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投入何以提升企業競爭優勢？
——基于供應鏈中介視角*

帥紅玉，李慶德，劉 嫦，羅黨論

（石河子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新疆 石河子 832003）

一、引 言

中國正處在新的歷史交匯點，置身于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內外環境的多變使得經濟發展面臨諸多機遇與挑戰。要想在新歷史階段下實現經濟新突破，自主創新成為助推經濟高質量發展、創造新競爭優勢的必由之路。為強化企業創新意識，黨的十八大報告將“創新驅動發展戰略”上升為國家戰略，強調創新為經濟發展之根本；十三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審議通過的《政府工作報告》指出“推進科技創新，促進產業優化升級，突破供給約束堵點，依靠創新提高發展質量”[1]；黨的二十大報告進一步強調科技創新的重要性，提出“必須堅持科技是第一生產力、創新是第一動力，深入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開辟發展新領域新賽道，不斷塑造發展新動能新優勢”[2]。在此背景下，企業不斷加大創新投入，創新能力不斷增強。企業通過創新性活動集聚核心知識和能力，不僅有助于市場新進者搶占市場份額，①See Alchian A A.Uncertainty,evolution,and economic theory.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1950,Vol.58,Iss.3,pp.211-221.亦有利于企業突破技術壁壘、拓寬發展空間。2018年“中興通訊”芯片之困印證了這一點，發展高新技術產業和掌握核心技術，才是有效維護企業競爭力的根本所在。

創新活動是否達到預期經濟效果及效果的程度、范圍的廣度逐漸引發學者的思考。目前關于創新經濟后果的研究涉及收益和風險兩個方面，主要關注對企業內部發展或聚焦于某一特定行業的影響——如制造業、高新技術產業。縱觀已有研究，既有文獻缺乏對供應鏈關系的關注，雖有少量文獻關注技術創新對單一客戶的影響，但忽略了對供應鏈元素中供應商的作用，也未進一步聚焦到企業競爭優勢。根據“波特假說”，供應商、客戶關系作為企業經濟資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通過締結契約關系為雙方創造顯著的經濟收益，②See Pandit S,Wasley C E, Zach T. Information externalities along the supply chain:The economic determinants of suppliers' stock price reaction to their customers' earnings announcements. Contemporary Accounting Research,2011,Vol.28,Iss.4,pp.1304-1343.對企業的經營活動、戰略制定以及行為選擇等方面起著決定性作用①See Freeman R, Tse S.An earnings prediction approach to examining intercompany information transfers. Journal of Accounting and Economics,1992,Vol.15,Iss.4,pp.509-523.。由此，基于供應鏈視角的供應商、客戶關系，本文進一步聚焦于企業競爭優勢研究，無疑是對現有文獻的補充完善。

本文利用2007—2020 年A 股上市公司的數據，從供應鏈視角考察創新投入能否影響供應鏈關系，進而作用于企業競爭優勢。結果表明，創新投入增強了企業在供應鏈之間的相對議價能力，減輕對單一供應商、客戶的依賴度。研究還發現，創新投入帶來的競爭優勢有利于進一步降低企業成本、擴大銷售，并減少向客戶提供額外商業信用的程度，采取提前支付貨款、減少欠款等形式適度予以供應商“體恤效應”，改善供應商現金流，實現協同發展。本文在進行內生性檢驗和其他穩健性檢驗后，結果依然穩健。

與現有研究相比，本文貢獻主要體現為三點：

第一，豐富和拓展了企業創新投入與市場中其他主體間的影響研究。目前關于創新投入經濟后果相關研究大多聚焦于創新主體（企業內部效率、經營風險和行業成長性等）的影響，或對審計師的影響，鮮有文獻關注到與外部利益相關者之一的供應商、客戶之間的關系。本文研究進一步豐富了企業創新與供應鏈關系領域的相關研究。

第二，將供應商、客戶關系引入到創新投入作用于競爭優勢的路徑研究，打開了創新投入影響企業核心競爭的“黑匣子”。雖然已有研究證實了創新投入通過革新技術、改善生產工藝、提高產品或服務水平等方式來提升企業競爭優勢，但仍缺乏創新投入如何影響企業在供應鏈中的關系，并最終作用于其競爭優勢的機理研究。本文從供應鏈視角豐富了有關創新投入的經濟后果研究，有助于激勵企業通過增加創新投入吸引更優質的供應商、客戶資源，重塑企業競爭新優勢。

第三，初步為中國情境下企業在供應鏈關系中的競爭優勢提供了微觀經驗證據。關于企業競爭優勢的發展，國外學者進行詳細而又充分的探討，而我國資本市場運營模式、發展速度等與國外發達市場存在顯著差異。因此，本文將立足于中國經濟實際發展現狀，從市場化進程和供應鏈距離視角對我國創新投入與企業競爭優勢的研究進行了異質性分析，為創新投入在不同情境下發揮的效應提供相關經驗證據。

二、文獻綜述

（一）競爭優勢的影響因素

基于資源或能力的內生論，競爭優勢來源于企業內部長期發展所積累的核心知識和能力的大小。企業財務決策、戰略選擇和創新活動均對競爭優勢產生影響。姜付秀和劉志彪指出高負債水平導致企業銷售收入下滑和市場份額萎縮，尤其是需求緊縮時，債務融資對競爭優勢的不利影響更大。②參見姜付秀、劉志彪《經濟波動中的資本結構與產品市場競爭》，《金融研究》，2005年第12期，第73-85頁。超額持現成為企業獲取競爭優勢的戰略工具，現金持有水平較高則有利于企業在激烈的競爭中贏得競爭優勢。③參見張會麗、吳有紅《超額現金持有水平與產品市場競爭優勢——來自中國上市公司的經驗證據》，《金融研究》，2012年第2期，第183-195頁。此外，創新與競爭優勢密切相關。企業為應對環境變化而創新，對內是對內部結構的優化和資源的重組，對外則是對市場環境的洞察分析和識別利用，④See Liao J, Kickul J R, Ma H. Organizational dynamic capability and innovation: An empirical examination of internet firms.Journal of small business management,2009,Vol.47,Iss.3,pp.263-286.成為企業獲取競爭優勢的“助推器”。管理創新和技術創新⑤參見沈灝、魏澤龍《不同創新組合情境下的組織學習與競爭優勢》，《經濟管理》，2013年第3期，第54-63頁。、流程創新⑥See Anning-Dorson T.Innovation and competitive advantage creation:The role of organisational leadership in service firms from emerging markets.International Marketing Review,2018,Vol.35,lss.4,pp.580-600.、商業模式創新⑦參見楊俊、張玉利、韓煒等《高管團隊能通過商業模式創新塑造新企業競爭優勢嗎？——基于CPSED Ⅱ數據庫的實證研究》，《管理世界》，2020年第7期，第55-77+88頁。等均利于企業塑造競爭優勢。Alghanmi也表明創新戰略是企業保持市場地位和競爭力的有效方式⑧See Alghanmi A O. Innovations as the Competitive Advantage for Small and Medium Enterprises: the Case for the Kingdom of Saudi Arabia.Marketing and Management of Innovations,2020,Iss.2,pp.196-205.。

