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鵬,佟 旭,唐竹慧,賈亞菲,于 崢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中醫學是起源發展于中國,在長期的生產、生活與醫療實踐中產生,是研究人體生命、維護健康、防治疾病,具有獨特理論體系與實踐方式的醫學科學,為中華民族的歷史繁衍與發展作出了非常重大的貢獻。然而,隨著社會的發展,現代社會表現出了與古代社會截然不同的特征,也使得中醫學不可避免地面臨著現代化進程的挑戰。
眾所周知,中醫學在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與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影響和指導下,以天人合一的整體觀系統總結、概括以往的醫學實踐,而形成了其獨特的理論體系。然而自西學東漸以來,由于歷史的發展與時代的變遷,使得中醫學理論本身在語言與思維方式方面出現難以適應現代社會的“脈絡性”斷裂,為當代人理解中醫造成相當大的困擾。在現實的中醫研究中,我們卻往往會痛苦地發現,中醫學的理論往往很難通過基于現代科學思維的理性分析(包括實驗驗證),從而使得中醫學理論很難被社會主流思想所接受。這是明顯與延續數千年的事實相違背的,是中醫學研究中無法回避的困惑。這一矛盾卻又如此的難以處理,以至于多數研究者只能簡單地選擇忽視矛盾的一面:或者不承認中醫的臨床療效與理論在實踐中的指導作用,或者否認科學理性的分析方法可以用于中醫研究。由此,自二十世紀初葉那次著名的科玄大論戰以來,關于中醫科學性的爭論從來沒有停止過,而百年來中醫學面臨的種種生存困境與學術危機也皆源于此。
盡管中醫學理論內部確實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矛盾與分歧,但我們卻并不應該武斷地對中醫學理論的可靠性提出懷疑。因為,在所有的中醫學研究中,我們必須充分地認識到,有兩點隱含的事實是一切研究所必須堅持的前提條件:①中醫學在臨床實踐中確實具有療效;②中醫學的理論在中醫學醫療實踐中確實具有很強的指導作用。這兩點是已經被中華民族數千年醫學實踐活動所充分證明的,既不可被否認,也不應被忽視。而也正是這兩點前提條件的存在,才使得我們的中醫研究是有意義和有價值的。
理性與科學的方法是毋庸置疑的,這是我們一切科學研究的基礎,同時也是我們現代人比古代人進步之處。然而,中醫理論與現代科學方法不相容的問題是如此的突出,已經成為阻礙中醫學發展最重要的因素,必須加以解決。由此,中醫學的復興首先必須要解決的,是誕生于傳統社會的中醫理論如何應對現代科學思想的挑戰。
1917年,德國著名社會學家、哲學家馬克斯·韋伯在慕尼黑以《以學術為志業》為題發表一次演講,他在給青年學子的演講中分析當時時代的理性特征。正是在這次演講他首次全面剖析了“現代性”這一概念。韋伯認為,工業革命、科學革命、地理大發現,這些大事件背后,有一個統一的思想動力,就是“理性主義”(Rationalism),“理性化”(rationalization)是現代社會的根本特征,也就是現代性問題的關鍵[1-2]。而理性主義的興起,又為現代社會帶來了一些完全不同于古代社會的特征,對此韋伯創造性的三個極為深刻的洞見:世界的祛魅、工具理性以及現代性的“鐵籠”。
“世界的祛魅”(德語Entzauberung,英語disenchantment,漢語也可譯作“除魅”“去魅”“去魔”“解魅”等),是韋伯被人引用最多的一個術語,也是他對現代社會最為重要的一個洞見。韋伯認為這個時代所具備的特征與以往不同,它更趨向于理性和理智,它是“袪魅”的時代,其字面的意思就是“世界被祛除了神秘性、魅惑性”,用以形容現代生活在理性化之后,去除了神秘主義的魅惑力。美國的大衛·格里芬(D.R.Griffin)在《后現代科學——科學魅力的再現》一書中認為 “這種祛魅的世界觀既是現代科學的依據,又是現代科學產生的先決條件,并幾乎被一致認為是科學本身的結果和前提。‘現代’哲學、神學和藝術之所以與眾不同,在于它們把現代性的祛魅的世界觀當作了科學的必然條件……”[3]。
