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麗 霞,張 應 良
(西南大學 1.經濟管理學院;2.農村經濟與管理研究中心,重慶 400715)
發展壯大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是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重要舉措,也是推進鄉村振興、實現共同富裕的關鍵所在。2016年1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關于穩步推進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的意見》,提出不斷深化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建立健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黨的二十大報告進一步指出,深化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賦予農民更加充分的財產權益。產權制度改革后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產權明晰,并依法取得法人資格,因此也被學界稱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1-2](1)本文所研究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定義為:已完成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建立正式的組織章程,并完成登記賦碼等工作的正式組織。即,與學界所稱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概念一致。。近年來,中央一號文件以及《國務院關于促進鄉村產業振興的指導意見》均提出鼓勵和引導資本下鄉,以工商企業為主體的市場力量在發展壯大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農業農村部、國家鄉村振興局發布的《社會資本投資農業農村指引(2021年)》也指出“創新村企合作模式”。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內生于鄉村社會,具有整合鄉村資源、聯結農戶發展的優勢。工商企業的優勢在于資本供給、聯結市場,村企合作有利于優勢互補、治理有效的關鍵在于合約聯結方式[3]。通過實地調研發現,江蘇、四川、重慶等多省市均開展了村企合作實踐。雖然各地村企合作的模式有一定差異,但村企合作過程中針對農村集體資產的合約選擇主要包括三種模式:第一,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采用固定租約方式,將集體資產出租給工商企業,收取固定租金;第二,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采用分成合約方式,將集體資產折價入股,與工商企業共同經營發展;第三,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選擇將部分集體資產出租給工商企業,部分集體資產折價入股、與該企業共同經營發展,村企間既有固定租約又有分成合約(2)還有一種方式是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獨自生產產品,出售給工商企業,本文暫時不討論這種現象。原因有兩點:其一,該種方式屬于商品合約,與文中討論的要素合約有差異;其二,該種方式下,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面臨的是競爭性市場(可將產品賣給任意一個工商企業),產權約束和制度環境與文中所討論的三種情況有差異,不宜納入同一個分析框架。。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工商企業的合約選擇是資本下鄉背景下組織間治理機制建構的基礎,也是鄉村振興過程中通過轉變農業經營組織形式實現農村資源整合、資產優化配置的有效路徑。但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工商企業為何會就農村集體資產締結不同的合約?導致不同合約選擇的原因是什么?
學界現有關于資本下鄉背景下村企合作的研究主要聚焦于四個方面:一是村企合作模式的總結。不同學者通過對東部、中部、西部地區外來企業與村集體發展模式的考查,總結出了“村企結對”[4-6]、“村企合一”[7-8]、“企業托管”[9]、“村企共建聯建”[10]等經營模式。二是村企合作治理機制的探討。村企合作中多元主體間利益關系取決于以產權為核心的經濟收益分配機制[11]。從利益相關者視角來看,村莊內多元主體與企業結成“利益鏈”或“利益共同體”,能夠實現村莊的橫向“合作治理”[12]。從鄉村治理的組織基礎視角來看,“村企發展聯合黨委”模式通過農村基層組織重塑重構了新的鄉村社會秩序,構筑互利共享的利益機制,實現多元主體共同繁榮發展的合作性鄉村治理[13]。從利益與情感共同體建設視角來看,村企在利益關聯和情感聯結基礎上共建聯合體,通過互聯互動組織和共商共享機制來保證村企共建的穩定運行[14]。三是村企合作的困境分析。村企合作的困境在于不合理的利益機制挑起了村企矛盾[15],企業無法克服“外來”資本與鄉土社會互動不暢的難題[16]。此外,企業忽視與村莊互惠性的利益和情感共享,企業資本的理性與村莊的互惠、道義性需求存在較大分歧,村企合作會陷入困境[17]。四是村企合作的發展效應研究。村企合作使企業獲得發展,農民收入增加,村莊公共基礎設施得以改善[18]。村企合作有利于城鄉資源雙向交易,尤其是對于地理位置偏僻、招商引資困難的村莊,是增加資金運作與資本積累的有效途徑[9],在精準扶貧中發揮了重要作用[19],有利于推動鄉村振興[20]。