基于外生論，競爭優勢取決于企業在產業中的相對地位。當顧客擁有眾多產品選擇時，企業為客戶提供相較于競爭者更高的顧客價值使企業更易獲得競爭優勢。①參見王高《顧客價值與企業競爭優勢——以手機行業為例》，《管理世界》，2004年第10期，第97-106+113-156頁。但客戶集中度過高加大了客戶蠶食企業利潤的可能性，其通過增加企業現金流量和財務風險路徑來降低企業競爭優勢。②See Dhaliwal D,Judd J S,Serfling M,et al.Customer concentration risk and the cost of equity capital.Journal of Accounting and Economics,2016,Vol.61,Iss.1,pp.23-48.這一負向效應在高競爭行業中尤為明顯，而企業擁有充裕的現金可以通過風險管控和競爭效應來緩解該效應。③參見王俊秋、畢經緯《客戶集中度、現金持有與公司競爭優勢》，《審計與經濟研究》，2016年第4期，第62-70頁。此外，基于供應鏈視角，企業精準扶貧能顯著降低供應鏈集中度、依賴度及改善現金流來增強企業競爭優勢。④參見關靜怡、劉娥平、秦浩原《精準扶貧提升了企業供應鏈關系中的競爭優勢嗎?》，《證券市場導報》，2021年第6期，第57-69頁。

基于網絡組織的關系論，競爭優勢的來源主要取決于企業與供應鏈的關系。供應鏈是一個長期的關系網絡，實現上游供應商至最終消費者的整合，能夠突破單一企業的邊界，利于企業獲取生存發展所需資源和知識。⑤See Jarillo J C.On strategic networks.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1988,Vol.9,Iss.1,pp.31-41.當企業與其合作者發展成穩定關系時，企業將進一步通過信息共享減緩牛鞭效應、合理分配合作利益進而與供應商、客戶建立穩定的供應鏈戰略聯盟。⑥See Johnson L D,Pazderka B.Firm value and investment in R&D.Managerial and Decision Economics,1993,Vol.14,Iss.1,pp.15-24.這種聯盟關系能縮短產品上市時間，增強顧客感知力、提升客戶滿意度，最終助推企業提升競爭優勢。

目前理論層面的企業競爭優勢成果豐碩，這進一步推動部分實證文獻的發展。但現有成果并未有效解答企業創新將通過何種渠道影響企業核心競爭力，尤其忽視了創新投入提升企業在供應鏈中的相對競爭優勢的中介作用。

（二）創新投入動機及經濟后果

核心競爭力理論認為，創新能力是形成企業核心競爭力的本質所在，能有效促進企業可持續發展。面臨市場競爭加劇，企業不同程度加大創新投入，而創新投入的增加是多方因素鑄就的結果。因此，眾多學者針對創新投入的影響因素展開激烈的討論，但隨著創新投入不斷提高，其對企業帶來何種實際經濟后果也逐漸受到學者們重視，既有研究認為創新投入是一把雙刃劍。

從正向效應來看，創新投入對企業維持競爭力至關重要。關于研發投入影響公司績效的具體機制，以往研究認為，創新投入的增加一方面通過技術進步實現產能優化、推動產品質量和服務水平提升，⑦See Aboody D, Lev B. Information asymmetry, R&D, and insider gains. The journal of Finance,2000, Vol.55, Iss.6,pp.2747-2766.降低違約風險⑧參見孟慶斌、李昕宇、張鵬《員工持股計劃能夠促進企業創新嗎?——基于企業員工視角的經驗證據》，《管理世界》，2019年第11期，第209-228頁。，有利于獲得更多市場份額或超額回報以提升企業績效⑨See Baptista R,Kara?z M.Turbulence in growing and declining industries.Small Business Economics,2011,Vol.36,Iss.3,pp.249-270.。另一方面能夠改善企業創新環境，提升員工忠誠度并激發員工創新能力。⑩參見杜勇、鄢波、陳建英《研發投入對高新技術企業經營績效的影響研究》，《科技進步與對策》，2014年第2期，第87-92頁。從供應鏈關系角度來說，創新投入的提升使企業更好吸收合作伙伴的創新知識，[11]參見王高《顧客價值與企業競爭優勢——以手機行業為例》，《管理世界》，2004年第10期，第97-106+113-156頁。且技術改善能降低企業對大客戶的依賴度[12]參見李姝、李丹、田馬飛等《技術創新降低了企業對大客戶的依賴嗎》，《南開管理評論》，2021年第5期，第26-37頁。。

創新投入亦會帶來負向影響。一是過高的創新投入增大了企業財務風險和破產風險。創新活動具有高風險、高投入及收益期長的特性，一旦創新成果未得到有效轉化將導致企業面臨財務困境，增加破產的風險，給企業帶來不可挽回的損失，影響企業長遠發展。[13]See Nunes P M, Serrasqueiro Z, Leit?o J. Is there a linear relationship between R&D intensity and growth? Empirical evidence of non-high-tech vs.high-tech SMEs.Research policy,2012,Vol.41,Iss.1,pp.36-53.二是創新投入的會計處理具有較大操作空間，易滋生管理者機會主義行為。創新活動的超額收益率驅使管理層通過信息管理和盈余管理等手段操縱創新資源為自身謀取私利①See He J J, Tian X. The dark side of analyst coverage: The case of innovation.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Seemics, 2013,Vol.109,Iss.3,pp.856-878.。且創新強度越大，管理層為避免研發信息泄露，越不愿詳細披露企業研發信息，因此創新投入會增加信息不對稱程度。②See Kim J B, Zhang L. Accounting Conservatism and Stock Price Crash Risk: Firm-Level Evidence. Contemporary Accounting Research,2016,Vol.33,Iss.1,pp.412-441.此時，外部投資者對企業信息獲取能力較弱或存在信息解讀偏差，為管理層進行信息操控提供了良好的時機，③參見陳彩云、湯湘希《創新投入與信息風險——研發投入資本化的調節作用》，《山西財經大學學報》，2019年第10期，第70-84頁。創新投入越多，公司管理層進行減持套現的概率越大。④參見周銘山、張倩倩、楊丹《創業板上市公司創新投入與市場表現：基于公司內外部的視角》，《經濟研究》，2017年第11期，第135-149頁。

