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花的檸檬樹

康·帕烏斯托夫斯基 董曉

擦鞋童斯塔斯和爺爺住在立陶宛涅曼河邊的一個小城里。

爺爺歲數很大了，以至于他的記憶都亂成了一鍋粥。他整天坐在窗前，一邊為顧客裝煙卷，一邊絮絮叨叨：“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是瑪雷霞種上檸檬樹之前還是之后的事？”

對年代的記憶始于檸檬樹，而檸檬樹也有不少年頭了，它是斯塔斯的媽媽瑪雷霞還是小姑娘時栽上的。如今，這棵檸檬樹枝葉繁茂，深色的樹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蠟，散發出淡淡的清香，聞起來非常愜意。爺爺一直在等著檸檬樹開花。后來，檸檬樹終于開花了，清一色的白花。那是一個春天，涅曼河上飄來五色斑斕的云彩，倒映在河水中，河水也呈現出多彩的顏色，艷麗至極。

正是在德國法西斯從空中向這座小城投下第一批炸彈的那天，檸檬樹上的花凋謝了。但是，有一顆果實留了下來。而后，這顆檸檬果漸漸變綠了。爺爺對斯塔斯說：“別老想著去碰它，讓它自己成熟落地吧。”

斯塔斯回答道：“可是，在一般的檸檬樹上，人們可都是把果子摘下來的呀。”

“那是一般的檸檬樹。這棵檸檬樹可不一般，它是棵有魔力的樹。”

斯塔斯笑了起來，他知道，其實根本沒有什么有魔力的東西。“這棵檸檬樹有什么魔力呢？”斯塔斯問道。

“如果是一只邪惡的手碰了它，它就會干枯，檸檬就會變得干癟，果汁就會有毒。”

“假如碰它的是一只善良的手呢？”

“那你就瞧著吧，”爺爺吞吞吐吐地說道，“我先不告訴你。你不可以嘲笑它。現在拿上你的箱子、鞋油和刷子，到廣場上去吧，你得讓所有俄國軍官和士兵的軍靴都油光锃亮，聽見沒有？”

斯塔斯背上自己的小箱子跑開了。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笑呵呵地給那些俄國士兵擦皮靴。不過，更多的時候，幾乎是每一天，他都會給一位身材高挑、快樂的姑娘擦皮靴，她有一雙像立陶宛亞麻花一樣藍色的眼睛。這位姑娘手持一支步槍在鄰近的十字路口站崗，俄國人稱她是“調度員”，不過她有自己的名字——娜斯佳。娜斯佳常常在十字路口朝斯塔斯招手，給他一些面包和糖。

可是有一天夜里，德國飛機扔下好些炸彈，娜斯佳消失了，代替她的是一個陌生的士兵。從他那兒，斯塔斯得知，娜斯佳負傷住在醫院里，還不清楚能不能活下來。

晚上，斯塔斯把小箱子上的皮帶往肩上一背，就直奔醫院。可是人們不放他進去見娜斯佳，不過，他聽到一個老護士對另一個護士說，必須盡快搞到檸檬汁，可是哪兒也弄不到檸檬果，娜斯佳的病情很嚴重。

斯塔斯離開了醫院。低沉的天空飄下雪花，一切都安靜下來。斯塔斯返回家中，小屋里一片漆黑，爺爺在炕上打盹兒。檸檬果發出陣陣沁人的香味，此時，它已經完全成熟了，沉甸甸地掛在柔軟的葉子中間。斯塔斯對著檸檬果哈了一口氣，撫摸了一下，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來。

斯塔斯朝醫院跑去，他把檸檬果交給了那個老護士。可是當護士開始盤問他，究竟是從哪兒弄來這個檸檬果的時候，他竟然滿臉羞澀，無言以對，只是一個勁兒地用袖子擦著掛滿雪花的臉蛋。

然后，斯塔斯久久地在小城里徘徊，不敢回家，不敢看到爺爺，甚至害怕得哭了起來。他想，檸檬樹大概已經枯死了。一直到天亮，斯塔斯才最終回到家，爺爺還在熟睡。他走進屋子，輕輕地叫了一聲——窗外已經露出朝霞，一縷柔和的霞光微微照亮了小屋，在這縷霞光中，檸檬樹上掛滿了幾十朵白花，花兒在朝霞中閃閃發光，迎風擺動。斯塔斯發現，每一朵白花上都閃爍著一滴純凈的露珠。

在沁人心脾的花香里，斯塔斯感到頭暈目眩，他叫了起來：“爺爺，快看呀！”接著，他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眼前一黑，感到一朵朵碩大的、冰清玉潔的白花猶如一顆顆閃亮的星星，在他眼前飛舞，不斷地變成五色斑斕的火光。這種幻覺一直持續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耳邊傳來爺爺那熟悉的聲音為止。

爺爺好像正在跟誰說話：“親愛的大夫，他是被這花熏昏了。現在，我們整個屋子都飄滿◎文/肆 然了花香，就像天堂里的花園。而檸檬果不見了！有人把它摘了。

先生，這人一定是為了做善事才把果子摘了的。人用善良的手碰這棵樹，它就會開花，它就是這么一棵神奇的樹……”

斯塔斯還沒睜開眼就深深地喘了口氣，他感覺到爺爺躡手躡腳地把他抱到床上。他在床上沉沉地睡著了，什么夢也沒有做，人們疲勞和激動過后都會這樣沉睡的。

初春時分，當檸檬樹仍然開著花，當爺爺看著滿樹的美麗花朵心花怒放的時候，身材苗條、有一雙宛如立陶宛亞麻花一樣藍色眼睛的娜斯佳出院了。她來到斯塔斯家，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轉過身，她擦了擦濕潤的眼睛，輕聲說，斯塔斯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他們倆的友誼就這樣開始了，對于那些認為童話早已從我們生活中消逝的人而言，他們倆的友誼是令人羨慕的。

林冬冬//摘自《白色的虹》，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