現有研究為進一步認識資本下鄉背景下的村企合作奠定了基礎,但并不能回答村企為何會針對農村集體資產締結不同的合約。長期以來,對資本下鄉背景下村企關系的研究多懸置于“國家—市場—社會”的宏觀分析框架下,或者從利益、情感、立場等社會學角度對村企關系的微觀機制進行分析,但忽視了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工商企業行為背后的能動性,也難以獲得村企關系微觀現象的機制性解釋。企業資本與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合作的主要特征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以獨立法人身份通過“統”的組織方式與企業進行對接,打破了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封閉的管理狀態,形成多元產權混合的鄉村治理格局。村企間的合約安排是資本下鄉背景下重塑鄉村治理樣態的制度基礎,也是識別村企利益聯結機制的關鍵。以工商企業為主體的資本下鄉是一個長期趨勢而非短期行為,必須慎重處理村企之間的合約關系。因此,本文擬沿用合約選擇分析范式,首先構建村企合約選擇模型,從理論上探討村企不同合約選擇的緣由;其次,利用比較分析方法,通過多案例進行驗證分析;最后,對潛在的問題進行探討,并提出政策建議。
交易成本和風險規避一直被視為合約選擇的決定因素[21-26],交易成本對合約選擇的影響得到學界的一致認可。然而,大量研究表明風險規避對合約選擇的影響不顯著。例如,Rao 對印度南部作物種植合約的研究[27],Allen and Lueck 對美國中西部玉米、小麥種植合約的研究[28],Aggarwal對印度薩巴坎塔縣地下水使用合約的研究[29],Allen and Lueck利用4 000多份來自現代北美農業的個人合約詳細數據[30],研究結果均表明交易成本是合約選擇的決定因素,而風險規避對合約選擇的影響不顯著。張五常通過研究1976—1982年間對多種石油工業合約,認為可以將風險問題納入到交易費用之內,并解釋道“我們不能望出窗外,就知道世界的風險是增加了還是減少了;以風險為基礎,是不能引申出可以被事實推翻的含義的”[31]。風險是生產目的與勞動成果之間的不確定性,對不確定性的測度取決于市場能否對此計價。若不確定性高,交易各方指定一個市場價格的議價成本就高。當市場無法對此計價,交易雙方會尋求用其他合約來代替,以降低議價成本。由此,風險只是表象,對風險背后的不確定性進行計量需要付出成本,由此而導致的高議價成本才是事實的真相,風險問題可以納入到交易成本內。因此,本文在前述研究的基礎上,將交易成本作為合約選擇的決定因素,將風險規避因素納入到交易成本內,不再將其作為獨立變量。
1.合約選擇模型設定
科斯在研究企業的性質時提及利用價格機制是有成本的,后續在闡述外部性問題時,進一步指出現實社會中的交易往往伴隨著交易成本[32-33]。威廉姆森將交易成本定義為事前交易成本和事后交易成本,事前交易成本包括簽訂合約、規定交易雙方的權利責任等所產生的費用,事后交易成本包括簽訂合約后,為解決合約本身所存在的問題,從改變條款到退出合約所產生的費用。關于交易成本影響合約選擇的內在機制分析,學界主要沿著威廉姆森的思路,定義交易成本;并根據研究對象的不同,對交易成本的外延進行擴展,選擇不同的方法對影響機制進行闡釋[34-35]。為分析交易成本對村企合約選擇的影響,本文借鑒學界的主要做法,先對村企締約過程中的交易成本進行定義,然后構建村企合約選擇的理論模型進行分析。
首先,假定村企締約過程存在兩個時期,分別是T1期和T2期。在T1期,工商企業進入村莊考查集體資產基本情況,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對工商企業的經營計劃進行考查,雙方針對集體資產相關的締約內容進行討價還價,并簽訂合約。這個階段產生的交易成本稱作事前交易成本。因此,T1期的事前交易成本主要包括村企雙方針對締約條款、雙方權利責任等內容進行討價還價的成本(以下簡稱事前議價成本)。在T2期,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工商企業根據合約內容分別作出決策,并監督合約執行,這個階段的交易成本被稱作事后交易成本。本文將村企雙方締約后的事后交易成本定義為保證合約履行的監督、決策成本(以下簡稱事后監督、決策成本)。因此,村企雙方締約的總交易成本包括T1期的事前議價成本和T2期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然后,采用合約選擇分析范式,構建基于交易成本的村企合約選擇理論模型,具體如下所示。
(1)固定租約模型
在固定租約情況下,工商企業向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支付固定租金,以獲得農村集體資產使用權。假定一個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有N個成員,針對一項農村集體資產,每位成員賦予集體資產相同的價值函數G(v),集體資產價值的期望值為u0,方差為σ2。在T1期,工商企業進入村莊,與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進行談判,對農村集體資產經營方式、價格進行討價還價,談判過程產生事前議價成本。通過討價還價,工商企業對該項集體資產更了解,并進一步調整該項集體資產的價格預期為G(v'),G(v')是工商企業最后對該項集體資產支付的總租金。假設M為工商企業與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締約過程中的總事前議價成本。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數N、集體資產價值的方差σ2對事前議價成本產生正向影響。零利潤均衡時,該項資產的價值耗散等于議價成本M。