綜上所述，一方面，創新投入的重要性被學術界廣泛接受并在理論層面進行較為豐富的討論，也推動部分實證文獻的發展，但基于不同的研究視角或衡量方式等因素，其經濟后果的研究具有正向和負向效應之爭，目前尚未形成一致結論。另一方面，盡管現有研究指出創新投入是企業競爭優勢的重要來源之一，但尚未發現有文獻基于供應鏈關系視角展開討論。目前關于創新投入影響競爭優勢的研究大多從企業內部生產效率、經營風險或行業成長性等層面展開，并未聚焦于供應鏈視角。而部分學者關注到創新投入對供應鏈關系中單一客戶的作用，但忽略了對在供應鏈體系中占據重要地位的供應商的異質性影響，也未進一步探討其能否影響企業競爭優勢。因此，本文基于供應鏈關系角度，探究創新投入對企業競爭優勢產生影響的新路徑。

三、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直以來，人們認為創新活動是企業獲取市場競爭優勢的不竭源泉，企業從事研發創新活動會改善生產工藝、提高生產力以及降低成本，高質量的產品、服務或低成本優勢有利于企業在市場中獲取更多的市場份額，進而增強企業競爭力。但企業創新活動是否有助于企業在供應鏈中提升競爭優勢，其具體作用機制是什么，目前尚未可知。因而本文著重從供應鏈視角探究創新投入對企業競爭優勢的影響路徑。基于資源基礎觀理論，擁有足夠創新能力的組織會改變組織間行為。⑤See Chwelos P, Benbasat I, Dexter A S. Research Report: Empirical Test of an EDI Adoption Model. Information Systems Research,2001,Vol.12, Iss.3, pp.304-321;Jing T,Tyler K, Manica A.Business-to-business adoption of eCommerce in China. Information&Management,2007,Vol.44,Iss.3,pp.332-351.因此，創新活動賦予了企業影響供應鏈上下游企業間行為的能力。

（一）研發投入與供應鏈集中度

1.創新投入對單一供應商依賴的影響

供應商基于物料關系的往來與企業形成供應鏈網絡，作為企業的上游組織為企業提供原材料，實現隱性知識和創新資源向企業轉移。但上游供應商集中度過高會引致“抑制擠壓效應”⑥參見郭曉玲、李凱《供應鏈集中度、市場地位與企業研發投入：橫向與縱向的二維視角》，《產經評論》，2019年第2期，第6-19頁。，影響企業日常生產經營。本文認為創新投入可能通過吸引潛在優質供應商達成合作，降低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度。

第一，創新投入高的企業會吸引更多優質供應商與其合作，降低對現有單一供應商的依賴。創新投入使得企業具有長期技術優勢⑦See Rabiei M,Dadkhah H.Effects of R&D expenditure on the profitability of Iran industrial firms.Research Journal of Applied Sciences,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2014,Vol.7,Iss.14,pp.2846-2850.，擁有高端技術工藝和優質研發管理團隊的企業未來前景更廣闊，更易被市場中潛在優質供應商所識別和認可，因而企業能以較低轉換成本獲得與之創新能力相匹配的供應商，減少對現有單一供應商的依賴度。

第二，通過創新投入形成的聲譽和地位能提升企業在供應商網絡中的權利位勢，有效控制供應商分布，減少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供應商網絡是指在供應鏈中由核心企業與上游眾多供應商共同組成的復雜關系網，其中網絡權利賦予企業在交易過程中影響和控制網絡中其他企業經營決策、行為選擇的能力。①See Olsen P I, Prenkert F, Hoholm T, et al.The dynamics of networked power in a concentrated business network. Journal of Business Research,2014,Vol.67,Iss.12,pp.2579-2589.作為供應鏈網絡系統核心部位的企業具有較強網絡權利，擁有控制和配置大量網絡資源的能力，能夠影響網絡中各成員的行為決策。②See Moynihan D P.The network governance of crisis response:Case studies of incident command systems.Journa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Research and Theory,2009,Vol.19,Iss.4,pp.895-915.而創新投入的增加有利于提高企業市場聲譽和地位，進而提升企業在供應商網絡系統中的地位，使其擁有更多配置和調動網絡中關鍵資源的能力，減少單一供應商對企業的不利影響。

第三，創新投入的增加強化了企業對政府資源的獲取能力，提升企業在市場上的地位，更易吸引潛在的供應商，降低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政府掌握眾多資源的裁量權，更傾向于對關乎國計民生、符合產業發展方向的企業提供補助。③參見蘇昕、周升師《雙重環境規制、政府補助對企業創新產出的影響及調節》，《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2019年第3期，第31-39頁。企業在創新政策大潮的推動下，不斷進行創新發展和產品更迭換代，有助于獲得更多額外優質資源，吸引新的供應商與其合作。同時，政府的扶持行為傳遞大力倡導該產業積極發展的信號，獲得創新補助的企業被冠以被政府認可的標簽，使企業獲得更多關注度和投資，亦有助于獲得潛在供應商的信任和合作機會。因此，創新投入的增加使得企業獲得更多政府資源，進而強化市場地位，吸引潛在供應商合作，減少對現有單一供應商的依賴。

2.創新投入對大客戶依賴的影響

供應商和客戶在對企業的信息獲取能力和關注點上具有較大差異，前者信息獲取能力較強且關注企業未來發展潛力，后者獲取能力較弱，更注重企業是否提高產品質量或服務水平，因而影響機制也存在明顯差異。以下主要從市場地位、聲譽效應以及交易成本視角來闡述企業研發投入對大客戶依賴的影響。

從市場地位角度來看，創新活動有利于打造企業獨特市場地位，相較于同行業競爭者更易吸引客戶進行合作，降低對大客戶的依賴。首先，具有創新優勢的企業能夠優先洞察潛在市場和發展機會，利用新技術提高行業進入壁壘，形成獨特的市場地位，吸引更多客戶與企業合作。Porter認為企業創新投入的增加有助于形成技術優勢，基于新技術的優勢開辟新市場、塑造競爭壁壘。④See Porter M E.The competitive advantage of nations The Free Press.New York,1990,p.564.市場準入限制和技術壁壘使企業在同行業競爭中更具有競爭力，市場地位的提升增強了企業相對議價能力，降低對大客戶的依賴。其次，企業創新能夠實現降本增效，利用價格和質量優勢搶占市場份額，提升企業市場地位。技術研發能夠改善生產工藝、提高生產效率，實現生產成本的降低。生產成本的優化促使企業產品具有較大的降價空間，在激烈的同行業競爭下能夠保持有利的地位，同時該價格優勢可以吸引潛在優質客戶與企業進行合作。