“祛魅”最大的意義在于讓人們擺脫了宗教與神秘主義的影響,從而可以接受科學思想,這是世界由古代社會進入現代社會的標志。我們知道,現代科學是理性化活動最典型的體現。科學得出來的結論,就是可觀察、可檢驗、可質疑、可反駁、可修正的,它在根本上抵制一切神秘和超驗的事物。因此,“祛魅”作為一種理性化的取向,成為現代社會最為重要的特點。正如韋伯在《以學術為志業》的演講中說,“可見理智化和理性化的增進,并不意味著人對生存條件的一般知識也隨之增加。但這里含有另一層意義,即這樣的知識或信念:只要人們想知道,他任何時候都能夠知道;從原則上說,再也沒有什么神秘莫測、無法計算的力量在起作用,人們可以通過計算掌握一切。而這就意味著為世界除魅”[4]。
由此,中醫學在現代社會所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即“祛魅”問題。中醫學理論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背景和特征,然而,進入現代社會之后,正是由于“世界的祛魅”,使得中醫學理論本身在語言與思維方式方面出現難以適應現代社會的“脈絡性”斷裂,為當代人理解中醫造成相當大的困擾。這一問題突出表現在當代社會對作為中醫學哲學基礎的陰陽五行理論的科學性與有效性的質疑上。眾所周知,中醫學是根植于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基礎上的,而陰陽五行理論作為中國傳統哲學的核心理念,已與中醫理論相互融合而成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但由于陰陽五行理論在中國傳統歷史與文化中所特有的神秘主義傾向,在科學思想與方法自西方傳入中國,陰陽五行理論就始終處于巨大的爭議之中,因而連帶著中醫學也飽受質疑。因而,陰陽五行理論的科學性與有效性問題不解決,則中醫學在理論層面上就始終無法被現代主流科學觀念所接受。如何為陰陽五行理論構建一個穩定的哲學基礎,如何在現代語境下實現對陰陽五行理論的可理解與可對話性詮釋,是中醫理論“祛魅”的第一步。故所謂中醫學理論的“祛魅”,其本質上即是如何正確理解中醫學理論中文化屬性,亦即我們“如何正確地認識與理解傳統中醫學知識”的問題。
世界祛魅后,科學理性成為了現代社會的主導思想,這就導致了工具理性的盛行。所謂“工具理性”,是馬克思·韋伯對現代社會的另一個重要洞見。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是相對于價值理性(value rationality)而言的,工具理性是以結果為導向的,強調效果的最大化。而價值理性以目的為導向,更加強調動機與手段選擇的正確性,而并不以最終結果為評判標準。價值理性追求行為的合目的性,它強調“人本質上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人作為手段,只有在以人為目的,以人為出發點和歸宿的前提下才是合理的;而工具理性則正相反,它是追求通過在實際過程中運用最有效的手段(工具)而達成最有利的結果,具有很強的功利性。工具理性是客觀的,不摻雜情感的理性。
在古代社會,整個社會的價值觀是有著統一標準的,如西方的基督教與中國的儒學。然而當進入現代社會,“世界的祛魅”之后,古代統一的價值觀崩塌,而出現了價值多元化導致的多種價值觀對立。使得價值理性的思維方法變得無所適從。而另一方面,現代科學的發展導致了工具理性的泛濫,也就是使生命失去了意義,失去了終極價值依據[5]。這是現代社會之“現代性”的另一個鮮明特征。
