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綠染山河　古樂譜新聲

2023年4月28日與5月15日，由中國東方演藝集團打造、獲得2023年國家藝術基金大型舞臺劇和作品創(chuàng)作資助項目的音樂詩畫《聽此青綠——樂詠千里江山》的全國巡演，相繼在上海文化廣場、蘇州灣大劇院精彩亮相。該劇目自去年10月于北京天橋藝術中心首演以來，引發(fā)普遍關注。《聽此青綠》是中國東方演藝集團繼《只此青綠——舞繪千里江山圖》后推出的又一項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用藝術講好中國故事，不斷堅定提升民族文化自信之作，更為習近平總書記給中國東方演藝集團藝術家們的回信中指示的“認真貫徹黨的文藝方針政策，推出許多優(yōu)秀的文藝作品”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由中國東方演藝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景小勇等指導，延請王建國、張維良、趙聰、高遠等專家為顧問團隊，該團作曲家孟可、呂亮以及多位優(yōu)秀演奏家共同努力打造的一部力作，《聽此青綠》在得到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和良好反響的同時，在創(chuàng)作理念、藝術構思、美學架構、國樂傳承、中西融匯、國際影響等方面有著一定的示范性作用和現(xiàn)實意義，值得深入探討。

一、鮮明的思想性

《聽此青綠》的演出讓觀眾最為震撼的是創(chuàng)作者努力從中華民族優(yōu)秀傳統(tǒng)中挖掘、喚醒寶貴的文化記憶，汲取豐厚的靈感和藝術滋養(yǎng)，作品通過音樂形式對宋代王希孟創(chuàng)作的名畫《千里江山圖》進行詮釋，并以獨到的創(chuàng)作理念、藝術形式和表現(xiàn)手法，展現(xiàn)出中華地理景觀與獨特的人文風情，表現(xiàn)對祖國大好河山的謳歌與崇敬。創(chuàng)作者將中華傳統(tǒng)文化與現(xiàn)代藝術理念結合，譜寫代表時代精神的藝術篇章，展現(xiàn)當代中國盛世之音。這是作品《聽此青綠》的價值與生命所在，更應是創(chuàng)作者的文化擔當。

1.樂繪祖國青山綠水

清代張庚在《國朝畫征錄》中評述：“畫，繪事也，古來無不著色，且多青綠金粉?！薄堵牬饲嗑G》將古代繪畫中的“青綠畫法”深入延展，升華解讀為對祖國青山綠水的贊頌。演出以音樂圖畫展覽會的形式，將十二首樂曲定為十二圖景，展現(xiàn)祖國河山的瑰麗秀美。其中的第一首曲目《天地渺觀》，引自宋代謝枋的《小孤山》中“天地江山，渺觀宇宙”的詩境。作曲家運用豐富的和聲變化、主題變奏手法，配器輔以編鐘、古琴等樂器疊加的方式，營造出音樂矩陣式的遞進效果，展現(xiàn)中華山水的壯麗之美。曲目《青綠千載》由古琴低吟開篇，多種音色次第加入，音響不斷豐富，打擊樂作為色彩樂器襯托出激蕩昂揚的氛圍，表現(xiàn)中華山水一脈流淌的浩然氣勢。

《聽此青綠》是東方演藝集團積極落實習近平總書記“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的思想論述的具體實踐。創(chuàng)作者深入《千里江山圖》主要取景地廬山與鄱陽湖進行采風，精心鉆研，傾心創(chuàng)作。整臺作品從樂繪祖國大好河山，升華至歌頌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偉大精神，充分見證了優(yōu)秀的藝術作品是思想宣傳工作的重要載體和必要途徑。

2.賡續(xù)傳統(tǒng)禮樂精神

《聽此青綠》在弘揚中華哲學思想、賡續(xù)傳統(tǒng)禮樂精神方面進行了全新嘗試。演出中的曲目《卜筑幽棲》，作曲家在保持云南民歌《小河淌水》原有框架基礎上進行了深度解構，發(fā)揮笙、管、塤、鼓、鈸等樂器音色的獨特性，以悠然靜謐的旋律和輕柔的色調，營造晨鐘暮鼓的氛圍，襯托出幽深的道法自然之情境。樂曲配以人聲朗誦宋代朱熹的《水口行舟》：“郁郁層巒夾岸青，春山綠水去無聲。煙波一棹知何許？鶗鴂兩山相對鳴”，表現(xiàn)詩意棲居的情趣與天人合一的境界。