從聲譽效應視角來看，一是企業增強創新投入能夠形成差異化產品或服務、打造品牌效應，提高顧客感知價值，吸引更多優質客戶并增強客戶忠誠度，進而降低對大客戶的依賴。企業產品或服務得以實現“驚險的跳躍”成功轉化為收益，主要取決于其是否能被客戶所接納，而感知能力是決定客戶是否接納企業的關鍵之處。企業增強創新投入不僅能夠形成差異化產品或服務、打造品牌效應，還向市場傳遞企業具備實力、勇攀高峰的積極信號。客戶通過對企業傳遞出的產品屬性、功能、服務以及品牌形象等信息進行感知，逐漸產生信任感和忠誠度。二是創新性較高的企業易受到投資者的廣泛關注，在獲取股權融資上具有優勢，吸引更多優質的客戶合作。股權投資者主要以持股比例享受企業分紅，注重企業長遠發展和成長能力。相對債權融資，創新較多的企業在股權融資方面更具優勢，⑤See Brown J R, Fazzari S M, Petersen B C. Financing innovation and growth: Cash flow, external equity, and the 1990s R&D boom.The Journal of Finance,2009,Vol.64,Iss.1,pp.151-185;Hsu P H,Tian X,Xu Y.Financial development and innovation:Cross-country evidence.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2014,Vol.112,Iss.1,pp.116-135.而充裕的資金具有競爭效應和信號作用，有助于企業實施競爭戰略、作出資本投資的可信承諾，⑥參見張會麗、吳有紅《超額現金持有水平與產品市場競爭優勢——來自中國上市公司的經驗證據》，《金融研究》，2012年第2期，第183-195頁。相比同行更具實力和競爭力，吸引更多客戶關注，進而提升企業競爭優勢。三是國家對促進創新發展具有諸多政策和資金支持，創新環境的改善減少企業研發風險，客戶感知風險的降低增大了對企業的信任，使企業減少對大客戶的依賴。為提高企業創新意識、激勵企業轉型升級，國家陸續頒布各項創新優惠政策，營造了良好的創新環境。創新環境的改善使得企業研發活動資金中斷、成果泄露等風險性大幅降低，客戶感知風險性的降低會增強與企業合作的意愿，此時，有利于吸引新的客戶資源，使得企業降低對大客戶的依賴。

從交易成本來看，企業創新所帶來的技術改進有助于降低企業與客戶之間的信息不對稱、交易不確定，并減少供應鏈關系締結與實施過程中的交易成本，有利于拓展新的客戶資源，降低對現有大客戶的依賴。

（二）研發投入、供應鏈集中度與企業競爭優勢

根據波特五力模型，供應鏈相對議價能力是影響企業競爭優勢的重要因素。對于議價能力較低的企業而言，供應鏈集中度越高，企業所受限制越大，具體表現為信息披露專用性投資和供應商、客戶“敲竹杠”風險。①參見張永杰、潘臨《客戶集中度、公司治理水平與會計信息可比性》，《山西財經大學學報》，2018年第11期，第110-124頁。信息專有化成本和潛在風險越高，企業未公開披露的創新資源更易被泄露而遭同行競爭者模仿和利用，不利于企業競爭優勢的提升。基于資源依賴理論，相對集中的供應商、客戶有利于供應鏈的穩定和交易的持續性往來，而企業對其過度依賴將影響自主決策權，企業利潤被進一步蠶食。程敏英、鄭詩佳等研究發現，供應鏈集中度的上升會降低企業毛利率、增加經營風險，最終影響盈余持續性。②參見程敏英、鄭詩佳、劉駿《供應商/客戶集中度與企業盈余持續性：保險抑或風險》，《審計與經濟研究》，2019 年第4期，第75-86頁。Dhaliwal 指出當客戶集中度較高時，因客戶合作中斷、破產所致的風險會傳給企業，增加企業現金流和財務困境風險，導致企業缺乏充足的資金用于實施競爭戰略、把握投資機會，削弱了企業競爭優勢。③See Dhaliwal D, Judd J S, Serfling M, et al. Customer concentration risk and the cost of equity capital.Journal of Accounting and Economics,2016,Vol.61,Iss.1,pp.23-48.

綜上所述，當供應鏈集中度較高時，供應商或客戶侵占企業利潤和現金流的可能性就越大，不利于提升企業競爭優勢。隨著創新投入的增加，創新能力得到有效提升，研究成果落地所形成的產品優勢、品牌聲譽及技術優勢能有效減弱企業對一家或幾家主要供應商、客戶的依賴度，并且在市場中更易吸引潛在的優質供應商、客戶與其合作，進而有利于提升企業競爭優勢。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設H1：

H1：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創新投入降低了企業對單一供應商、客戶的依賴，有助于提升其競爭優勢。

四、研究設計

（一）樣本篩選與數據來源

2007年我國初步要求公司應當披露主要供應商、客戶情況，主要披露企業前五大供應商的采購比例以及客戶的銷售比例，自此，上市公司陸續開始披露供應鏈信息。因此，本文選擇2007—2020年A 股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并對初始樣本進行篩選：剔除被ST或*ST處理的上市公司樣本；剔除金融、保險類上市公司樣本；剔除資產負債率大于1的樣本，最終得到18 528個樣本數據。本文采用軟件stata16 進行數據處理，為消除極端值對實證結果的影響，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上下1%的縮尾處理，數據均來源于CSMAR數據庫。

（二）變量定義及其衡量

1.被解釋變量

經營績效作為企業能否實現可持續性經營的重要指標，側面反映企業的盈利能力、發展能力以及競爭戰略的實施結果。因此，績效指標能側面反映企業競爭情況。故參考張會麗和吳有紅的做法，采用行業利潤率（主營業務毛利率實際值與行業均值差額）作為企業競爭優勢的替代性指標（Wine）。④參見張會麗、吳有紅《超額現金持有水平與產品市場競爭優勢——來自中國上市公司的經驗證據》，《金融研究》，2012年第2期，第183-195頁。

2.解釋變量

研發投入是技術創新、開發產品和服務的必要途徑，故參照現有的通用做法，本文選擇研發投入與營業收入的比值作為衡量創新投入強度（invest）的指標，該指標值越大，企業創新投入強度越大。

3.中介變量

供應鏈集中度分為供應商集中度和客戶集中度。關于供應商集中度（t5purchase），采用上市公司年報所披露的“企業前五名供應商采購額/企業總采購額*100%”進行度量，該指標越大，表明供應商集中度越高；關于客戶集中度（t5customer），采用上市公司年報所披露的“企業前五名客戶銷售額/企業總銷售額*100%”進行度量，該指標越大，表明客戶集中度越高。

