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欣閩
1986 年的冬天,首都大劇院里座無虛席,溢彩流光的大舞臺上正在上演兩幕話劇《黑色石頭》。這是中國戲劇史上能夠數得上的幾場空前成功的演出之一。一位隨團記者出于新聞習慣記下了這樣的數據:每場演出中,觀眾自發掌聲二十多次,笑聲三十多處。年邁的戲劇大師曹禺先生看過演出后,抖抖地走上舞臺,激動地用手杖不停地敲擊著地板:“都來看看!這個戲是怎么搞出來的!不在于我們有過什么樣的生活遭際,而在于看到我們自己的遭際。”這部話劇的作者就是黑龍江大慶籍劇作家楊利民,曹禺老先生的話在準確定位了一部上乘質感的話劇的同時,也印證了楊利民幾十年來從事創作的內心投向。這位親歷了著名的大慶石油會戰的劇作家,身上始終存在著另一個“遙遠的自己”,正是這個“遙遠的自己”幾十年來一直催促著他果斷地擔負起了傳遞和整復那段歷史時空文化記憶的使命,他在為一個“漸去漸遠的群體”寫作,諸多曾經的遭際轉化為生動傳神的藝術表情,在戲劇中透視,再現,展演在舞臺上,以穿透人心的力量征服了不同地域內的人們,于波瀾壯闊中安靜地微笑,于溫暖的幸福中被淚水刺痛。雖然這些題材事件終將回歸歷史深處,但在楊利民的戲劇作品表現出的非凡的藝術力量、流淌出的獨特的藝術聲音里,依然承載著石油文學作為礦區文學童年的歌聲,純粹而悠遠,同時也打開了會戰時代相對獨立的石油人群細密的心境與人性微瀾,捕捉到特定時代的異質表情。
楊利民是一個精通故事的人,他擅長用完美的戲劇經驗穿梭于想象和現實之間,手段豐富,技藝高超。人們充分享受著他所創設的大話題、大性情帶來的感天動地、壯懷激烈,傾聽著回應于劇中人物靈魂深處的聲響,時時被激發起久違的震撼和一種空前的對生活的體恤。所以,在贊嘆作家筆力修為深厚的同時,更是欽敬來自作家創作內部的巨大的思想能量,它將這些戲劇作品推向了更高更遠的“意”和“境”,彰顯出宏闊曠達的社會意識背景下個性化與人本主義體驗充分融合的審美形態。
2010 年6 月出版的《第三屆中華鐵人文學獎獲獎作品選》中收入了楊利民的散文三題:《悼念一只小雁》《文化狗及其他》《我的師傅》。這三篇作品后又被收入作者2013 年出版的散文隨筆集《戲里戲外的事情》。楊利民本人曾多次提到這三篇作品與《黑色石頭》《大雪地》和《大荒野》之間的關聯,有點類似于今天網絡小說中的番外篇,是舞臺劇情的延伸和補充,全然一種“戲里”“戲外”的味道。為什么要存在這樣一重戲里戲外的關系呢?這絕非作者的喃喃自語,多種敘述資源的動用遵守了循序漸進的原則,目的只是為了讓讀者和觀眾體察到歷史和文學互動過程中的褶皺和紋理細部,在具象的日常和瑣碎的生活需求中去發現一顆歷史的種子。如何在新的時代語境中將人們的心弦別樣撥動,這是石油文學題材創作中一直醞釀著的新主題。
由于大慶油田開發和勘探史的先入為主,人們更愿意認同作為使人生活的社會性從屬于孤獨的個人事業的政治制度、種種價值信念的“英雄主義”形態,而忽略了“同一過程”對于親歷者和事件群體造成的改變了命運軌跡的“文化創傷”。正如散文三題中所寫,小灰雁的死亡,普通的道具狗黑子變成了“文化狗”,“我的師傅”——一位老鉆井工人困厄中得不到應有的待遇,只能靠給人修車糊口,這三件事的背后充滿了作家深沉的嘆息與反思,并直接延伸進了劇情當中。
關于“文化創傷”,美國耶魯大學杰弗里·亞歷山大教授有這樣一個理論:當個人和群體覺得他們經歷了可怕的事件,在群體意識上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成為永久的記憶,并且無可逆轉地改變了他們的未來,這個時候“文化創傷”就發生了。在這段表述中,“可怕”是一個中心詞,什么樣的事件是“可怕”的?原文中,“可怕”一詞使用的是terrible,即作用于精神和肉體的疼痛產生的恐懼感。這個詞的著力點在“事件”,強調事件本身對人的身體和精神造成的恐懼感,偏重于對結果的認知。當一種生產形式進入穩定的增長體系,物化作為一種高居于整個社會之上的統治力量,就已經滲透到社會和個人生活的深層次結構之中。這是任何一種工業生產發展壯大的必由之路。所以社會和作為商品生產者的勞動者的物化是全面的,不僅表現在經濟方面,也表現在政治和意識形態方面。這樣我們就能夠充分理解《大雪地》第五幕中黃子牛和江國梁的對話,曾經的鉆井英雄黃子牛如今變成了一文不值的廢物,為低微的生活保障而奔走,到處求人——這并不是人的客觀能力出了問題,而是現實環境的物化結果。
