眾受影響程度也更深。因此,需要建立專業的醫療健康類 “人工+算法” 信息審查機制,這不僅要求搭建一批具備良好的醫療衛生知識的審核團隊,也要開發出適用于安寧療護信息核查的算法。人機配合來織密安寧療護信息內容的審核網。
助推安寧療護宣傳實現精準傳播,需要根據不同受眾主體的需求優化調整傳播策略。媒體在新聞生產中需要考慮不同受眾主體的信息需要,創作優質內容并真正為受眾所需,借用智能算法個性化推送,做到 “對癥下藥”、精準傳播。
媒體應注重提升主動設置議題的能力,采用通俗易懂但又不失專業性的表達風格,改變單向傳播的宣傳方式,注重加強與受眾的互動。安寧療護事業的發展離不開媒體的宣傳普及。媒體不應只在清明節前后來討論安寧療護,而要全年無差別地報道安寧療護相關議題,其行為本身也是對 “死亡回避” 的克服。
除此之外,安寧療護的信息傳播也要回歸受眾本位。媒體報道議題的選擇需要更貼合受眾需要,才能做到精準傳播。媒體應對不同受眾的需求加以區分來進行議題制定:對于正在考慮安寧療護服務的病患及家屬來說,關于安寧療護治療方式、治療效果和治療費用等科普類資訊對其更有幫助;對于正在接受安寧療護服務的病患及家屬而言,關于安寧療護的治療前景、醫療保障等政策類資訊及病患網絡社區支持對其更有意義;對于社會大眾而言,消除對安寧療護的偏見和錯誤認知,以及開展大眾死亡教育更為重要。
目前,安寧療護已經進入了新一輪的試點和推廣,但我國公眾對于安寧療護事業普遍知之甚少或存在著錯誤的認知,這也是安寧療護事業發展的重要阻礙。因此,需要做好安寧療護的傳播工作,加強人們對這一領域的認知和了解。首先,媒體要做好全民死亡教育,以更好地促進安寧療護事業發展;其次,主流媒體、醫護工作者以及平臺多方參與內容治理,以保證安寧療護相關信息的質量和更新頻率;最后,還要注重安寧療護信息的精準傳播,以滿足不同受眾主體的信息需求。安寧療護的學科發展離不開健康傳播,還要建立醫學和新聞傳播學等多學科協作機制,以協調各方面力量共同促進我國安寧療護事業蓬勃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