4.控制變量

為保證結果的穩健性，參照王俊秋、畢經緯、李姝等的做法，①參見王俊秋、畢經緯《客戶集中度、現金持有與公司競爭優勢》，《審計與經濟研究》，2016年第4期，第62-70頁；李姝、李丹、田馬飛等《技術創新降低了企業對大客戶的依賴嗎》，《南開管理評論》，2021年第5期，第26-37頁。本文對如下變量進行控制：企業規模（size）、資產負債率（lev）、總資產收益率（roa）、企業成長性（growth）、上市年齡（age）、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lartop1）、股權制衡度（eb）、兩職合一（dual）、董事會規模（dsgm）、管理層持股比例（mshare）、資本支出（caperx）、資本密集度（cir）、無形資產密度（iaseet）。在上述基礎上還對行業和年度固定效應進行控制。具體的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

表1 變量定義表

5.模型設定

為驗證創新投入對企業競爭優勢的影響，本文設定模型（1）對其進行檢驗，具體回歸模型如式（1）所示：

基于創新投入周期較長，創新效果可能具有滯后效應，因此，本文將未來一期的競爭優勢作為被解釋變量。在模型（1）中因變量為未來一期的企業競爭優勢（FWinei,t+1），自變量為創新投入（investi,t），考慮到當期相關控制變量影響，本文對影響企業競爭優勢的相關變量、年度以及行業固定效應均加以控制。系數a0為常數，t為年份，εi,t為隨機擾動項。本文重點關注系數a1，若系數a1大于0，則創新投入的增加有利于提升企業競爭優勢。

為進一步檢驗創新投入對企業競爭優勢的影響機制，本文參考溫忠麟、葉寶娟的中介檢驗方法，構建如下多元回歸模型（2）、（3）對其影響機制進行中介效應檢驗：

在模型（2）中，t5pci,t表示供應商集中度（t5purchasei,t）、客戶集中度（t5customeri,t），檢驗企業創新投入是否對供應商集中度、客戶集中度產生影響，在此基礎上構建模型（3）進行最后一步中介效應檢驗。本文重點關注β1、λ1、λ2估計系數的方向和大小。

五、實證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本文對全樣本變量進行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2 所示。企業競爭優勢（Wine）的最小值和最大值分別為-0.304 和0.495，均值為0.001，中位數為-0.024，說明不同企業競爭優勢的差異比較比較明顯。創新投入（invest）指標最小值為0.000，最大值為0.253，均值為0.046且高于中位數0.036，說明大部分企業有創新意識，但創新投入程度不盡相同，主要集中于部分行業企業，體現出創新行為的差異性；供應商集中度（t5purchase）、客戶集中度均值（t5customer）大約在30%左右，相當于主要供應商采購、主要客戶銷售的占比約為三成。最小值和最大值相差較大，最高比例達90%左右，表明不同行業企業供應商、客戶分布具有差異。

表2 描述性統計

（二）回歸結果分析

表3第（1）列顯示模型（1）的回歸結果，從統計意義上看，創新投入（invest）與未來一期企業競爭優勢（FWine）的回歸系數為1.155，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正相關。從經濟意義上看，創新投入每增加1 單位標準差，使企業競爭優勢增加0.314 個單位標準差，具有顯著經濟意義。上述結果說明，創新投入能帶來正向的經濟后果，創新投入強度越大，更有利于提升企業競爭優勢。

表3 第（2）和（4）列為創新投入與供應鏈集中度的回歸結果，數據表明，創新投入（invest）與供應商集中度（t5purchase）、客戶集中度（t5customer）的估計系數分別為-0.398、-0.299，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負相關。結果表明，創新投入越高，一方面能夠突破技術壁壘或市場準入等限制條件，有利于企業拓寬發展空間；另一方面向外界傳達企業經營狀況良好的信號，吸引更優質供應商與企業合作從而共同構建供應鏈體系，降低對現有單一供 應商、客戶的依賴。

表3 第（3）（5）和（6）列為中介檢驗結果，數據說明，創新投入的增加降低了供應鏈集中度進而有利于提升企業競爭優勢。雖然部分研究強調企業應從分散的供應鏈關系轉為集中的關系，選擇幾家供應商進行統一采購，并培養特有客戶來滿足他們的需求，①參見李任斯、劉紅霞《供應鏈關系與商業信用融資——競爭抑或合作》，《當代財經》，2016年第4期，第115-127頁。但供應鏈集中度的上升導致企業相對議價能力下降，此時供應商、客戶更易侵占企業的利潤或現金流。因此，隨著企業不斷加大創新投入，實現創新能力的提升，當研究成果落地時所形成的產品優勢、品牌聲譽和技術優勢能提升企業在市場中的地位，將有效減弱企業對一家或幾家主要供應商、客戶的依賴度，且更易吸引潛在的優質供應商、客戶與其合作，進而有利于提升企業競爭優勢。

（三）穩健性檢驗

1.內生性處理

（1）傾向得分匹配法（PSM）

本文已在主檢驗中控制一系列其他影響因素，但仍可能存在不可觀測的因素造成樣本自選擇問題，對上述結論產生影響。故本文選取傾向得分匹配法（PSM）克服遺漏不可觀測因素造成的樣本自選擇問題。根據當期創新投入的高低排序，以大于樣本中位數定義處理組，采用Logit 回歸計算傾向得分；參考李姝、李丹等的研究，②參見李姝、李丹、田馬飛等《技術創新降低了企業對大客戶的依賴嗎》，《南開管理評論》，2021年第5期，第26-37頁。選取公司年齡（age）、公司成長性（growth）、固定資產密度（fixset）、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lartop1）、股權制衡度（eb）、董事會規模（dsgm）作為可能影響企業競爭優勢的協變量；采取1∶1最優鄰近匹配法匹配樣本構造控制組；將匹配后的樣本重復假設H1 的檢驗。結果如表5 列（1）所示，數據表明了創新投入與競爭優勢的正相關關系仍然顯著，結果穩健。