E[G(v)-G(v')]=M
(2-1)
由于該項集體資產價值的期望值為E[G(V)]=u0,工商企業與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討價還價,直到E[G(v)-G(v')]-M=u0-E[G(v')]-M=0。因此,均衡條件可以表示為:
E[G(v*)]=G(v')=u0-M
(2-2)
其中,M表示工商企業與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議價成本;G(v')是工商企業對該項集體資產支付的總固定租金。
從式2-2描述的均衡結果可以看出,作為資源所有者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要“支付”締約過程中的事前議價成本。即議價成本M的增加,降低了集體資產總固定租金收益G(v')。分析結果在我國現今的農村社會背景下是合理的,因為大部分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集體資產供給是缺乏彈性的。即使是在更廣泛的、完美的競爭性市場,議價成本M會下降,集體資產固定租金收益G(v')會逐漸接近資產的期望價值u0,表明式2-2的均衡結果依然適用。 因此,任何減少事前議價成本M的活動,均會增加集體資產締約價格。正如Barzel(1982)所提出的更一般的框架,分散的個體有降低交易成本的激勵。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也有減少事前議價成本M,進而增加總租金收益G(v')的動機。例如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將已承包到戶的農地統一整治,再由集體統一出租給企業,獲得的單位租金一般都高于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獨自出租的價格;或者減少參與議價的成員數,由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成員代表與工商企業締約。
在T2期,村企雙方簽訂固定租約后,工商企業獲得合約年限內集體資產的使用權,并獨立完成投資、經營活動。假定村企簽訂固定租約后的事后總監督、決策成本為ε。由于村企雙方在決策方面幾乎不互相干預,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僅需監督工商企業對集體資產的使用是否合規。因此,事后總監督、決策成本為ε,遠小于事前議價成本M。
因此,固定租約下的交總易成本可以表示為:
Cf=M+ε
(2-3)
其中,Cf表示村企雙方簽訂固定租約下的總交易成本;M表示事前議價成本;ε表示事后監督、決策成本;固定租約下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要遠小于事前議價成本,即ε?M。
(2)分成合約模型

在T2期,假定締約后每產出一單位產品的市場價格為p,企業獲得收益p*(1-r),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獲得收益p*r。由于農村集體資產以資源性資產、經營性資產為主,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很難在短期內大幅度調整集體資產的數量和質量。工商企業的投入以資金、專業人才等資本投入為主,資本所有者能在短期內大幅度調整資本投入的數量和質量。
假定當工商企業擁有該項集體資產完全的所有權時,最大的生產量為q*,即邊際生產成本等于市場價格,即點A(MC1,p),如圖1所示。由于村企間合約的不完全性,企業會采取一定的私人行為,使收益分配時顯現出來的產量等于q2,此處觀察到的企業獲得凈收益p*(1-r)等于邊際成本MC2,即點B(MC2,p*(1-r))。由于預期到收益的偏離,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會參與經營決策、監督企業行為,付出事后監督、決策的邊際交易成本曲線為MCE,使總成本曲線上升,等于邊際生產成本與邊際交易成本之和MC+MCE。由于付出事后監督、決策成本,會使總的產出數量上升到q1,此處邊際生產成本與邊際交易成本之和MC3+MCE1等于產品的市場價格p,即點C(MC3+MCE1,q1)。圖1中陰影部分面積S表示事后監督、決策成本之和。當q2偏離q*越遠,即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獲得未來收益的分成比例r越高,需要付出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成本S越高。這個分析結果是符合現實情況的,農業農村實踐中,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從與工商企業的合作中獲得的分成比例越高,意味著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對經營活動擁有更多的控制權力,需要實施更多的監督、決策活動。

注:長期來看,工商企業和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間存在重復博弈,也存在學習效應,會呈現出動態變化。本文暫不考慮這種變化
