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業,王旭凱,高宏偉,王福生,賈玉巖,冷向陽*
(1.長春中醫藥大學,長春 130117;2.長春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長春 130021)
強直性脊柱炎(ankylosing spondylitis,AS)是一種侵犯骶髂關節、脊柱骨突、脊柱旁軟組織及外周關節為主的慢性炎性疾病,臨床主要表現為腰骶部疼痛或僵硬,可導致脊柱畸形和強直[1]。中醫學認為,先天稟賦不足、腎虛督空為本,風寒濕熱外邪入侵,經絡不通,日久痰瘀阻絡為標[2-3]。玄府具有流通氣液、滲灌氣血、運轉神機功能[4]。玄府與經絡相合,玄府開闔失司,風寒濕熱外邪侵襲經絡,發生強直性脊柱炎,腎督虛損,虛寒內生,陽氣郁閉于玄府而成此病。筆者在前人論治強直性脊柱炎的基礎上,從玄府-經絡觀點討論強直性脊柱炎的中醫病因病機和治療,以期為中醫藥治療強直性脊柱炎提供參考。
“玄府”見于《素問·水熱穴論篇》:“所謂玄府者,汗空也”[5],認為玄府是體表的汗孔,為狹義的玄府。金元時期,劉完素在《素問玄機原病式》曰:“然皮膚之汗孔者……氣出入升降之道路門戶也”[6]。擴大了對玄府的認識,認為玄府是從單個生命體到自然界的萬物,其形態玄冥幽微,內到五臟六腑,外達經絡、肌腠和孔竅,具有調控氣血、津液、神機的作用[7]。
“經絡”見于《黃帝內經》,包括經脈和絡脈。十二經脈中的督脈貫脊屬腎,足太陽膀胱經“挾脊,抵腰中,入循膂,絡腎”行于脊背旁。手足三陽經與督脈相會;足太陰、足厥陰與足少陰交會,強直性脊柱炎病位與諸脈密切相關。絡脈為經脈別出的網狀分支,往下逐層細分,形成孫絡。玄府既是道路也是門戶,直接與絡脈和孫絡聯系,散布在整個由經脈-絡脈構成的氣血運行的管道上[8]。《靈樞·本藏》云:“經脈者,所以行血氣而營陰陽,濡筋骨、利關節者也。”《靈樞·海論》云:“夫十二經脈者,內屬于腑臟,外絡于肢節。”可知經絡在體內維持五臟六腑的正常生理活動,在體表濡養筋骨關節,縱橫交錯,內外通貫,無所不至,運行氣血津液、加強體表與體內的聯系,共同維持機體的穩態,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玄府和經絡系統相輔相成。生理上,玄府通暢,氣機升降出入正常,則經絡中的氣血津液暢通,筋骨肌肉得養;肢體經絡系統暢通,有利于玄府的開闔,玄府與經絡系統共同維持氣血津液的運行,組成了中醫學上的微觀系統。有學者從微觀角度認為玄府屬于現代醫學中的細胞層次,發揮物質交換、能量代謝、信息流通等功能[9]。病理上,《素問·皮部論篇》曰:“外邪客于皮,則腠理開,開則邪入客于經脈,經脈滿,則客于臟腑也”[10]。如果玄府開闔失司,給外邪“可乘之機”,外邪先侵入經絡,后侵入臟腑,導致臟腑功能失調,痰瘀等病理產物留滯體內,進而影響臟腑或經絡的精微物質再生,病理產物愈發愈多,致使玄府郁閉而發病。
強直性脊柱炎在古醫書中歸于“龜背風”“竹節風”“骨痹”“大僂”“腎痹”等范疇。“大僂”見于《素問·生氣通天論篇》曰:“陽氣者,精則養神,柔則養筋,開闔不得,寒氣從之,乃生大僂。”說明大僂的發生與陽氣不得開闔,寒氣從之密切相關,內外合邪而發病[11]。現代醫家認為強直性脊柱炎的病因病機為先天稟賦不足,肝脾腎督虧虛,風寒濕熱外邪侵襲,痰瘀等病理產物痹阻脊背關節經絡而發病[12-14]。
玄府為氣機升降出入的通道,經絡為氣血津液運行的通道,若肝脾腎功能失調,氣化失司,易釀成痰瘀等病理產物,氣血不和,津液受阻,精不養神,致玄府開闔失司,加之外感風寒濕熱之邪,致經絡痹阻,即玄府-經絡病變。先天稟賦不足,肝腎督虧虛,脾胃運化失調,易致氣虛、血少、津乏、精虧,脈絡空虛,均會導致玄府功能失常;玄府功能與經絡系統相輔相成,玄府閉塞,氣機不暢,則精微物質無以充養經絡。皆可因腎之髓不充骨,肝之血不榮筋,脾之精不養肌,終致筋骨僵急疼痛。
