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養過狗

周碧華

讀小學四年級時，鄰居家的母狗下了一窩崽，狗仔滿月后，鄰居送了我一只，四只爪子上的毛卻是白色的，像小雪球。稻草加幾塊土磚就是它的窩，它似乎十分滿意。

那時的狗與我們鄉下人一樣，命賤，沒什么吃的卻也長得精神，所謂狗糧其實就是我從自己的碗里給它勻一點而已，它的肚子要填滿，得靠自己在屋前屋后的草叢中土隙里去尋找，也不知它吃下過什么，反正沒生過病。

我給它取名“雪球”，反復呼喚后，它似乎明白了“雪球”就是它，每遇呼喚，它抬起頭，兩只晶亮的眼睛看著我，似乎在求證。待看懂我的手勢后，就乖乖地跑到我面前，我當然沒有什么給它吃的，只是抱起它而已。雖如此，它在我的懷里“嚶嚶”地哼著，表現出一種受寵的媚態。

冬天到了，雪球也有了半歲，可以隨我外出玩耍了，小伙伴們也十分喜歡它，有什么吃的就塞給它。這讓雪球感到了外出的好處，常常站在大門口，朝我投來期盼的目光。

記得快放寒假前，我正在埋頭做作業，教室里同學們凍得跺腳的聲音此起彼伏，奇怪的是，這天我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感到腳特別冷，但我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腳邊，低頭一看，雪球竟然臥在我的兩腳間，是它給了我溫暖！或者是我們互相取暖！

我太驚訝了，家里離學校五里地，它尾隨我到學校到教室，我竟不知道，或者如果是上課鈴打響前，它出現在教室里，同學們一定會看到，但顯然都沒有發覺，那它一定是尾隨我到學校后，我們正埋頭做作業時，它悄悄溜到我腳邊的。

這樣可愛的雪球，最后竟遭厄難。

有天我放學后回到家，就急急地呼喚雪球，卻沒有回應，要是往常，它早從家里跑出來迎接我了。鄰居告訴我，先前聽到雪球汪汪地叫，可能被“水老倌”偷走了。

鄰居所說的“水老倌”就是男知青，是鄉親們送給他們的綽號，意即“混混”。鄉親們老實巴交，看到第二批下放男知青就像看到鬼子一樣恐懼，這些男知青調戲村里漂亮女孩，偷雞摸狗，鄉親們敢怒不敢言。

離我家三四百米遠的磚窯廠里就有一批長沙知青，是鄉親們唯恐避之不及的“水老倌”。我的雪球不見了，哪還有什么恐懼呢？拾起一塊石頭就往磚窯廠去了。到了那里，果然見幾個男知青架著一口鍋，開水里一只剝皮了的小狗四腳朝天著，剝掉的皮扔在地上，我認得，正是我的雪球。

讀者此時可以想像一個少年的憤怒了，我嗷嗷叫著，將石頭奮力砸向他們，不料卻砸到了鍋里，開水四濺，可能燙著他們了，兩個知青跑過來將我按在地上。我一邊哭一邊罵。

還有一個知青可能發了善心，他拉開了同伙，塞給我兩角錢。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人窮志短啦，我竟收下了兩角錢，擦干淚回家了，從此不再養狗。

可是，前年我差點養狗了！

那段時間，我與老母親相依為命，母親嘮嘮叨叨傳遞給我的基本上是影響我心情的信息，我只能以強大的心理支撐自己不要崩潰。到了晚上，母親住樓上，偌大的空間只剩下我和家俱電器，孤獨終于像蟲一樣在一點點地噬咬著我的內心。晚上我是不寫作的，諜戰片都被我看完了，這時意識到陪伴的重要性，即使是一只非人類的動物。

于是我想到了養狗，正好短視頻里有很多這樣的內容，我當然不會養大型犬只，我喜歡小巧玲瓏的巴皮巴肉的狗狗。泰迪太精，已成狗妖，我選擇了“博美”犬。在網上交了訂金，商家說要四十天才交貨。我卻早早地為“博美”購買了狗糧狗床和狗玩具。做這一切的時候，少年時的雪球常常浮現在腦海，心想它錯誤地出生在一個不幸的時代，哪像現在的狗狗呢，比我們的人都幸福多了。

做完準備工作，我才想起還得發揚家庭民主，便將養狗的信息通報給了遠在深圳的妻女，哪知妻子和女兒異口同聲地反對，女兒說“養狗養久了會移情，對狗的感情會悄然超越對家人的感情”。

我沒研究過養寵物的人會不會對家人或對他人的感情淡漠，但既然她們都反對，我若執意養寵物的話，至少會惹得她們不開心，為了我個人的興趣而影響家庭成員間的感情，我還沒糊涂到那個程度。

糾結一陣后，在網上退訂了那只與我無緣的博美狗狗，買來的狗糧狗床狗玩具也悄悄地扔了。

選自“碧華視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