因此,分成合約下的總交易成本可以定義為:
Cx=β+S
(2-4)
其中,Cx表示村企雙方簽訂分成合約下的總交易成本;β表示事前議價成本;S表示事后監督、決策成本。由于分成合約下的實施細節更多是在未來商定,并且村企雙方都有降低事前議價成本的動機,所以分成合約下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要遠大于事前議價成本,即β?S。
2.基于交易成本最小化的合約選擇
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獲得的集體資產收益凈值等于預期收益減去生產成本和潛在的總交易成本,決策者會選取使其收益凈值最大化的合約類型。針對既定的集體資產,給出一個純粹的分成合約、固定租約的選擇,村企雙方的契約選擇決策取決于不同合約情況下總交易成本的高低,即合約選擇取決于固定租約下總交易成本M+ε1和分成合約下總交易成本β+S的大小。根據前述分析,固定租約下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遠小于事前議價成本,即ε?M;分成合約下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遠大于事前議價成本,即β?S。因此,事前議價成本M和事后監督、決策成本S是分別影響固定租約、分成合約下總交易成本的主要變量。由式2-3和2-4可知,固定租約下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很小,而村企在分成合約下需要付出較大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村企何時會從固定租約轉向分成合約?當確定一個固定租約的事前議價成本M太高,使村企雙方商定一個固定租約甚至不可能的時候,村企會尋求用其他合約來代替,以降低事前議價成本,分成合約是替代合約的主要類型。雖然分成合約下需要付出較大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S,只要S遠小于M,那么分成合約的選擇也是有效的。因此,得到以下命題。
命題1:當確定一個固定租約的事前議價成本太高,使村企雙方商定一個固定租約不可能的時候,村企會尋求用分成合約來代替,以降低事前議價成本。
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資產類型包括資源性資產、經營性資產、非經營性資產多種類型,資產種類、數量繁多。前述理論分析僅基于某一項集體資產,現將資產數量擴展到一般情況。假定一個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有η項集體資產,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對每一項集體資產賦予不同的價值函數、期望值和方差。工商企業和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對每一項集體資產分別進行締約。假設1≤i
命題2:由于農村集體資產種類、數量繁多,基于交易成本最小化原則,村企針對不同集體資產分別獨立進行合約選擇。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企業間會出現既有分成合約、又有固定租約的情況。
交易成本難以度量是交易成本經濟學一直面臨的難題,也是交易成本影響合約選擇機制分析的最大障礙。學界在這方面進行了諸多探索,常見的處理辦法是通過分析決定交易成本大小的因素,來對合約選擇進行預判[36]。簡言之,盡管我們不能指定M+ε何時會高于或低于β+S,但可以識別出影響M+ε和β+S的獨立變量。然后,通過這些獨立變量來預測在什么樣的條件下會選擇分成合約,又在何種條件下會選擇固定租約。由于事前議價成本M和事后監督、決策成本S是分別影響固定租約、分成合約下總交易成本的主要變量。因此,那些能使固定租約下事前議價成本M,分成合約下事后監督、決策成本S發生改變的因素,在村企合約選擇中起著決定性作用。總體來看,包括農村集體資產的屬性和交易雙方的特征。
1.集體資產屬性的可測度性
巴澤爾指出每一項資產都是一系列屬性的組合,資產屬性比通常意義的產權束要細致得多。交易中涉及資產的權利要具體到“資產屬性的權利”才有意義,資產屬性隨資產不同而各異,要測量這些水平的成本極大。村企締約過程中同樣需要測量交易資產的屬性,有一些測量值很容易獲得,而有一些測量值很難獲得。例如所有權屬于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果樹,村企雙方能以較低的成本測度樹種、樹齡,但由于每棵樹的掛果率、樹木所處土壤條件等指標具有隱蔽性,對這些屬性的測度成本則很高。此外,在果樹的利用過程中,可能存在對無償屬性的過度利用,例如,疏忽果樹的水肥管理、病蟲害防治等工作。市場交易的前提是對標的物進行市場估價,集體資產擁有許多屬性,當有些屬性不能被定價,或者進行定價的成本太高時,將不利于市場交易價格的形成[37]。因此,利用可觀察的價格來衡量屬性差異化較大的林木、果樹等集體資產的市場價值絕非易事。當一項集體資產各種屬性難以測度,會提高事前議價成本,并增加擬定一個固定租金的難度,村企會傾向于簽訂分成合約。因此,得到以下推論。
推論1:集體資產的屬性越難以測度,村企越傾向于簽訂分成合約。
2.農村集體資產產權特性
