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有約

馬俊

冬天越來越深，心境頗有些寂寥。我忽然想起遠方的一片樹林，記得春天時我曾開車去過。那時草木剛剛萌發，樹林里一派昂揚之氣。朋友們以踏春的名義在林間玩耍，甚是有趣。

我突然想起那片樹林，大概是潛意識里感到了樹林的邀約，其實是季節的邀約，想去比較一下春與冬的不同。我一直對季節的變化充滿了好奇心和探索欲，想發掘一下季節如何從細處落筆。

冬日蒼茫，寒林有約。開車途中，穿越一個個村莊。那些村莊靜默安然，似乎是一只冬陽里睡懶覺的貓。我知道，寒林躲在季節的深處，躲在時光的角落。

我一腳踏入樹林的時候，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與一人多年不見，再見時彼此已經容顏蒼老。冬天的樹林真的叫寒林，那種寒意不只是溫度上的，更多是氛圍上的。這片林子不大，林間有楊樹、柳樹，大部分都是老樹，老得那么滄桑。每一棵老樹，仿佛一張口就能說出無數歲月變遷中的故事。這種感覺，是春天草木萌發時不曾體驗到的。冬天樹葉落光，樹木只剩下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枝干，一棵棵樹都變成了一頁頁寫著古老文字的書頁，意味深長。

林間的樹葉在地上積了一層，是枯黃甚至土黃的色調。這些樹葉落下有些時日了，應該快要融入泥土了。想當初它們初綻枝頭的時候，那么嬌嫩新鮮，綠意欲滴，如今卻如此蒼涼。我腳踏落葉，細微的沙沙聲傳了出來，在寂靜的冬天顯得特別清晰。這種聲響讓我本就寂寥的心境更加寂寥，看來凋落與衰敗是會讓人的情緒不斷下沉的。

我仰望頭頂的天，看到了一片碧藍。城里的冬天很少見到那樣的顏色，澄澈明凈，很有點秋天時天高云淡的味道。其實沒有云，只是一片碧藍。在碧藍天空的映襯下，這片樹林忽然間有了暖意。陽光是斜射進樹林的，林間的光線是斑駁的。目光穿越樹林，還有一輪夕陽溫和地掛著。

我忍不住在一棵老楊樹下駐足。這棵樹的葉子落得一干二凈，仿佛是在向冬天表明決心——忠于季節的安排是所有樹木的品性。這棵老樹雖然沒了葉子，卻依舊有立地擎天的威儀。它高大無比，枝丫伸展，能夠想象它曾經的繁茂。可我春天來時并沒有留意過它，或許因為有樹葉的遮蔽，它隱藏于眾樹之間。而冬天樹木都落葉了，它才顯出強悍和不屈。它那么粗壯，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個春夏秋冬。一個冬天又一個冬天，它默默隱忍，靜靜等待。繁華如夢，枯榮更迭。我能讀懂它對冬天的態度：風霜雨雪，盡管來吧，我自巋然不動。冬天的老樹像永遠的勝利者，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淡定自若，寵辱不驚，冬天的樹修煉得如此通透。

寒林里大多是這樣的老樹，我走著走著，漸漸覺得心境清朗和開闊起來。冬天的樹林雖然沒有其他季節的勃勃生機，但并不蕭條和冷寂，反而有種純凈質樸之氣，有種磊落灑脫之風。冬天的樹林安于天寒地凍之間，品格堅毅，風骨畢現。

走進一片冬天的樹林，或許是大自然刻意安排的，為的是讓我們這些束縛在凡塵中的人得到松綁和釋放。夕陽的余暉在寒林中一點點變淡。暮色降臨，我告別寒林，往家走去……

編輯|郭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