這一類型劇作中,楊利民永遠以在場者的身份穩居正位,先天的石油創業語境是預設的,人物和現實之間的關系也由此展開。他還必須完成另一件事,那就是將個人的審美實踐轉化為歷史語境下可供欣賞的戲劇經驗。書寫典型對于從基層走向文學創作道路的楊利民來說并不難,這樣的人和事他經歷了太多,像秦隊長、洛明、黃子牛等等。這些人正直、良善、忠純、奉獻,身上有一種隱忍的感人力量,恰恰是這種力量將物化的悲情不斷迭加和重復在人物身上,完成了戲劇所要求的最終結局。人們注意到的只是人物如何在特定的時代鍛造成了忘我的英雄,而忽略了它作為一種破壞力對人物心靈和身體,乃至后續生活產生的損傷。這種損傷綿長、強悍、潛伏、宿命,未必都是現世報,若干年后,或者在人生旅程的末端,不可遏止地帶來了無限的蒼涼和絕望。
必須看到,《危情夫妻》《地質師》《大荒野》等劇作的主人公在石油會戰中一律用歷史道義、國家利益、集體主義精神等集體意識取代了個人存在的意義,以艱苦卓絕的個人奮斗和犧牲贏得未來大多數人幸福美好的生活,以此對抗一切苦難歷程。一方面是現實環境激發出來的自發的精神覺悟,另一方面依然是區域生產過程中的必然要求,這上面有深深的時代烙印。以此來解釋后來他們遭遇的一切現實悖逆是不合邏輯的,令人生疑的。所以,楊利民戲劇中隱性的精神搏斗自始至終都是存在的,并且極具遮蔽性,飽和度也是相當高的。對歷史和現實的反思導致了一個比較極端的困局,堅不可摧的信仰和精神信念與跌落歷史塵煙深處的英雄之間形成了懸殊的對峙關系。不得不說,這些低處的英雄在塑造了石油會戰的輝煌后,也造就了庸常生活里刻骨的悲劇美學意義。
對歷史苦難及創傷事件進行呈現,其功能就是要讓我們正視歷史真相,正視一段發展的客觀歷程。未必一定要附著其他,正如這些人物本身所具有的正義、崇高、奉獻、無私忘我等品格的意義和價值。所以,作者的立場指向必須是對偉大現實成果的贊美,但要避免對其歷程中人性關系和情緒敘事本身文學性的消解,避免意識形態歷史觀對作品的綁架,使之更加深入人心,抵達靈魂深處。在這些劇作中可以感受到楊利民這種變革訴求的強烈,不以二元對立的價值判斷去驅趕“現代的誘惑”,并嘗試尋找解釋與安頓這種情緒的有效方式,著重從深層次文化心理結構上去詮釋,把傳統與現代都納入反思內容。在對作為人的“英雄”的反思中追問“歷史的意義”,在歌頌和贊揚英雄的同時,批判人們對歷史的遺忘,因為這種遺忘削弱甚至消解了宏大敘事中的歷史道義。
含蓄地揭示附著“文化創傷”的奉獻與拼搏,是楊利民作為作家一種自覺的文化建構,體現出文化使命感、主體意識和反思性。他以戲劇的方式對特定的文化系統中發生的經驗事實進行了特定的書寫和見證。在轟轟烈烈的大慶油田開發和勘探史的背后,留在那一代人或幾代人心靈上的創傷是不能被抹去的。作為文化工作者,揭示和展演歷史造就的輝煌的同時,也務必有巨大的勇氣去正視和冒犯時代性中的灰色地帶,直面人們的傷痛,因為這種傷痛極其豐富,不僅僅是心靈之痛,也是時代之痛,更是國家之痛,它們纏繞在一個精神根脈周圍,如《大雪地》中的黃子牛、老梁頭,《地質師》中的洛明,甚至《黑色石頭》中的秦隊長,最后選擇了類似殉道者的姿勢,將痛感延伸到極致——此處才是英雄的敞開。
某種意義上,選擇書寫的方式即選擇了批判的立場。所以,反思與批判也是楊利民安頓“會戰情結”的重要手段和途徑,與身居現實的“現代焦慮”相比,視野本身只是目力所及,是作者的創作發端,并非完全可以取代作者的立場。要審慎地甚至虔誠地去查看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它們隱在宏大之中。認識它的復雜性,具體的,細微的,一點一滴的,這才是客觀正視,是有效的批評視野。很多人曾認定有關歷史現場的評論是“速朽”的,也許有道理,但是評論本身亦是文學創作,具有敏銳直覺力和建設性延伸的文學判斷與表達,是其存在價值的最有力注腳。
法國作家莫里斯·布朗肖有句詼諧的名言:如果你傾聽“時代”,你將聽到它用細小的聲音對你說,不要用它的名義說話,而是以它的名義讓你閉嘴。楊利民的“見證寫作”通過藝術化的現場感和反思,把文化創傷引向一種社會責任和政治行動。沒有傷痛的英雄是不存在的,有效修復將成為英雄走向新生的勇氣和力量,盡管劇情的發展使英雄本人成為了創傷的隱性敘述者,然而創傷和榮耀一樣,都是靈魂的尊嚴。對油田歷史發展進程的沉思,對底層英雄命運和精神深處的探詢,對城市未來發展的展望,都需要用平和的心態去認同普遍經驗中的文化危機和意義危機,將藝術形式逐漸根植為平民化的人性尊嚴,從而形成對大慶這座城市精神內核的再豐富和繼續弘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