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吳 蔚
《楓橋夜泊》是一首家喻戶曉的詩作,直至今日,人們?nèi)耘f百讀不厭,仿佛千年的鐘聲穿越時光隧道,余音裊裊,回蕩在我們的耳邊。古人讀詩講究“詩味”,不僅僅訴諸視覺、聽覺,而且與味覺相通,咂摸出一字一句的韻味。正確把握詩味對于詩歌的解讀是非常重要的。清人黃子云認為:“學古人詩,不在乎字句,而在乎臭味。字句魄也,可記誦而得;臭味魂也,不可以宣言。”這“魄”與“魂”的區(qū)別就在于一個管肉身,一個管靈魂。張繼的《楓橋夜泊》表達的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詩味?我們該怎樣由其“肉身”把握其“靈魂”?
《楓橋夜泊》開篇出現(xiàn)了三個意象:月、烏、霜。這三個意象仿佛電影蒙太奇一樣組合在一起:第一個鏡頭是一輪明月墜落山頭,第二個鏡頭是幾只烏鴉劃過夜空發(fā)出呱呱的鳴叫,第三個鏡頭是迷漫滿天的霜氣。詩人對上述三個意象是否使用同等的筆墨呢?如果不能準確抓住句眼,對詩味的把握就會出現(xiàn)偏差。
比如,在某位教學名師講授《楓橋夜泊》的課堂實錄中就出現(xiàn)了上述問題。教師提問探討“霜滿天”的含義時,學生眾說紛紜。第一個回答的學生說:“因為霜把月亮光反到了天上。”第二個回答的學生說:“這時的天空已經(jīng)微微發(fā)白了。”第三個回答的學生說:“月色朦朧感覺像霜滿天。”對這幾個答案,教師顯然都不滿意。為什么學生會有這些跑偏的回答呢?原因是學生把重點弄錯了,也就是沒有抓住本句的句眼。第一個學生和第三個學生把重點放在了“月”上,認為“霜滿天”是為了描寫“月”服務的,這顯然不對。古詩中確有用霜雪來襯托月光的表達,如著名的《春江花月夜》中“月照花林皆似霰”,即是用霰雪突出月下的花林的美,核心是寫月。《春江花月夜》以月為核心,寫了眾多意象,如春、江、花、月、游子、思婦等,都是籠罩在一片月色當中。但《楓橋夜泊》一詩的情況不同。《楓橋夜泊》開頭點明月已落下,月在此處只是個配角罷了。再結合詩歌的聲情來看,這首詩押平聲先韻,首句入韻,“天”是韻腳字。韻腳字讀之拖長,因而“霜滿天”是被詩人重點強調(diào)的對象,為本句的句眼。第二個學生的答案關注到了“天”,卻忽略了“霜”,其關注點注意到的是“微微發(fā)白”的視覺感受,沒有說出“霜”的觸覺感受。“霜滿天”作為句眼其強調(diào)的又是“霜”。因為“滿天”的對象是“霜”。教師應注意引導學生走出理解誤區(qū),激發(fā)學生想象“霜滿天”的觸覺感受,由此指出詩句表現(xiàn)的寒意。
教師提問:“為何是‘霜滿天’而不是‘霜滿地’?”古詩當中的霜常常結在“板橋”上,結在“蒹葭”上,或是結在小草上。此處說“霜滿天”,更多是描寫心理感受,即清氣滿天。“天”字平聲,讀來有延展的感覺,仿佛霜氣撲面而來。若用“霜滿地”一則不押韻(雖然首句也可以不入韻),二則聲情上就失去了那種清氣滿天的感覺。“地”字為去聲,不能拖長,也就沒有那種延展的體驗,說“滿地”,讀起來卻無“滿”的味道。就如同寫“柔”,秦觀的《鵲橋仙·纖云弄巧》句句都是打動人心的柔情,而黃庭堅的《清明》“雨足郊原草木柔”,表面說的是“柔”,而字字都很硬,因為“足”“木”皆為入聲。因此,從聲情的方面看,“霜滿天”也是符合對清氣渲染的需要的。
《楓橋夜泊》第二句的句眼是“愁眠”,有人甚至說這是此詩的“靈魂”,上述名師在設計教學方案時,便是將“愁眠”作為這首詩的詩眼來處理的。這堂課設計得也相當成功,非常有感染力。課程從一曲《濤聲依舊》開始,接著教師提問學生讀這首詩獲得了一種什么感情緒——憂愁。這就是在引導學生找尋詩的味道。古人說,詩味有濃淡、正邪、雅俗之分,這首詩的憂愁是怎樣的呢?和柳宗元的《江雪》、納蘭性德的《長相思》相比有何不同之處呢?《江雪》的憂愁是寂寞、寒冷的,作者當時被貶到南方,那里冬天的冰雪是濕冷的,冷得深入骨髓;《長相思》的憂愁是思鄉(xiāng)之愁,雖然年輕的詞人離開家鄉(xiāng)的時間不長,出行的距離也遠,也沒有太多背井離鄉(xiāng)的經(jīng)歷,但在那“風一更,雪一更”中,讀者仍舊能夠品出其痛徹心扉的愁思。相比之下,張繼在這里的愁卻是另外一種況味。它不同于《江雪》的冰冷孤寂,不同于《長相思》的刻骨銘心,《楓橋夜泊》的憂愁可以表述為“清幽寂遠”,含著一種淡淡的苦澀。