醫學的目的是維護人體的健康,這對于中西醫學而言并沒有什么差別,而其實現這一目的的手段則是大相徑庭的。中醫學是誕生于古代價值一元社會的,秉承著傳統文化以人為本的價值理念,中醫理論認為,人體是一個處于動態平衡狀態的有機整體,如何通過醫者與病人的合作調整人體以達到的自身平衡及與外界環境的順應狀態,即是治療疾病恢復健康的過程。在其中更多地體現的是對人的尊重,無疑是一種價值理性優先的醫學體系。建立在現代生物學基礎上的西醫學則不同,其更加強調病因對人體機能的破壞,而恢復健康的方法則是消除病因,治愈疾病。在這一過程中更多的是關注疾病與治療的關系以及實施治療之后的階段性結果,而完全忽視病人自身的感受。這正是其深受工具理性影響典型的體現。
現代社會伴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工具理性占據了壓倒性的優勢,這正是近百年來中醫學面臨學術危機的首要原因。中國傳統文化在現代社會的式微,也導致了中醫學理論在與西醫學競爭過程中全面處于下風。中醫學在20世紀曾經經歷了最為危險的時刻,民國時期曾有過多次中醫被廢除的危機,新中國成立之后中醫理論也曾一度被邊緣化。其根本的理論基礎就是由于工具理性主導下的西醫學理論更加適合現代社會而派生出的“西醫萬能”思想。西醫并不是在現實中“萬能”,而是在預期中“萬能”,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中,未來醫學的發展,是可以使用科學手段解決一切問題的。此后,雖然隨著由醫療成本無限制上漲所導致的現代醫學危機使得“西醫萬能”思想破滅,使得中醫學重新燃起了現代社會復興的希望,但價值理性優先的中醫學如何適應現代社會工具理性思潮,亦即如何回應科學思維與西醫學對中醫學造成的沖擊的問題,仍然是當前中醫學現代化所必須回答的關鍵問題。
現代性的“鐵籠”(the iron cage),是馬克思·韋伯對現代社會的第三個重要洞見。韋伯認為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都是理性的一部分,價值理性是用來確定目標,工具理性則是通過理性計算,找到達成目標的最優手段。然而,由于現代社會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不平衡發展,社會的理性化變成了“片面的理性化”,變成了工具理性的單方面擴張。過度強大的工具理性壓制了價值理性,在實踐中,對目的的追求被忽視,取而代之的是對過程中實現階段性結果的功利計算與手段選擇。即以“能做什么”取代“該做什么”。于是整個社會講求事實、重視計算、追求效率,呈現出類似機器的屬性,人則被“非人化”,被看作是機器的零件,這種傾向成為了現代社會制度的基本特征,韋伯形象地把這種特征概括為“鐵籠”。這就是“鐵籠”這個詞的由來。雖然“鐵籠”這個詞在韋伯的語境中主要用于社會與政治領域,但在科學技術的發展也同樣收到現代性“鐵籠”的制約。
對于機器來說,它只關注零件能否正常發揮功能。個人的感受、喜好與價值觀念等,這些與功能無關的因素,在理性計算的邏輯面前都要被忽略不計。人的“非人化”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讓科學技術獲得了強大的執行力和效率,推動了現代社會的迅速發展;另一方面,也讓系統變得機械堅硬、冷酷無情,帶來了新的問題。鐵籠是冷酷的,但它同時又是現代生活的基礎和保障,現代社會正是在其基礎上建立起空前繁盛的物質文明,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貧困、匱乏、疾病等一系列困擾人類數千年的問題。因此,簡單地認為鐵籠只是單純的對人的束縛,打碎鐵籠就能解決我們遇到的問題,這無疑是一種天真想法,如果找不到一個可行的替代方案,打碎鐵籠只會讓我們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現代性的“鐵籠”在醫學領域最突出的表現就是世界性醫療危機的出現。