表4 內生性檢驗-PSM平衡性檢驗

表5 內生性處理回歸結果

（2）Heckman兩階段回歸法

考慮到存在樣本選擇偏差情況下可能致使研究結論產生偏誤，本文選取Heckman 兩階段回歸模型進行處理。第一階段，定義創新強度啞變量（MT），以樣本當年中位數為基準，若創新投入強度高于中位數，則賦值為1，反之為0。采用Probit方法對啞變量（MT）進行回歸。參考孟慶斌、李昕宇等的方法，選取企業所處地區專利申請數的自然對數（lnpate_a）作為創新強度啞變量的排除性約束變量。③參見孟慶斌、李昕宇、張鵬《員工持股計劃能夠促進企業創新嗎?——基于企業員工視角的經驗證據》，《管理世界》，2019年第11期，第209-228頁。同時，本文控制了一系列影響創新投入的重要因素。第二階段，加入第一階段的逆米爾斯比率進行回歸。結果如表5第（2）（3）列所示，列（2）中地區專利申請對數（lnpate_a）的系數顯著為正，表明地區專利申請數量較多的地區整體創新環境較好，企業創新意識較強，滿足排除性約束變量的限制條件。列（3）中逆米爾斯比率（IMR）系數為-2.303，說明本文選取的樣本不存在樣本選擇偏差問題。同時，創新投入（invest）與競爭優勢（FWine）的系數顯著正相關，與前文結論一致。

（3）兩階段最小二乘法（2SLS）

本文考察創新投入對競爭優勢的影響，可能存在反向因果、遺漏變量等內生性問題，表現為競爭優勢較大的企業可能更具前瞻性和風險性，進而投入更多創新資源。為解決可能存在的反向因果及遺漏變量問題，本文使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2SLS）進行處理。根據工具變量具有相關性和外生性的特質，本文選取企業所處行業是否屬于高新技術產業（innovtion）、按地區分類的科技人員（rd_r）以及企業所處地區失業率（uemploy）作為企業創新的工具變量。所處高新技術行業企業通常從事尖端技術（信息技術、生物工程以及新材料領域）的研發和生產，創新意識較強，創新投入相對較高。而高新技術企業整體數量較少，創新投入時限較長，對競爭優勢的直接影響較小。按地區分類的科技人員和地區失業率是對整個地區創新總體水平和意愿的體現，科技人員越多則地區整體創新水平較高，地區失業率越高則地區創新意愿不強。且地區層面的指標不會對單個行業企業的競爭優勢產生影響。首先，本文對自變量進行測試，驗證選取工具變量的必要性。采取Hausman 檢驗后（X2=125.32，P=0.0000）發現P值小于0.05，表明自變量invest是內生變量；其次，對選取的工具變量進行過度識別檢驗（X2=13.924，P=0.000 9），結果表明本文所選取的工具變量都是外生變量。同時，進行弱工具變量檢驗，F統計量（141.58）遠大于經驗值10，說明選取的工具變量具有較強的解釋能力；最后，采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2sls）對樣本重新進行檢驗，結果如表5 第（4）（5）列所示。列（4）顯示第一階段工具變量（innov-tion、rd_r、uemploy）與自變量（invest）系數分別為1.180、0.0611和-0.470，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顯著正相關，說明工具變量能有效解釋自變量。列（5）表明在第二階段中，企業創新投入（invest）與競爭優勢（FWine）仍然保持顯著正相關關系，即在控制內生性問題后，本文結論與前文保持一致，結果穩健。

2.其他穩健性檢驗

（1）控制個體固定效應

考慮到不同企業之間的差異會對競爭優勢產生影響，例如，更多參與創新的企業通常為行業內的大企業，地位較高，其競爭優勢更強。因此，個體之間的特征會影響上述檢驗的結果。本文增加個體固定效應進一步控制未觀察到的不隨時間變化的個體特征對競爭優勢的影響。結果如表6 數據結果顯示，創新投入與競爭優勢仍顯著正相關，結論穩健。

表6 其他穩健性檢驗回歸結果

（2）更換因變量

為避免結論的偶然性，進一步加強文章嚴謹性，本文以未來一期的行業銷售份額FWIne（上市公司銷售收入除以所在行業銷售收入*100%）作為競爭優勢的代理變量。基于以上方式重新進行回歸，結果如表6第（2）列所示，結論依舊不變。

（3）更換自變量

前文采用創新投入作為企業創新的代理變量，反映創新的資源投入狀況，卻忽視了創新產出的作用。黎文靖和鄭曼妮認為，相比于專利授權年份，專利申請年份能在第一時間反映出企業創新成果成功轉化的情況。①參見黎文靖、鄭曼妮《實質性創新還是策略性創新?——宏觀產業政策對微觀企業創新的影響》，《經濟研究》，2016 年第4期，第60-73頁。故本文采取企業專利申請數+1的對數（zinvent）來衡量創新產出。考慮到專利分為發明專利、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等類型，相較于策略性創新（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發明專利更能體現企業的實質性創新水平。因此，進一步將企業發明專利申請數+1取對數作為實質性創新產出的代理變量，將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專利申請數之和+1取對數作為策略性創新產出的代理變量。將上述變量加入模型（1）中重新進行回歸，結果如表6 第（3）—（6）列所示，表明結論與前文一致，具有穩健性，并進一步驗證了企業進行實質性創新才有利于提升其競爭優勢。

（4）排除金融危機影響

本文樣本期間為2007—2020 年，考慮到2008年正處于金融危機爆發階段，可能對研究結論造成影響。故剔除2008年樣本后采用原模型進行回歸，結果如表6第（7）列所示，數據表明在排除金融危機的干擾后，本文結論依舊具有穩健性。

六、進一步分析

（一）市場化進程

競爭優勢作為企業發展的綜合體現，既受到企業層面的影響，亦受到來自外部市場環境的影響。市場化進程作為一個綜合指標，反映社會發展、法制建設及市場經濟等外部環境變化。由于我國屬于典型的新興市場，在人文歷史、資源稟賦、制度環境和法制健全的程度上具有較大差異。①參見孫錚、劉鳳委、李增泉《市場化程度、政府干預與企業債務期限結構——來自我國上市公司的經驗證據》，《經濟研究》，2005年第5期，第52-63頁。從地區信息交換效率來看，地區環境在信息交換方面具有不同信息特征，②See Warf B. Telecommunications and the changing geographies of knowledge transmission in the late 20th century. Urban Studies,1995,Vol.32,Iss.2,pp.361-378.信息交流、傳遞作為創新活動不可或缺的一步，有利于企業更精準把握和識別市場機會。因此，不同地區環境對創新的促進效果具有異質性。從地區政策保護機制來說，創新本身具有較強的“外部性”，健全的法治和知識產權保護機制能為企業進行創新活動“保駕護航”，若缺少地區保護政策，企業創新意識和能力將被大幅削減，創新成果也難以得到有效轉化。因此，本文將地區納入研究創新活動產生實質性經濟后果的范疇，進一步探究不同地區創新活動帶來的競爭優勢是否具有較大差異。