綜上可知,本病致病因素廣泛,但總結起來不外“邪、瘀、虛”。本病基本病機為玄府郁閉,脾腎失調,痰濕瘀阻經絡,筋骨關節失于氣血濡養。病位在脊背筋骨關節處,累及肝脾(胃)腎等臟腑。本病的病性有實證、虛實夾雜證、虛證。邪實以外感風寒濕熱、氣滯痰瘀為主,虛以肝脾腎督虧虛為主,臨床上常多并存。本病早期以邪在經絡玄府為主,誤治失治病邪入里,傷及臟腑,纏綿難愈,表現為虛證。臨床上不同時期出現相應的癥狀。
2.1 強直性脊柱炎之標實——玄府郁閉,經絡受邪 經絡是氣血津液運行的通道,經絡通則筋骨得養,關節則利。病變早期玄府開闔失司,風寒濕熱諸邪由腠理侵入,寒邪凝滯收引,濕邪黏滯阻滯氣機,熱灼津液,血液黏稠,氣血津液不通,筋骨關節失于濡潤,不通則痛。嚴用和曰:“皆因體虛腠理空疏,受風寒濕氣而成痹也。”臨床表現為肢體關節酸痛,僵硬,或伴發熱惡寒及其他表證。同時,經絡不通,氣血津液代謝失常,瘀血,痰濕等病理產物堆積,通過玄府阻塞于全身關節孔竅,玄府開闔離不開氣血的濡養,津液的滋潤,進一步加劇玄府郁閉,脊背關節處氣血津液匱乏,濁邪留滯而發病。
2.2 強直性脊柱炎之虛實夾雜——脾腎失調,痰濕瘀重 腎為先天之本,主骨、生髓;脾為后天之本,運化水濕,為氣血生化之源。早期病情誤治失治,致中期痰濕困阻脾胃,進一步導致脾虛不能運化水谷精微,違背脾旺不受邪之理;腎精不能得到水谷精微的滋養,加之先天腎精虧虛,亦不能溫煦后天之脾胃。《醫宗金鑒》云:“脾虛謂氣虛之人病,諸痹也”。腎陽虛則血凝,加重血瘀;元氣虛,血脈無以充盈,推動無力,亦致血瘀。故中期可見脾腎陽虛為本,痰濕瘀重為標的病因病機,臨床上可見脊背疼痛嚴重,活動受限,伴有乏力,頭暈等脾虛之象。
2.3 強直性脊柱炎之本虛——肝腎督虛,脈絡空虛 國醫大師朱良春認為強直性脊柱炎的本質是腎督虛損[15],督脈為陽脈之海,隸于肝腎,病變早期邪入經絡累及臟腑,脾腎功能失調,導致氣血津液代謝失常,氣滯血停成瘀,津液不行成濕,日久不化痰瘀膠結,留連反復,玄府郁閉,邪阻經絡附著于筋骨,日久耗氣傷血,肝藏血,腎藏精,肝腎精血虧虛,正如《太平圣惠方》云:“邪流入腎經,則脊強背直也”。邪氣久留,使病情纏綿難愈。故后期邪入骨骱,出現“龜背”“脊以代頭,尻以代踵”樣脊柱畸形,疼痛相對減輕,但活動嚴重受限,增加了生活負擔。
風寒濕熱等病邪因玄府開闔失司,侵襲經絡,深入肝脾腎臟腑,致臟腑功能失調,釀成痰濕瘀等病理產物,阻礙經絡中氣血運行,導致肢體經脈凝澀不通,玄府郁閉,留滯脊背關節,成為脊背關節疼痛的重要因素。強直性脊柱炎發病因素錯綜復雜,總屬本虛標實,若病情初期治療未果,病情向內傳至中焦脾胃,致脾腎失調,病理產物加劇,病情愈重。只有邪祛經脈通,脾腎強健,玄府復其開闔,通暢流利,給邪以出路,才能邪祛正安,藥到病除。在臨床上應細辨病期,詳識標本緩急,才能取得療效。
3.1 開通玄府,祛邪通絡 病變初期,風寒濕熱外邪致玄府郁閉,經絡痹阻。患者表現為腰骶、脊背、頸部酸痛,晨僵,活動不利,伴四肢冷痛,屈伸受限,惡風寒或伴四肢紅腫熱痛,發熱口渴或渴而不欲飲。百病皆由玄府郁閉為首發原因,故玄府應以開為順,以閉為逆。《靈樞·經脈》曰:“經脈者,所以能決生死,處百病,調虛實,不可不通也。”故用“通”法,使經絡疏通,祛邪外出,通則不痛;如果邪未入絡,可達先安未受邪之地。臨床常用羌活勝濕湯,以祛除肌表風濕之邪;如果出現寒濕象,則聯合桂枝附子湯,以溫補陽氣,祛寒除濕;如果出現濕熱象,則聯合當歸拈痛湯,以清熱利濕,疏風止痛;少入半夏、膽南星、地龍、醋延胡索祛痰瘀。研究[16]分別運用祛風散寒除濕、清熱利濕、活血化瘀的方法治療強直性脊柱炎,有效阻止了病情發展。