按照學界現有研究,農村集體資產可分為資源性資產、經營性資產和非經營性資產三大類[38]。這種分類方法有助于厘清農村集體資產數量,但不利于理解資產所蘊含的產權特性。原因在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施以來,我國農村不同類別的集體資產產權結構差異較大,主要可分為兩類。一是承包到戶的集體資產,例如農地、林地等,在本輪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過程中,農戶一般以戶為單位獲得承包經營權證書[39];二是未承包到戶的其他集體資產,如四荒地、池塘、灘涂、國家補貼形成的資產等,村集體對該類資產進行股份量化,農戶一般以戶為單位獲得股權證書。兩類資產在產權結構方面的差異,具體如表1所示。

表1 農村集體資產的產權結構
工商企業與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締約,涉及承包到戶的集體資產和未承包到戶的集體資產。對于承包到戶的集體資產,若村企簽訂固定租約,交易成本主要源于事前議價成本M;若村企簽訂分成合約,企業需要與擁有實際占有權的分散農戶進行信息交流,并采取決策、監督等活動。當眾多農戶參與交流,并在村企日常決策中相互影響時,分成合約下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S遠高于固定租約下的事前議價成本M。因此,村企針對承包到戶的農村集體資產更可能簽訂固定租約。針對未承包到戶的集體資產,一般由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代理人和工商企業針對農村集體資產租期、價格等進行討價還價,并作出決策、監督等活動。參與人數的減少,使事前議價成本和事后監督、決策成本同時降低,交易成本降低情況取決于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專業經營管理人才狀況和集體資產經營現狀。因此,就農村集體資產產權類別而言,提出以下推論。
推論2:與未承包到戶的農村集體資產相比,村企針對承包到戶的農村集體資產更傾向于選擇固定租約。
3.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專用性人力資本
人力資本問題經常在交易成本經濟學中被提及,尤其是在理解雇傭關系,解釋產權配置、合約選擇方面。人力資本可以被定義為由個人控制的有價值的技能、知識、洞察力等的儲備,簡言之,這個人在既定組織的發展中是有價值的。就村企締約過程中的事前議價成本而言,若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人力資本專用性較強,則意味著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中至少存在部分成員有針對集體資產的專用性人力資本投入。因此,村企若簽訂固定租約,雙方在討價還價的過程中,不僅要考慮集體資產的潛在價值,還需考慮與集體資產相關的人力資本的機會成本。這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事前議價成本M。村企若簽訂分成合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專用性人力資本越強,就能更好地監督工商企業的機會主義行為,也有利于內部決策的達成。因此,人力資本專用性越強,有利于降低分成合約下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S。當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擁有的人力資本專用性程度越高,村企就越有可能選擇分成合約,因此得出以下推論。
推論3: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人力資本專用性越強,村企越有可能選擇分成合約。
前述分析對交易成本影響村企合約選擇的理論機制進行了闡釋。為證明關于村企合約選擇的推論,本文選擇重慶市興隆坳村、鳳凰社區(3)由于合村并居,鳳凰社區雖被稱為“社區”,但村民仍保留自己的農村戶口、宅基地、承包地,仍屬于農業村,與本文中探討的另外兩個村沒有區別。、烏牛村為具體案例,擬通過多案例對比分析進行驗證。選擇這三個案例村的原因如下:首先,三個案例村均是重慶市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試點村,治理結構相同,符合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定義。三個村的資源稟賦優勢差異較小,享受的政府政策也趨同。上述條件能夠避免因制度環境差異、個體差異對分析結果造成干擾。其次,三個案例村均有外來企業進駐,企業專用性資產投入額度均比較高,但分別與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選擇了不同的經營合約。此外,三個案例村的發展模式在其他省市的農村也很常見。因此,上述三個案例村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能夠服務于本文的研究需要。三個案例村的基本情況如表2所示。

表2 案例村基本情況
三個案例村分別與工商企業簽訂了合約,具體締約情況如下所示。
第一,興隆坳村:固定租約。①農地。興隆坳村集體經濟組織借助農業項目專項資金,將4 000多畝農地集中管理,統一整治后分塊出租給21家企業。包括獼猴桃基地2 000余畝、水稻種植面積400多畝等,總產值超過1 000萬元。村集體經濟組織收取土地固定租金約每畝600元,農戶按承包土地面積領取租金,因土地整治而多余的租金歸集體經濟組織。②農產品品牌使用權。2008年,村“兩委”牽頭成立興旺糧油專業合作社,成功打造“千丘田”、“碾子米”兩個優質大米品牌。由于勞動力大量外流,村集體無力經營,現以5萬元/年的價格,將大米品牌使用權出租給某企業使用。③農產品加工用房。集體經濟組織投入資金,在村內修建農產品加工用房,出租給三磊田甜公司(獼猴桃生產企業),收取固定租金5萬元/年。除上述資產外,興隆坳村集體經濟組織的人力資本主要為農業勞動力,以雇工形式參與勞動,按每日工作時長獲得工資。村集體管理的農民工工會統籌安排農村剩余勞動力到21家企業務工,并向用工企業收取2~5元/人的勞務派遣服務費。