《禮記·樂記》中記述：“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敝腥A民族禮樂思想作為華夏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是中華精神傳承的紐帶，更是中華民族傳統(tǒng)美德的源頭之一。一曲《鳳翔經野》以探尋周禮思想與儒家學說為主線，主題動機當中加入清角與變宮形成清樂調式，融入“閏”為過渡音，以增強禮樂的莊嚴感。分解琶音的織體與三連音節(jié)奏型表現(xiàn)寬廣與流動的音樂特點，伴以箜篌的獨特音色，表現(xiàn)鳳之于飛、遨游天地，抒發(fā)對古代禮樂的崇敬與追懷，探尋引樂入禮、化禮歸仁之思想。

3.體現(xiàn)傳統(tǒng)文人風骨

《聽此青綠》的創(chuàng)作主旨以“自然為本”。樂曲《鳥鳴空澗》主題取自《空山鳥語》的旋律，輔以民樂與人聲相結合，展現(xiàn)出深山幽谷、百鳥爭鳴的景象，追求人與自然和諧之境。《芙蓉綴露》為笛子獨奏曲，舒展悠揚中有疾呼，起承轉合中含慨嘆，表現(xiàn)“望遠山之欲曉，俯芙蓉之綴露”的自然之美?！堵牬饲嗑G》主題曲歌詞創(chuàng)作之立意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通過“讀山水，聽青綠，丹青水墨越千秋”，表現(xiàn)“千古江山攬不盡，中華精神萬古流”。

曲目《皦月玉竹》，“皦”乃明亮、潔白之意，古同“皎”，指月亮。在儒家文化中，孔子將“君子比德于玉”，“竹”則表現(xiàn)君子的謙虛與坦蕩。樂曲將《漁舟唱晚》的主題旋律融入其中，引入江南絲竹的演奏形式，表現(xiàn)文人雅士的淡然心境和人與自然和諧統(tǒng)一的思想內涵。

4.傳達東方美學意境

《聽此青綠》以音樂的特有語言營造小橋流水、亭臺樓閣等藝術圖景，在詩情畫意中深入表現(xiàn)東方美學意境。曲目《霧淼霞波》借鑒《鄱陽湖漁歌》引子中的竹笛部分，通過音樂動機不斷衍變、力度層次對比變化，突顯“白霧彤霞，煙波浩渺”的意境之美?！队觎V落日》，“霽”意為止；落日，色為絳纁，由古箏引出主題，箏與簫兩件樂器作為主部和副部兩個音樂形象，如珠玉點綴其間。樂曲以造境之法描繪舟楫橋亭、水陸相連的景象與中國音樂的美學意境。

二、多元的藝術性

如果說鮮明的思想性是《聽此青綠》的創(chuàng)作主旨，那么精益求精的藝術性則是演出得以成功的充分保障。

1.承傳古意，煥發(fā)新聲

《聽此青綠》在劇目的創(chuàng)作理念上，首先立足對傳統(tǒng)音樂文化精髓的繼承。以古琴、古箏、編鐘等古老樂器為演奏主體，借鑒古曲、民族民間曲調元素，如《高山流水》《梅花三弄》《夕陽簫鼓》《空山鳥語》等傳統(tǒng)音樂素材，在繼承的基礎上進行藝術再創(chuàng)作。作曲家也將昆曲融于劇目當中，曲目《清徵流丹》將昆曲唱腔元素以哼鳴處理，暗含內在悲傷之意，隱喻《牡丹亭》里杜麗娘寂寞青春的內心獨白。

曲目《霆蕩蒼岳》，作曲家使用曾經失傳的傳統(tǒng)樂器“筑”進行深度挖掘創(chuàng)作?！爸弊鳛楣爬蠘菲鳎瑲v史中多有記載，如高漸離別荊軻擊筑而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漢高祖劉邦擊筑唱吟“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xiāng)”。創(chuàng)作者挖掘這件失傳千載的中國傳統(tǒng)樂器，并將其復原，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加以改進，使其更適合當代人的視聽感受。樂曲中獨奏部分可稱為真正意義上的中國當代第一首“筑獨奏曲”，為“中國傳統(tǒng)樂器的當代實踐”起到示范作用，帶給聽眾耳目一新的審美體驗。

2.兼容中西，融創(chuàng)國際

整場演出立意承載中西，運用編鐘、箜篌、筑等古老樂器，融入木管、銅管等西洋管樂器，形成中西合璧的音樂表現(xiàn)形式，立足在中國傳統(tǒng)音樂的基礎上，開創(chuàng)中西音樂文化交流探索的新篇章。如《江山競秀》一曲中，民族樂器的線性表達與西洋樂器多聲部融合的立體襯托，加之鼓樂行進式的推進，營造全曲金聲玉振、恢宏磅礴的氣象?！堵牬饲嗑G》展現(xiàn)出中國音樂文化的別樣魅力，以音樂形式塑造中國形象。在“返本”中探尋中華文明的精神內涵，讓“青綠文化現(xiàn)象”成為全社會所共享的精神財富，創(chuàng)造性地推動著中華文化更好走向世界。