參照樊綱和王小魯發布的2021版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構造市場化進程指標，按市場化總指數的中位數分為高低組進行回歸。結果如表7第（1）—（2）列所示，數據表明，無論地區市場化程度高或低，創新活動都能提升企業競爭優勢。雖然低市場化進程不利于鼓勵企業從事長期創新投資，也不利于降低和分散企業創新的投資風險和交易成本，但具有創新優勢的企業卻可以更快識別和占據市場需求，即低市場化進程下仍對企業形成一種創新“引入激勵”。因此，在不同市場化進程下創新對競爭優勢均有重要推動作用。

表7 異質性分析

（二）供應鏈地理鄰近性

結合我國供應鏈市場的發展現狀，本文認為相較于地理鄰近性高而言，創新投入對競爭優勢產生的邊際效應在地理鄰近性較低時更顯著。一方面，根據“鄰近悖論”，供應商/客戶地理鄰近性較高時易產生知識同質化、空間合作伙伴鎖定等問題，③See Broekel T,Boschma R.Knowledge networks in the Dutch aviation industry:the proximity paradox.Journal of economic geography,2012,Vol.12,Iss.2,pp.409-433.不利于創新成果的轉化。雖然供應鏈企業間地理距離較近時可以降低交易成本、促進隱性知識的傳遞，但基于認知、文化及生活習慣等因素的影響，易使地理較近的企業間知識趨于同質化，此時，合作雙方擁有的知識重疊度較高，企業難以獲取新信息和知識用于創新決策。此外，同質化的文化、知識容易使產業相似企業產生“搭便車”行為，④參見常紅錦、楊有振《地理臨近性與企業創新績效》，《中國科技論壇》，2015年第6期，第106-111頁。進而降低研發投入和創新績效。另一方面，當供應商/客戶地理鄰近性較低時，企業為獲得外地訂單，除了依靠較低的產品成本外，更可能通過創新投入增強產品或服務質量，擴大市場影響力，進而吸引潛在的合作伙伴。在競爭環境愈加激烈的市場上，企業間的競爭逐漸演變為供應鏈與供應鏈間的競爭，供應鏈關系的締結，不僅是市場自由選擇的結果，更是在最終產品市場競爭下的優化選擇。任何企業要加入某一供應鏈，絕非僅通過低價方式實現。因此，相對于供應商/客戶地理鄰近性較高時的低運輸成本、便利的溝通交流這類天然的優勢來說，當企業與供應商/客戶地理距離越遠時，更需要企業不斷進行技術創新，改善產品、服務質量的同時保持成本優勢，進而逐漸提升企業競爭優勢。

為進一步驗證上述的猜想，本文借鑒了國外學者Maskell、Malmberg 的研究分析模型，采用供應商/客戶的地理距離作為地理鄰近性的替代指標，⑤See Maskell P,Malmberg A.The Competitiveness of Firms and Regions:'Ubiquitification'and the Importance of Localized Learning.European urban and regional studies,1999,Vol.6,Iss.1,pp.9-25.具體根據雙方注冊地址計算，標準公式如下所示：

其中，di,j為地理距離，lat和lon分別為供應商/客戶和企業注冊地址的緯度和經度，r為地球半徑（約6 378公里）。將地理距離（di,j）+1取對數，再取其相反數作為地理鄰近性（distance）的衡量指標。按該指標的年度行業中位數劃分為近和遠兩組樣本，高于中位數則表示地理鄰近性高，反之，則表示地理鄰近性低。回歸結果如表7 所示，第（3）—（6）列數據表明，創新投入對競爭優勢的正向效應在供應商/客戶地理鄰近性低時更顯著，進而驗證了上述推論。

（三）經濟后果檢驗

1.對企業經營成本費用影響分析

前文已證實創新投入通過影響供應鏈集中度作用于企業競爭優勢，繼而本文從成本和庫存角度進一步佐證企業競爭優勢提升帶來的經濟后果。一方面，基于供應商視角，創新投入帶來市場地位的提升能夠增強企業獲取供應商原材料折扣的能力。此時，企業原材料成本較低，加之技術的改進提升了生產效率，使得企業整體成本下降。另一方面，從客戶角度來看，企業在創新中投入更多的資源以保持競爭優勢，而這種競爭力的增強將顯著影響企業庫存變動。①See Lee H H,Zhou J,Hsu P H.The role of innovation in inventory turnover performance.Decision Support Systems,2015,Vol.76,pp.35-44.企業通過創新增產增效有利于培養客戶忠誠度和依賴度，從而加快企業其他產品或服務的銷售，降低企業整體庫存水平。②See Sadikoglu E,Zehir C.Investigating the effects of innovation and employee performance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otal quality management practices and firm performance:An empirical study of Turkish firms.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roduction economics,2010,Vol.127,Iss.1,pp.13-26.故本文進一步從成本和庫存角度進行驗證。

本文采用收入成本率Fmcost（主營業務成本/主營業務收入）作為成本的衡量指標，成本收入率越低，側面反映企業獲得價格優惠的原材料的能力越強；采用總庫存量Fstoj（期末存貨凈額-期初存貨凈額）的對數作為庫存水平的替代性指標。庫存從側面印證公司產品銷售狀況，一般情況下庫存越少，銷量越高。企業庫存主要包括原材料、半成品和產成品，考慮到產成品庫存的波動更能體現企業應對銷售環境的變化，③參見李超、李涵《空氣污染對企業庫存的影響——基于我國制造業企業數據的實證研究》，《管理世界》，2017年第8期，第95-105頁。進一步采取產成品庫存量Fstockj（期末產成品存貨凈額-期初產成品存貨凈額）的對數作為庫存水平的衡量指標。

為檢驗創新投入與競爭優勢的經濟后果，本文進一步設計多元回歸模型（5）來檢驗上述推論，具體模型設定如下所示：

FCi,t+1表示未來一期的收入成本率（Fmcost）、總庫存量（Fstoj）和產成品庫存量（Fstockj），解釋變量為創新投入（invest）和未來一期的競爭優勢（FWine），并對相關影響因素均進行了控制。回歸結果如表8 所示，（1）—（3）列數據表明，創新投入和競爭優勢的交乘項（invest*FWine）與未來一期成本（Fmcost）、總庫存（Fstoj）及產成品庫存（Fstockj）的系數顯著負相關，證實了上述推論。