第二,鳳凰社區:固定租約與分成合約并存。①村企共同投資建設居民飲用供水廠。2014年,鳳凰社區集體經濟組織投資64.4萬元,重慶云晟建設有限公司、重慶藝華建設工程集團有限公司共投資119.6萬元,采取合股聯營方式,投資修建水廠。集體經濟組織占35%的股份,兩家公司合計占65%的股份,表現出分成合約特點。集體經濟組織投資的資金,來源于國家項目投資15萬元,土地復墾資金29.4萬元,村集體原已修建的兩座水池折價20萬元。②茶葉加工廠房。集體經濟組織利用土地復墾資金12萬元,建設茶葉加工房。該茶葉加工房長期出租給重慶玖鳳旅游開發有限公司,租金為1萬元/年。③風情街建筑物。村集體經濟組織利用集體建設用地,修建停車場、風情街。風情街地面建筑裝修完畢后,出租給重慶玖鳳旅游開發有限公司,租金為12萬元/年。④房屋裝修后出租。村集體經濟組織利用政府扶貧資金,將司南苑B棟1至3層房屋裝修完畢后,出租給重慶云晟建設有限公司,租金為4萬元/年。村民除了就地務工,部分村民開辦了農家樂、家庭旅館、餐館等。
第三,烏牛村:分成合約。烏牛村集體經濟組織與聚牛興公司締約的資產均采取共同持股,共同經營的方式,表現出分成合約的特點。締約的資產包括以下幾項:①農地。2 460畝農地,整治后的村集體荒山荒坡700畝,先后以其經營權陸續入股,享受分成收益;②仙桃李果樹。2018年,烏牛村原有的2 000多畝仙桃李樹已經進入豐產期,與企業聯合時,將仙桃李果樹連同土地經營權一起作價入股。③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2019年,因產業發展需要,烏牛村新建水果分揀(選)中心。由村集體提供修建分揀(選)中心所需建設用地,集體經濟組織按比例持有股份。此外,村民以雇工形式參與農業生產經營,村兩委、其他黨員參與經營管理。聚牛興公司則以1 100萬元現金入股,用于修建園區道路,改良果園基礎設施,開墾村集體撂荒多年的坡地,進行防洪、防水、水土流失整治等。聚牛興公司將工作重點放在果樹病蟲害防治、新品種引進,產品銷售,村內產業發展規劃等關鍵環節。
綜上所述,三個案例村與企業締約的集體資產和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人力資源情況,如表3所示。

表3 三個案例村與企業締約的集體資產
1.集體資產屬性的可測度性與合約選擇
工商企業租種興隆坳村的農地,用于種植獼猴桃、藍莓、花卉苗木等;鳳凰社區的農地被工商企業租種,用于種植茶葉;烏牛村的農地連同已經掛果的仙桃李果樹一起,與工商企業采用分成合約方式,聯合經營。三個案例村的農地用于種植作物類別趨同,為何興隆坳村、鳳凰社區的農地選擇了固定租約,而烏牛村的農地選擇了分成合約?原因在于興隆坳村、鳳凰社區與工商企業交易過程中,只需要就單位農地的價格進行商議即可。交易各方以區域內農地流轉市場價格作為參考,商定一個固定租約的事前議價成本M較低。烏牛村的農地締約情況則完全不同,該村的仙桃李果樹沿著村內坡地種植(地塊高程分布在350~500 m之間)。雖然樹齡相同,但不同地塊果樹的日照充裕度不同、面臨水土流失的威脅程度不同、掛果率也不同。若烏牛村與聚牛興公司采用固定租約,就需要對承包到戶的農地價值、附著于農地上的仙桃李果樹價值同時進行估計,并提出各方滿意的價格。由于地塊高程分布相差達150 m,坡向包括西坡與西北坡,對不同地塊進行合理的市場估價就要對農地的水土流失程度、日照時間、地塊高程等屬性分別進行測度,這會導致較高的事前議價成本M。差異化的農地條件加劇了仙桃李果樹未來收益率的差異,使得對2 000多畝仙桃李果樹分別進行市場估價非常困難。由于烏牛村農地、仙桃李果樹的諸多屬性難以測度,導致事前議價成本太高,使烏牛村與聚牛興公司難以擬定一個固定租約。因此,烏牛村與聚牛興公司會傾向于簽訂分成合約。推論1得到證明。
推論1的結論在現實中并不少見,例如,云南省江東銀杏村就以 40 公頃林場的集體所有權入股,采用“公司+黨支部+合作社+農戶”的形式進行經營。原因在于對不同樹齡、不同地塊的銀杏古樹價值分別進行市場估價,擬定固定租金的事前議價成本太高。巴澤爾曾在其經典著作《產權的經濟分析》中指出資產轉讓必須承擔的成本,來自交易雙方確定這些資產有價值的屬性是什么和獲取這些屬性的嘗試,這些屬性,界定是很不完善的,因為完全界定的成本是高昂的。學界在對農村集體資產交易的探討中,大多都將集體資產當做只有一種屬性的同質實體,并以此為基礎對農地流轉合約、農村集體經營性資產經營合約等給出選擇建議,甚至斷然評價農業合約孰優孰劣。這種做法忽視了集體資產的多重屬性,交易過程中資產多重屬性的可測度性尤為重要。
2.農村集體資產產權特性與合約選擇
鳳凰社區與工商企業的合約選擇比較特別,村企間既有固定租約、又有分成合約。農地、茶葉加工廠房、風情街建筑物、裝修后的房屋出租給企業,而居民飲用供水廠則采用分成合約,與工商企業共同投資、聯合經營。從參與資產議價的人數來看,鳳凰社區茶葉加工廠房、風情街建筑物、裝修后的房屋均由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代理人進行議價,參與議價的人數很少。而居民飲用供水廠以山泉水為水源,以村集體原有的兩座水池為基礎修建,屬于村內小型集中式供水設施。兩座水池是村民的飲用水源,受到村民的高度關注,無論締結何種合約,大部分農戶均會親自參與資產議價過程。農地屬于承包到戶的集體資產,農戶均會參與資產議價過程。因此,參與農地、居民飲用供水廠議價的人數N基本相同,都比較多。農地、居民飲用供水廠均屬于集體資產,參與兩種集體資產議價的人數基本相同,為何村企還要針對這兩種資產締結不同的合約?