3.多元一體，綜合之美

《聽此青綠》融合音樂、舞蹈、繪畫、詩詞、書法等藝術門類，深度打造跨界融合作品。曲目《雨霽落日》植入《只此青綠》中精彩的舞蹈片段，以樂舞形式詮釋“獨步千載，眾星孤月”的璀璨畫卷。繪畫方面，以《千里江山圖》為藍本，取其“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太平江山”本體描繪，音樂上突出抽象性與寫意性，延展畫意，構建青山綠水之境，營造山水色彩氛圍。古典詩詞的借鑒與創(chuàng)新也是撰稿者著意關照、畫龍點睛之處。樂曲標題《天地渺觀》《卜筑幽棲》《鶴舞滄浪》《霆蕩蒼岳》等皆為精深研讀中國典籍基礎上，將傳統(tǒng)美學思想提煉創(chuàng)作而成，汲取傳統(tǒng)元素，不失創(chuàng)新意味。書法方面，書家根據(jù)整體音樂風格尋找落筆點，首先排除草書、篆書等比較難辨的書體，選擇文人氣息較重的米芾、蘇東坡的行書類風格，飄逸流暢，藝術與舞臺效果更為吻合，得到觀眾普遍接受與喜愛。

舞美方面，設計者充分利用舞臺空間結構，中后方設置演奏臺，需要時演奏員坐在上面演奏，前方留給表演者，使整個空間隨劇目與劇情需要而呈現(xiàn)出多種變化。設計者通過多維的層次感完成空間的場景交錯，最大程度發(fā)揮舞臺的空間表現(xiàn)力，使觀眾有一逴千年、跨越古今之感。燈光設置方面，依照整體劇情營造出雨雪竹蘭、草屋小徑的場景，特別是主題歌《聽此青綠》中，隨著書家手書的歌詞一句句出現(xiàn)在主屏幕，燈光緩緩隨行，韻味融契，青綠背景下營造出裊裊炊煙的意境。這不僅是傳統(tǒng)書法與現(xiàn)代聲光完美結合的創(chuàng)新之舉，更是舞臺審美新視角的體驗。服裝方面，設計者在用色上主要以《千里江山圖》為依據(jù)進行創(chuàng)作，著意遵循宋制服裝簡潔清雅的閑逸風格，材質以飄逸的真絲面料為主，樸素布藝面料為輔。男子白黃為主調，女子青綠為底色，款式既保留古風又不失現(xiàn)代裁藝，使觀眾仿佛親歷《千里江山圖》千年不褪之色的美的旅程，體驗到中國民間傳統(tǒng)工藝的博大精深與中華民族的大美境界。

《聽此青綠》以藝術化、科技化、多元素、沉浸式的融合跨界方式，在音畫同臺、時空交錯中展現(xiàn)出中華文明古老的生命力與現(xiàn)代藝術手法的創(chuàng)新活力。這是創(chuàng)作者們一次較為成功的創(chuàng)新與探索，具有積極的現(xiàn)實意義。

結語

《聽此青綠》是中國東方演藝集團遵循、落實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文聯(lián)十一大、中國作協(xié)十大開幕式上指出的：“把藝術創(chuàng)造力和中華文化價值融合起來，把中華美學精神和當代審美追求結合起來，激活中華文化生命力”的重要講話精神，以此為核心進行創(chuàng)作，在繼承文化傳統(tǒng)、傳達東方美學、架構國際傳播津梁方面進行了深入和有益的嘗試。

在當今藝術創(chuàng)作蓬勃發(fā)展的大潮中，以音樂形式塑造中國形象，提煉、展示中華文明精神標識的佳作蓬勃、精品迭出，呈一派繁榮之勢。期待更多的新時代的藝術工作者投入到該領域的創(chuàng)作中來，在“讓中華文明同各國人民創(chuàng)造的多彩文明一道，為人類提供正確精神指引”的道路上，以高度的使命感和責任心，擔當傳統(tǒng)文化繼承者的肩負之責，繪就以時代精品開拓文藝新境界的丹青畫卷，盛世華章。

[本文為獲得2023年國家藝術基金大型舞臺劇和創(chuàng)作資助項目跨界融合作品《聽此青綠——樂詠千里江山》（編號：2023-A-01-119-119）總結性成果]

李卓南開大學教師。

高遠東南大學客座研究員

（責任編輯張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