表8 經濟后果檢驗

2.對商業信用的影響分析

目前研究大多基于供應商視角闡述供應商給予企業信貸配給的原因，值得思考的是企業如何吸引優質供應商進行合作？而商業信用主要取決于購銷雙方對業務關系的信任程度，①See Raiser M,Rousso A,Steves F,et al.Trust in transition:Cross-country and firm evidence.The journal of law,economics,&organization,2008,Vol.24,Iss.2,pp.407-433.即從企業自身角度考慮，企業規模、財務狀況、信譽、產品質量以及技術服務水平的高低均會影響既有供應商或潛在供應商對企業未來價值的預估。因此，致力于提升產品質量、提高服務水平以及優化生產效率的創新活動塑造的競爭優勢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供應商對于企業商業信用供給的意愿。對于客戶而言，客戶是指通過購買企業產品或服務滿足其某種需求的群體，即指跟企業有直接經濟關系的個人或企業。客戶通常依據產品質量或聲譽而選擇購買企業的產品或服務。因此，企業創新對客戶的選擇及是否增減商業信用需求具有一定的影響。創新帶來的長期優勢在市場上逐漸凸顯，表現為知名度和競爭力的提高，相對議價能力也得到提升。一方面，企業更容易締結新的契約關系，無需為維持現有客戶關系而被迫接受苛刻的信用條件。相對議價能力的提升使得企業更換客戶的轉換成本較低，當現有客戶要求為其提供寬松的信用條件或是存在不及時付款、拖欠貨款的情況，企業有能力在市場獲取其他優質客戶進行合作，并減少商業信用的供給。另一方面亦無需通過向新客戶提供更多商業信用作為一種質量保證機制。根據質量保證假說，差異化產品的質量在購買初期難以得到有效驗證，為降低自身風險，客戶會迫使企業提供更多商業信用，延期付款以確保產品質量符合要求。②See Smith J K.Trade credit and informational asymmetry.The journal of finance,1987,Vol.42,Iss.4,pp.863-872.隨著企業市場地位的提升，企業可通過聲譽機制解決企業的信息不對稱問題，企業無需通過讓渡更多商業信用向客戶保證產品質量。以上因素共同發揮作用使企業減少對客戶商業信用的供給。

為進一步檢驗創新投入帶來的競爭優勢能否影響供應商、客戶對企業的合作意愿，本文采用未來一期的商業信用需求Fcomdeb（t應付賬款+應付票據+預付款項凈額）/總資產*100%）和商業信用供給Fcommer（應收票據凈額+應收賬款凈額+預收款項）/總資產*100%）作為合作性意愿的替代變量，將上述變量加入模型（5）中重新檢驗。結果如表8 所示，第（4）列數據說明，創新投入（invest）和未來一期競爭優勢（FWine）與商業信用需求呈顯著正相關關系，企業競爭優勢有助于企業獲取供應商更多的商業信用，側面體現供應商對企業的信任程度。而創新投入和未來一期競爭優勢的交乘項（invest*FWine）與未來一期商業信用需求（Fcomdebt）在1%的水平下顯著負相關，說明創新投入帶來的競爭優勢加快了企業償還應付賬款、應付票據的速度。一般而言，基于買方市場論，勢力較強的買方企業通常利于自身較強的地位優勢，獲取供應商更多的商業信用融資，侵占其流動性儲備。③See Fabbri D,Klapper L F.Bargaining power and trade credit.Journal of corporate finance,2016,Vol.41,pp.66-80.而本文的數據則說明了在買方市場下的確存在“體恤效應”，這一效應與吳娜、于博的觀點不謀而合，即強勢企業可能會“體恤”物料關系密切的供應商，這一“體恤效應”主要通過企業商業信用得以實現。④參見吳娜、于博《客戶集中度、體恤效應與商業信用供給》，《云南財經大學學報》，2017年第4期，第141-152頁。具體到本文的研究內容，當企業創新投入的價值在市場上得以實現，為回饋供應商在前期的支持，企業會產生“體恤效應”，加速對供應商的付款、減少欠款等行為，進一步鞏固雙方合作關系，實現價值的共贏。第（5）列數據說明，相比于供應商能較易識別企業創新風險來說，客戶與企業的信息不對稱更大，面對創新的高風險性，客戶要求企業提供更高的商業信用作為產品質量或服務水平的保證機制。而創新投入對企業的貢獻主要體現在未來價值的增長，當企業創新落地形成獨特的品牌效應，企業市場地位的提升使得企業無需再讓渡更多的商業信用作為質量擔保機制，此時，企業減少對客戶商業信用的供給。

七、研究結論與啟示

創新作為企業重要發展戰略，一直備受實務界和學術界的廣泛關注。在大力倡導全民創新創業宏觀背景下，企業創新意識不斷增強，創新投入強度也呈現逐年遞增的趨勢，但這種創新投入作用于企業競爭優勢的具體機理缺乏中觀供應鏈視角的考慮。

因此，本文選取了2007—2020 年中國A 股上市公司數據為研究樣本，以供應鏈關系為研究視角，探究創新投入對供應商、客戶關系的影響，并分析能否作用于企業競爭優勢，實現可持續發展。結果表明，創新投入帶來的產品質量、服務水平的提升以及品牌效應能夠促使企業降低對單一供應商、客戶的依賴，有利于提升企業競爭優勢。進一步研究后可發現，創新投入帶來的競爭優勢能夠顯著降低企業成本、促進銷售，實現利潤的可持續增長；降低向客戶提供的商業信用，并適度減少對供應商的欠款，改善供應商現金流，實現共同發展。

本文可能存在的啟示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對于企業來說，一是準確把握供應商和客戶在企業中所處的位置。過度集中的供應商或客戶可能會導致企業面臨“敲竹杠”風險，而過于分散則導致管理成本較大，不利于實現協同發展。因此，企業要針對自身情況對供應鏈結構進行動態調整，避免因對供應商、客戶的依賴較高而造成被動的局面。企業需加強自身實力，提升在供應鏈關系中的話語權。通過不斷增加創新投入，企業可以實現產品差異化和品牌化，增強企業在供應鏈上下游企業中的話語權。通過產品的迭代升級、技術的精進來改善供應鏈企業之間的關系，有利于降低企業材料獲取成本、增進銷售以及獲得更多的商業信用融資，實現企業的可持續發展；二是企業進行創新發展要綜合考慮供應鏈環境。創新過程中容易造成專項資金投入，僅對某些企業提供產品或技術支持會使企業面臨較大轉換成本，增大了企業的風險。因此，企業在進行創新活動時，要綜合考慮企業所處的供應鏈環境，制定適合市場需求的創新戰略，減少過度依賴供應鏈關系的風險。

對于政策制定者來說，政府應繼續鼓勵并支持企業創新，進一步完善國家創新幫扶政策以及創新成果（知識產權）的保護措施。企業創新具有高風險性、高不確定性以及長期性的特點，容易產生融資約束，而且創新的模仿成本較低，易被同行以低成本模仿甚至剽竊。因此，不僅需要政府從制度上予以創新成果得以有效轉化的基礎支持，也需要不斷完善知識產權保護法律，營造良好的創新環境，從而使企業創新在提升其競爭優勢上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