原因在于,雖然兩種資產的所有權屬性相同,但產權結構完全不同。村集體原有的兩座水池一直由村集體統一經營,屬于未承包到戶的集體資產,是不可再分割的物理資產。如果簽訂固定租約,村企需要對鳳凰社區原已修建的兩座水池分別進行市場估價。在商定水池的租賃費用、租約期限的同時,村企還要針對未來水價進行商議。每戶村民家庭用水量不同,市場估價困難、參與議價的人數N較多,多重因素的疊加使村企針對飲用供水廠簽訂一個固定租約的事前議價成本M非常高,以致于雙方甚至不可能擬定一個固定租約。而采用分成合約的情況則完全不同,通過村企共同投入資金,改擴建后的水廠能自動檢測水壓、渾濁度、大腸桿菌等情況,管水員只需監測沉淀泥沙的過濾罐,用于調蓄的水箱,還有高位加壓的加壓泵。抄表員每月一次到各家各戶抄水表,并完成收費。總之,水廠的統一經營管理工作并不復雜,也不需要太多的專用性人力資本投入。因此,鳳凰社區與工商企業針對居民飲用供水廠簽訂分成合約,其事后監督、決策成本S比較小。以資金投入量為依據,確定分成比例r的議價成本也很低。鳳凰社區的農地屬于承包到戶、分塊使用的集體資產。如果簽訂固定租約,只需以當地農地流轉市場價格為參考,事前議價成本很低;而分成合約下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則很高。因此,在參與議價人數規模等條件相同的情況下,承包到戶的集體資產更有可能采用固定租約,未承包到戶的集體資產更有可能采用分成合約。推論2得到證明。
鳳凰社區所呈現出的混合合約情況,以及推論2的結論,在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發展的過程中并不少見。例如:山西省長治市韓店鎮橋溝村引進陶清湖農業綜合開發公司,村集體將農地以固定租約形式進行集中,再出租給公司;而荒山、荒灘、荒坡、荒溝等集體資產,聯合村民集資修建棧道、垂釣場,以分成合約方式與公司聯合經營。由于農村集體資產產權具有可分性,使得產權結構和產權交易變得相對復雜,進而影響產權交易成本。產權特性影響交易成本的機理在于產權可分性下的不同產權結構與治理合約的適應性程度。根據不同農村集體資產的產權特性,選擇合適的合約,是農業農村實踐中值得關注的問題。
3.人力資本專用性與合約選擇
興隆坳村將農產品品牌使用權、農產品加工用房,鳳凰社區將茶葉加工廠房、風情街建筑物、裝修后的房屋出租給企業,收取固定租金。烏牛村的水果分揀選中心設備、廠房則采用分成合約方式。三個案例村的上述資產在資產屬性、產權特性方面差別不大,為何卻有不同的合約選擇?具體來看,若興隆坳村與工商企業針對大米品牌使用權、農產品加工用房簽訂分成合約,需要村企在大米生產、大米銷售,獼猴桃加工、獼猴桃銷售等環節中分別進行商議、決策。由于興隆坳村勞動力外流,缺乏大米和獼猴桃生產、銷售等方面的專業人才,工商企業會存在嚴重的道德風險行為,興隆坳村需要付出更多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S,進而提高分成合約下的總交易成本β+S。與興隆坳村情況相似,鳳凰社區擁有的農業專業經營管理人才很少,若針對茶葉加工廠房、風情街建筑物、裝修后的房屋簽訂分成合約,需要村集體在茶葉加工、銷售,鄉村民宿經營中付出更多的事后、監督決策成本。若簽訂固定租約,只需以當前市場價格為參考,其事前議價成本M較低,固定租約下的總交易成本遠低于分成合約下的交易成本。因此,興隆坳村、鳳凰社區分別與工商企業針對上述集體資產簽訂固定租約。
與興隆坳村、鳳凰社區不同,截止到2018年,烏牛村的仙桃李種植已歷經5年的發展。該村53名黨員已成為仙桃李種植經營的核心人才同時也培養出了一大批專職剪枝疏果人員、果樹蟲害防治管理人員、水果分揀管理等專業人才,人力資本專用性程度較高。若烏牛村與工商企業針對水果分揀選中心設備、廠房采用固定租約方式,不僅要估計資產的市場價值,與資產相關的人力資本的機會成本也會被暗含在締約價格中。烏牛村專用性人力資本的機會成本估值沒有市場價格可以參考,雙方擬定一個固定租約的事前議價成本M會很高。若烏牛村與企業采用分成合約,仙桃李種植經營、水果分揀選的操作主體還是集體經濟組織成員,其事后監督、決策成本S并不會額外增加太多。因此,固定租約下的總交易成本要遠高于分成合約下的總交易成本,烏牛村與工商企業針對上述資產簽訂分成合約。推論3得到證明。將推論3的結論推廣至一般情況也是適用的,例如:貴州省湄潭縣復興鎮兩路口村在村委書記的帶領下不斷發展壯大、人才回流,隨著集體經濟組織內人力資本專用性程度的提高,農地經營合約也經歷了從固定租約到分成合約的轉變。總體而言,由于我國農村市場缺乏對農業專用性人力資本的市場估價,農業農村實踐中那些擁有更多農業專業經營管理人才的村集體,更傾向于采用分成合約方式經營集體資產。