建立工具理性基礎上的現代醫學在二十世紀的發展突飛猛進,使得人類的平均壽命與健康水平得以大幅度地提升。然而,自二十世紀末開始,由于過度追求治療手段的高效與對疾病診斷的精細化,醫療費用出現無節制的惡性膨脹,從而引發了全球性醫療危機,使得現代醫學的發展逐漸變得舉步維艱。以美國為例,自1980—2005年,其醫療費用從GDP1.2%上升到17%,按照這一趨勢,若不采取有力應對措施,到2028年美國醫保將無錢可用[6]。而這次一場席卷全球的新型冠狀病毒感染(Corona Virus Disease 2019,COVID-19)全球性爆發引起的對醫療資源的惡性擠兌,又進一步大幅加劇了危機的爆發,使得整個世界的醫療系統與醫學體系都面臨著全面崩潰的危險。全球性醫療危機產生的根本原因是建立在消除疾病的工具理性基礎上的現代醫學,對人的健康價值的根本性忽視。陳凱先院士在第二屆岐黃論壇大會報告中指出“醫療費用惡性膨脹引發的全球性醫療危機,迫使人們對醫學的目的、醫學的核心價值,進行深刻的反思。要解決全球性的醫療危機,必須對醫學的目的做根本性的調整,把醫學發展的戰略優先,從以治愈疾病為目的的技術追求,轉向預防疾病和促進健康”[6]。
很顯然“鐵籠”是必須打破的,但前提是我們必須要首先尋找到替代方案,而中醫學由于其獨特的理論與思維方式,尤其是其注重人類健康的價值理性優先理念,正日益得到全世界醫學界的廣泛重視,被認為是可能解決全球性醫療危機的重要途徑之一。然而,由于五四運動以來科學技術思維對中醫學沖擊多導致的中醫學術危機至今尚未得以解決,中醫學自身與現代社會的不適應,使得中醫學尚無法承擔沖破“鐵籠”的歷史使命。在此背景下,如何在當下的時代環境中實現符合“中醫自身發展規律”的理論與實踐創新,則不僅僅是中醫學現代化發展中所必須解決的問題,其對于解決全球性醫療危機也有著重大的意義。
綜上所述,中醫學在現代社會的發展面臨著來自理性主義與科學思維的挑戰,這一挑戰實質上是由三個不同維度的問題所組成:即如何正確地認識與理解傳統中醫學知識?如何回應科學思維與西醫學對中醫學造成的沖擊?如何在當下的時代環境中實現符合“中醫自身發展規律”的理論與實踐創新?對這三個問題的回答,其本質上就是在回答中醫學在現代如何發展的問題,亦即所謂“中醫學現代化”問題。
對于如何解決中醫學現代化問題,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遵循中醫藥發展規律,傳承精華,守正創新”的原則,從大的思路上為我們指明了方向。而在具體的解決思路上,針對中醫學現代化過程中所遇到的具體問題,則大致有以下四條路徑可以選擇。
對于中醫學理論而言,我們可以將之看作為臨床醫學經驗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的成果,其理論的形成和發展,有著深刻的科學和文化背景。中醫學在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下形成的理論體系,其不僅具有醫學與科學的屬性,更是同樣具有文化屬性,幾種屬性的相互融合,正是中醫學有別于現代醫學的獨特之處。其中,“醫學”與“科學”屬性保證了中醫學在臨床實踐中的實用性與有效性,而其“文化”屬性,則成為構建中醫學體系的理論工具,并引領著中醫學的發展。當前行業內外及社會上對于中醫學理論的種種誤解與質疑,究其本質,往往都源于對中醫理論中“醫學”“科學”與“文化”多種屬性的混淆認知所致。