3.2 健脾益腎,祛痰濕瘀 病變中期,易出現腰背部疼痛劇烈,關節酸重,活動受限,伴多汗,乏力,面色微黃,舌淡胖有齒痕,色暗或有瘀點,苔白膩,脈弦澀或沉緩。此因脾腎虛弱,痰濕瘀毒內阻嚴重,根據“治病求本,兼治其標”的指導思想,提出“健脾益腎,通經絡,祛痰濕”的治療原則,臨床常用補腎健脾湯加減,黃芪、黨參補氣健脾升陽,強肌,增強抗邪能力;茯苓、山藥、炒白術健脾益氣,黃精、續斷、枸杞補腎益精,共奏先后天雙補;肉蓯蓉、白豆蔻、香薷溫化痰濕;丹參、酒大黃、虎杖、醋延胡索活血祛瘀止痛,將李東垣“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也”理論和劉柏齡“治腎亦治骨”理論結合[17],既能助中焦脾胃運化,又能防止補腎類藥物礙及脾胃。劉健[12]基于腎督虧虛、脾虛濕盛、痰熱瘀阻的病因病機,運用補腎強督、健脾化濕方法治療強直性脊柱炎,臨床療效顯效。
3.3 補肝腎,強督脈,益氣養血 病變后期,腰脊部疼痛多不明顯,主要表現為脊背轉搖不能,關節僵直,畸形,探其根本原因在于肝腎督虛,氣血虛弱。《雜病源流犀燭·腰臍病源流》云:“腰痛,精氣虛而邪客病也……腎虛其本也。”因此應補肝腎,益氣養血。方藥用壯骨伸筋膠囊方加減[18],選用熟地黃、骨碎補、肉蓯蓉、淫羊藿合用補腎之陰陽,強壯筋骨。鹿銜草、雞血藤、延胡索活血止痛,威靈仙、桂枝、豨薟草等通濁邪、止痹痛。白術、白芍、當歸、川芎取八珍湯之意,補益氣血,再加少量山楂,防止厚膩補益之品礙脾胃。
胡蔭奇[19]在補肝腎的基礎上配合化痰瘀的藥物治療強直性脊柱炎,能有效緩解臨床癥狀,改善患者生活質量,劉柏齡補腎壯骨的學術思想,運用大量補腎藥治療強直性脊柱炎,皆見良效[13]。
患者,男,38 歲,初診2021 年10 月6 日。主訴:腰骶部疼痛5 年,加重15 d。患者5 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腰骶部疼痛,經當地醫院診斷為強直性脊柱炎,間斷服用依托考昔、甲氨蝶呤等藥物,癥狀時有反復。X 線片示:雙側骶髂關節呈蟲噬樣改變。血沉80 mm/h,C-反應蛋白109.8 mg/L,HLA-B27(+)。現癥:腰骶部疼痛,活動受限,乏力,畏寒,納眠尚可,大便溏,小便正常。舌暗苔厚膩,脈弱無力。查體:腰骶部廣泛壓痛。西醫診斷:強直性脊柱炎;中醫診斷:痹病,脾腎陽虛,痰濕瘀阻證。治法:溫腎健脾、化痰祛瘀。方藥組成:生黃芪30 g,白芍25 g,茯苓30 g,白術15 g,骨碎補25 g,黑順片6 g,澤蘭30 g,澤瀉30 g,生姜15 g,青風藤9 g,肉桂9 g,共14 劑,水煎服,早餐前、晚餐后溫服。中成藥為本院制劑骨痹止痛丸,每日2 次,每次1 丸,囑患者清淡飲食,保暖,睡硬板床,適當行脊背部功能鍛煉。
二診(2021 年10 月22 日):患者自述服藥后腰骶部疼痛明顯減輕,仍活動受限,乏力、畏寒改善,大便溏緩解,舌淡暗,苔薄白,脈沉弦。上方去黑順片、澤蘭、澤瀉,加烏梢蛇9 g,醋延胡索30 g,蜂房9 g,14 劑,煎服法同前,中成藥同前。囑患者加強脊背部功能鍛煉。
三診(2021 年11 月5 日):患者服藥后腰骶部疼痛消失,自覺關節活動度增大,但天氣轉涼時偶有酸脹感,二便正常,舌淡紅,苔薄白,脈弦。只服用中成藥骨痹止痛丸鞏固療效。囑患者加強有氧運動鍛煉。
四診(2021 年12 月6 日):患者自述癥狀基本消失,受累后有不適,復查血沉15 mm/h;C-反應蛋白12.8 mg/L;舌淡紅,苔薄白,脈弦。患者病情平穩,停藥加強身體鍛煉。隨訪情況良好。
中醫研究者將玄府理論與臨床實踐結合,從宏觀到微觀,逐步剖析,為診療疾病提供了多種思路和方法。從玄府-經絡角度對強直性脊柱炎的診療進行闡述,認為本病的內因為肝脾腎督虧虛,風寒濕熱為外因,形成玄府郁閉,痰瘀痹阻經絡為主的基本病機,故提出開通玄府、補肝脾腎、濕瘀共祛、益氣養血的基本治則,又根據病情所在時期不同,在強直性脊柱炎發病早期以開通玄府,祛邪通絡為主,在病情中期以健脾益腎,祛痰濕瘀為主,在病變后期以補肝腎,強督脈,益氣養血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