本文的研究重點是基于“交易成本—合約選擇”的分析思路,構建了村企合約選擇模型,旨在探究村企為何會針對農村集體資產締結不同合約。當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工商企業針對一項農村集體資產確定一個固定租約的事前議價成本太高,使村企雙方商定一個固定租約甚至不可能的時候,村企會尋求用分成合約來代替。基于交易成本最小化原則,村企會針對不同集體資產分別締約,因此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企業間會出現既有分成合約、又有固定租約的情況。為解決交易成本難以度量的問題,本文依據交易成本的決定因素來對村企合約選擇進行進一步推斷。與未承包到戶的荒山、荒坡等農村集體資產相比,承包到戶的農地等農村集體資產更有可能采用固定租約。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人力資本專用性越強,集體資產屬性越難以測度,村企越傾向于簽訂分成合約。通過重慶市興隆坳村、鳳凰社區、烏牛村三個典型案例對比分析,對理論假設進行了驗證。
學界對資本下鄉背景下村企合作的研究主要從社會學角度提出“村企利益聯結機制”“村企利益共同體”等。從經濟學角度來看,村企利益聯結機制是以產權為核心的合約關系。相對于已有研究,本文的貢獻在于從不同合約類型相關的交易成本視角出發,基于合約選擇分析范式,對村企關系提供了另一種解釋。這有助于從本質上梳理資本下鄉背景下的村企關系,對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與工商資本合理的合作機制設定也有一定參考意義。
基于前述分析結果,在未來的研究中,有以下兩個問題值得進一步討論和關注。第一,高交易成本下,農村集體資產潛在的“反公地悲劇”問題。“反公地悲劇”是指資源或產權過度分割以至破碎化,導致資源排他性過強,造成資源使用不足的悲劇。除上述村企合約選擇分析中探討的內容外,還存在一種情況,即當事前議價成本,事后監督、決策成本均較高時,村企締約的可能性會降低,直到不存在締約行為。若這種高交易成本主要來源于產權過度分割情況下,個體理性與集體理性的嚴重偏離,那么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內部契約很難達到均衡。此時,因組織內部交易成本過高,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可能面臨既不能自主發展,也不能與其他經營主體締約經營的困境,形成農村集體資產潛在的“反公地悲劇”問題。第二,合約不匹配情況下,經濟組織的生產效率損失問題。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在集體資產經營合約的選擇中應尊重市場規律,依據交易主體特征和集體資產特性選擇合適的合約。基層政府若以“保護農民利益”為由硬性規定農村集體資產的經營要選擇分成合約,或為了經營穩定就鼓勵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一腳踢”,選擇固定租約,這種不適宜的合約選擇,必然因高交易成本而引起資產的租值耗散,最終導致村企合作共同的生產效率損失問題。
資本下鄉背景下的村企合作是農村資源要素重組的過程,也是城鄉要素融合發展的有效路徑。與要素相關的交易成本和合約方式,依然是促進村企合作、盤活農村集體資產的關鍵。因此,基于資本下鄉的大趨勢,未來的政策重點要著眼于降低要素交易成本、促進要素合約匹配。一是要通過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權利配置、規范合約內容等方式降低農村集體資產議價成本。要通過治理機制的創新來降低資本下鄉后鄉村社會“多層次、多主體”決策中的監督、決策成本。二是資本下鄉背景下的村企合約選擇要以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資產狀況、人力資本專用性程度為立足點,以基層政府監督為輔助手段,促進交易成本最小化原則下的要素合約匹配。三是建議地方政府進一步完善農村集體資產交易平臺管理體制,建立地方財政部門、農林部門、國土資源部門等部門的溝通協調機制。同時明確農村集體資產交易牽頭部門、協管部門、農村集體資產交易糾紛事件處理主管部門。簡化優化農村集體資產交易程序,降低交易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