中醫學創新的先決條件在于正確地傳承,而對于中醫學文化內涵之傳承更是其中之根本。所謂“文化內涵”,并不是指林林總總的文化現象,而是指文化的載體所反映出的人類精神與思想,亦即在人類所創造的物質與精神成果中,所蘊含的有別于他種文化的思想理念。因此,對于中醫學而言,所謂中醫學的文化內涵,即是在中醫學理論與實踐中數千年來一以貫之,從而能夠使中醫成其為中醫,可以區別于他種醫學的內容。究其根本,即為中醫學理論中所蘊含的中國傳統思維方式與哲學思想,大致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其一,中醫學所特有的思維方式;其二,中醫學之核心觀念;其三,中醫理論中所借用的哲學基本概念與理論。中醫學的文化內涵是中醫學有別于他種醫學的根本,是確保中醫學理論歷經數千年而傳承不絕的淵源所在。
中醫學的文化內涵屬于中醫哲學研究的重要內容。在現代社會的背景下,我們重提中醫學文化內涵研究,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代表著我們對于中醫哲學的重建,也就是實現中醫哲學在現代學術語境下的可理解。具體而言要實現兩方面的目標:其一是明確中醫理論有效性與可靠性的來源;其二是確立中醫理論現代創新的有效性判定標準。從而使得中醫學在現代之研究能夠超越現代科學與西醫學思維方式的影響,實現符合中醫學自身發展規律的現代創新。
故對于中醫學文化內涵之研究,不僅在于弘揚中醫文化、普及中醫知識,其更是解決世界祛魅后“如何正確地認識與理解傳統中醫學知識”問題的鑰匙,具有闡明中醫學術之根本傳承、引導中醫未來之發展方向、彰顯中醫文化之時代價值的重大意義。
理性精神與科學思維是現代社會的主流思想,也是有別于古代傳統社會的主要特征。然而中醫學基于中國傳統思維方式構建,在很大程度上不能被科學思維所理解與認同,百年來中醫學面臨的種種生存困境與學術危機也皆源于此。因而,如何使中醫學理論與科學理性思維相互協調包容,而為現代社會所接納,是實現中醫學現代化所必須解決的關鍵問題。而歷史的經驗表明,回應“科學思維與西醫學對中醫學造成的沖擊”,最好的方法就是將科學技術成果融入中醫學自身發展當中來。
從中醫學發展的歷史過程來看,其對于引進的外來知識和技術始終持有開放包容的態度。五四運動后,隨著西方醫學與科學技術的大舉傳入,“科學化”成為當時的社會風尚,中醫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也促使中醫界開始了融合科學技術的嘗試。早期的中西會通思想主要局限于對中西理論間相互比較與解釋,并在此基礎上產生了中西醫結合的思想,尤其是以西醫學生物實驗的方法來驗證中醫,曾風靡一時。然而,我們卻失望地發現,在中西醫學之間做簡單類比驗證的方法初期成績斐然,但很快就遇到了難以突破的瓶頸,其本質上是美國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庫恩所提到的范式間的“不可通約性”問題無法解決所致[7]。“不可通約性”意味著不同范式間科學理論不可簡單比較與交流,但這并不影響中西醫學間相互影響而獲得創新的靈感與方法學的借鑒。典型的事例如青蒿素的發明,青蒿治療瘧疾源自古人對中藥青蒿的描述,但是在青蒿素的開發過程中,則充分借鑒了現代化學的提取方法,并遵照著西藥的開發標準與程序,成為中藥現代開發的一個典型案例。
另一個中醫學融合現代科學技術的重要成果是病證結合研究,這很可能是中醫學在近現代以來最重要的一次關鍵性突破。傳統的中醫學診法所依據的是從望聞問切而來得來的宏觀數據,而通過病證結合的方法,我們可以將所有現代醫學的診斷方法得來的理化指標全部納入到中醫理論與實踐當中。這是中醫學術千年發展以來第一次增加了一個全新維度的底層數據來源,對未來中醫學的發展必然會有極其深遠的影響。當然,底層數據的根本性變化,為中醫帶來的也不僅僅是診斷方法的改變與臨床適用范圍的擴大,客觀化診斷指標的引入也為中醫診療理論的發展與臨床診療模式的變化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新挑戰,但到現在為止,這一變化的深刻影響尚未完全顯現,仍有待在今后很長的一個歷史階段內繼續觀察。
