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更不幸

張麗鈞

一個嬰兒剛出生就夭折了，一個老人壽終正寢了，一個中年人暴亡了，他們的靈魂在去天國的途中相遇，彼此訴說著自己的不幸。

嬰兒對老年人說：“上天太不公平，你活了這么久，而我卻幾乎沒有活過。與你相比，我真是太不幸了——我失去了整整一輩子呀！”

老人回答：“你差不多沒有得到生命，所以也就無所謂失去。誰得到生命的賜予最多，誰死的時候失去的也就最多。長壽的才是最不幸的人啊！”

中年人生氣地叫起來：“你們都比我強！你們一個無所謂活不活，一個已經(jīng)活夠數(shù)，我卻死在正當年，把生命曾經(jīng)賜予的和即將賜予的統(tǒng)統(tǒng)失去了。在我面前，你們居然還好意思說自己不幸，哼！”

說話間已到達天國的門前，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你們不要再爭吵了，在我看來，你們全都是不幸的人，因為你們無一例外地以為自己最為不幸。如果你們有興趣聽聽我的意見，那就請允許我告訴你們吧：存活的長短從來都不是衡量一個生命幸與不幸的標準。你們知道嗎，在你們剛剛告別的那個世界上，我曾做過一番苦心的安排：我把美麗給了少女，把甜蜜給了愛情，把慈愛給了母親……我攥著不幸，不知道該把它安到誰的頭上，后來，我終于做出了一個決定——把不幸送給那些自以為不幸的人。說來慚愧，雖然我是深受萬眾敬仰膜拜的上天，可我至今也沒能制作出一把可以用來丈量不幸的尺子。不過，叫我驚訝的的是，萬丈紅塵中的蕓蕓眾生竟然每人手里都捏著一把這樣的尺子！所不同的是，有的人管一丈痛苦叫不幸，有的人管一寸痛苦叫不幸。不管他們的不幸究竟算得上算不上不幸，我一律成全了他們——只要認為自己不幸，我就告訴不幸說：去，跟上他……”

【選自《2004中國年度雜文》】

插圖 ／ 幸福與不幸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