我們同樣可以從聲情的角度來取得旁證。從韻律來看,全詩開頭兩個入聲字,表示突然和驚訝,結尾倒數(shù)第二字是入聲字,表示好像被鐘聲所驚。全詩入聲字只有三個,不算多。相比之下,《江雪》這首詩使用的是入聲韻,《長相思》一詩中有四個“一”還有“雪”“聒”“不”等字均為入聲,讀起來都有一種哽咽的感覺,這也能補充解釋一些從知人論世的角度無法說清楚的問題。從聲調(diào)高低來看,平低入高,《楓橋夜泊》一詩前高、中低、后又高,整個格調(diào)并沒有走向低沉的趨勢。從韻母來看,《楓橋夜泊》一詩當中有很多以an、ang、ian 結尾的字,如“霜”“滿”“天”“江”“眠”“寒”“山”“半”“船”,使用比例高,大大超過其他詩歌。其中的a 在韻母中開口度大,讀來十分飽滿,聽陳琴老師吟誦此詩,仿佛那鐘聲不是最后一句才出現(xiàn),而是從開頭就貫穿全篇,字字句句都在回響。因而從聲情來看,張繼雖然表達出了憂愁,但全詩的氣象似乎將這憂愁沖淡了許多,讀之更多體現(xiàn)為一種淡淡的苦澀之味。
如果將《楓橋夜泊》一詩的情感基調(diào)理解為凄涼、哀傷,這固然不錯,但理解僅僅止于此,是不夠的。換一個角度,從色彩方面來加深認識。《楓橋夜泊》首句的色彩是暗淡的,月落下去了,天空應當是一片深沉的藍色,幾只烏鴉發(fā)出哀啼。此處雖然出現(xiàn)的是聲音意象,但我們也可以想象出烏鴉的色彩——黑色。在一片黑暗之中,天空中充滿了霜氣。這一句營造了一個暗淡的背景。張繼于天寶十二年(753年)進士及第,兩年之后即發(fā)生了使得唐王朝由盛轉(zhuǎn)衰的安史之亂。詩人也許從長安一路奔逃,途經(jīng)蘇州的楓橋,因此羈旅之懷,孤寂之情躍然紙上。
讀詩的第二句,我們不但不會感到寒涼,甚至還有一絲暖意。筆者從這種孤寂中看到了“江楓”和“漁火”,在這片暗淡之中有了溫暖的感覺。“江楓”一詞有多種解釋:除了理解為江邊的楓樹,有人認為是“江村橋”和“楓橋”的指稱,但這種說法未免太過于坐實;也有人認為“也許是因為楓橋這一地名引起的一種推想”,這種說法似乎更能讓人接受。因為“江楓”即使作為地名,也能使讀者聯(lián)想到江邊的楓樹,想到這是秋季,楓葉應該紅了。“漁火”,也是紅的,不僅是紅色的,而且是溫暖的。有了這兩抹紅色,整個畫面一下子就不同了。因此,這里讀起來并沒有讓人感覺消沉、低迷。就像同樣寫冬末初春之景,盛唐詩人王灣說“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次北固山下》),而晚唐詩人溫庭筠卻說“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商山早行》)。一則從殘夜看到冉冉升起的海日,從舊年看到氣象萬千的江春;一則看到的只是清冷的殘月與寒霜,二者氣象完全不同。同樣寫愁,張繼的愁因為“江楓”“漁火”透露出暖味。
上述教學名師在課堂實錄的“自評”中提到,點評教師委婉地指出此詩的詩眼不是“愁眠”,授課教師最終也接受了這種觀點,表示下次授課時會加以改進。點評教師的意見是《楓橋夜泊》一詩的詩眼應是“鐘聲”,但具體的緣由并未詳細展開。仔細分析,從與題目和全文的呼應來看,標題“楓橋夜泊”中“楓橋”是鐘聲響起的地點,“夜半”點題中之“夜”,“到客船”對應題中之“泊”。首句的“烏啼”與“鐘聲”遙相呼應。第二句中詩人的形象是聽到鐘聲的主體。第三句是鐘聲敲響的地點。雖然題目中沒有“鐘聲”,但詩句指向明確。劉學楷先生分析此詩時稱“有了寒山寺的夜半鐘聲這一筆,‘楓橋夜泊’之神韻才得到最完美的表現(xiàn),這首詩便不再停留在單純的楓橋秋夜景物畫的水平上,而是創(chuàng)造出了情景交融的典型化藝術意境。”看來,“愁眠”是情,“楓橋”是景,二者的交融卻少不了“鐘聲”,這大概就是“鐘聲”成為詩眼的原因。劉勰的《文心雕龍·隱秀》中指出:“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即“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按劉勰此論,“江楓漁火”及“愁眠”的詩人形象是展現(xiàn)在讀者眼前的“秀”,悠揚的“鐘聲”化解了“愁眠”,融合了“烏啼”“霜天”“江楓”“漁火”,有著無窮的余味余韻,回蕩在讀者的耳畔,是隱含在文外的“重旨”。由此看來,人們只看到“秀”而忽略“隱”也可以理解了。
綜上所述,從張繼的《楓橋夜泊》一詩中,品讀出楓橋“霜滿天”的清味,咀嚼出張繼“愁眠”的苦味,也體味出火紅的“江楓”和驅(qū)散寒意的“漁火”的暖味。假如我們只以“愁”為詩眼,則無法品味出其中的盛唐氣象,只怕辜負了詩人深邃的情思。最終,《楓橋夜泊》的靈魂就隱藏在那夜半的“鐘聲”當中,那凄冷的霜天,因羈旅之愁而無法入睡的詩人,以及“江楓”“漁火”“寒山寺”,都只是“狀溢于目前之景”,而言外之味卻要從那“鐘聲”中去找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