當前另一個很可能會對中醫學術發展帶來深遠影響的重要科技進步是人工智能的發展。近年來,人工智能與大數據技術的發展異常迅猛,已成為當前科學研究最為重要的技術方法。雖然其在中醫學科研的應用還較為初步,但也已成為中醫學術未來發展所重點關注的方向之一。我們知道,中醫理論來源于對臨床實踐經驗的總結與提煉,這在數千年來一直受到醫家個人時間與精力的限制,而人工智能技術則完全可以在相當的程度上代替人腦,甚至大幅度突破人腦力的極限,加快醫學理論與實踐的發展。另一方面,對于中醫學在現代社會的發展而言,單純醫家個人臨床經驗的探索是不夠的,必須要將醫家的個體經驗上升到群體經驗,中醫的有效性和可靠性才能最終落實。這就要求將個人的體悟轉化為客觀數據,在目前現有的各種研究方法中,人工智能大數據是看起來比較有希望的一條路徑。當然,我們也不能過度神化人工智能技術,它也有其自身的局限性,主要在于兩個方面:其一,由于大數據技術主要都是依賴于對既往經驗的總結,學習效率遠超人類,但卻存在創新性不足的缺陷,真正對醫學理論具有突破性的創新思想,還是要依賴人腦的思考來實現;其二,目前人工智能大數據技術還不夠成熟,而對于醫學而言,由于其所面對的是人之生命與健康,我們在何等程度上能夠信任人工智能的研究結論,以及在何種條件下我們可以將之應用于臨床實踐,這還面臨著非常復雜的醫學倫理學問題,需要更深入地思考與探討。
中醫的理論是從臨床實踐中總結升華出來的,而中醫的臨床實踐則是在應對與解決了臨床上面臨的一個個挑戰而逐漸發展進步的。歷史上中醫學術重大的理論創新,都是醫家為應對并解決所面臨的臨床問題與挑戰,不斷提升自身臨床實踐能力的結果。然而在現代社會,自西醫學傳入后,中醫臨床醫療實踐能力出現相對下降的趨勢,這是中醫學術發展與創新所面對的首要問題。由于現代醫學發展與公共衛生狀況的改善,影響人民健康的疾病譜較古代在一定程度上發生了變化;同時,西醫學在很多現代疾病的治療當中也體現出了其自身的優勢,擠壓了中醫學的適用范圍。因此,中醫學的臨床實踐在現代面臨著與古代完全不同的環境。
現代社會的改變,給中醫學帶來困難的同時,也提出了新的挑戰。從歷史的經驗看,臨床上出現新的挑戰恰恰是學術大發展的契機,中醫學就在應對臨床挑戰與創新理論的循環中一步步地得到了發展,中醫學對提升臨床實踐能力的不斷追求,則是中醫理論發展的原創動力。全球性醫學危機的出現,打破了西醫萬能的神話,也為中醫學臨床實踐能力的發展帶來新的契機。然而在此之前,我們必須首先對中醫學做更深入的考察與審視,真正地認識到中醫學的特色與優勢所在,集中力量選擇突破方向。
2019年底,COVID-19對人類健康形成了巨大挑戰。在中國,以“三藥三方”為代表的中醫學治療方法得到了普遍推廣,在救治COVID-19過程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從2003年的“非典”到2019年的“新冠”,我們都能夠體會到中醫藥治療傳染性疾病的有效性。嚴格地說,COVID-19對于西醫學而言是個全新的命題,但對于中醫學而言則并非如此。中醫學將這一類流行性傳染病歸入外感熱病的范疇,而在中醫學發展的歷史上,從《傷寒論》到溫病學說,對于外感熱病的治療始終是我們的主戰場,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因此,相對于抗病毒手段缺乏與耐藥菌泛濫的西醫學而言,傳染性疾病與感染性疾病無疑是中醫學具有相當優勢的病種,也應當成為中醫學未來發展的主要方向之一。
當代醫學所面臨的另一個主要挑戰,是非傳染性慢性病,包括心腦血管疾病、神經退行性疾病、代謝障礙性疾病、腫瘤、免疫性疾病等。這些疾病的共同特點,是多因素導致的復雜疾病。這些疾病涉及多基因、多靶點通路和一個網絡的調控。這就要求我們對疾病的認識,從分析要向綜合的方向發展,從還原向整體發展,從單一的靶點向人體內的網絡的調控方向發展。而醫療費用惡性膨脹,引發的全球性醫療危機,又迫使我們對醫學的目的做根本性的調整。要把一些發展的戰略的優先從“以治愈疾病為目的的高技術的追求”調整為“預防疾病和損傷,維護和促進健康”,只有以“預防疾病,促進健康”為首要目的的醫學,“才是供得起,因而可持續的醫學”“才可能是公正的、公平的醫學”[6]。這就要求醫學須要從注重消除病因階段性結果的工具理性優先模式過渡到以注重人類健康終極目標為導向的價值理性優先模式。這恰恰是符合中醫學的醫學模式,從這個角度而言,中醫學應當也必然能夠為突破全球性醫療危機做出更大的貢獻。
前面所述三條路徑正是針對中醫學現代化三個不同維度的問題而言,對這三個問題的回答,實際上就是中醫學術未來發展的主要方向與任務。然而,對于中醫學如何適應并融入現代社會而言,實際上還存在著第四條路徑,即在現代社會傳播中醫藥文化理念。如果說中醫學現代化的工作是在縱向上為中醫學未來的發展探索方向,是改變自身以適應現實;則中醫藥文化理念的現代傳播就是在橫向上擴大中醫的影響力,是在改變我們周邊的生存環境。
所謂傳播,即是將信息向公眾分享、交流與推廣的過程。中醫學是誕生在傳統中國農耕文明的熟人社會當中的,從其思維方式與核心觀念而言,更適用于熟人社會那種小范圍固定社群的生活場景。然而,隨著社會的進步,中醫學越來越多地面臨著開放、流動的現代的“陌生人社會”陌生環境的挑戰。隨著全球化的到來,帶給一個國家和一個民族的不只是經濟全球化,還有文化全球化,其文化會在全球傳播并產生廣泛的影響。信息時代使得地球已縮小成為“地球村”,東西方文化在碰撞的過程中不斷彼此融合已成必然趨勢,而只有凸顯自身特點的具有生命力的民族文化才能真正走向世界。隨著人們健康觀念變化和醫學模式轉變,中醫藥越來越顯示出獨特價值。而中國獨特的象思維方式,則也已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被其他文化所理解,從而具備了成為人類不同文化所共有的普適性的經驗基礎之可能,也使得中醫學適應現代陌生人社會成為可能。
中華文化作為世界文化中一個組成部分,要自覺地融入世界文化發展的潮流之中,傳播中華文化的和諧理念。既要讓中華文化融入世界文化發展中,又要讓中華文化影響世界文明的價值取向。中醫藥作為傳播和弘揚中華文化的重要載體,其在全社會及不同文化圈的傳播與認同,在擴大中華文化影響的同時,也為中醫學自身發展爭取了更大的空間。
中醫藥文化理念的現代傳播可分為兩方面的內容:其一為向廣大社會公眾傳播,即中醫藥知識與理念的普及工作;其二為中醫藥國際傳播。在中醫哲學的引領下,有意識加強中醫藥的社會普及與國際傳播工作,在堅持“文化自覺”的立場上傳播中醫哲學的理念,增強文化自信,展現中醫的科學性、主體性與獨特性,需要將中醫傳統思維與現代科技相結合,客觀地闡釋中醫藥的作用機制和科學內涵,在加快全社會對中醫學思維方式的接受程度的同時,還要注意避免被強行納入以西方文化為主流的話語權和價值體系。加強中醫藥文化理念的現代傳播工作,不僅有利于中醫學的復興,同時也可以為傳統文化在現代社會發揮更大作用探索新的思路。
“現代化”是人類社會從工業革命以來所經歷的一場涉及社會生活諸領域的深刻變革,表明社會實現了由傳統向現代的轉變。作為誕生于傳統社會的中醫學,在堅持其歷史傳承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承受著現代化帶來的巨大壓力。當今醫學遇到了危機已經是不爭的事實,然而正如所謂危機是危險中蘊含著機會,當前的中醫學發展也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全球性醫療危機的出現為中醫學的突破發展提供了新的機遇,而中醫自身的學術危機又促使我們反思自我。
中醫學作為研究人體生命、維護健康、防治疾病,具有獨特理論體系與實踐方式的醫學科學,有著其自身的發展的內在規律。在當代“大科學”背景下,科學格局正在發生著深刻的變化,科學的發展越來越呈現出復雜性、非線性、不確定性的特征。而具有獨特思維方式的中醫學,其整體論方法更加適應解決各種復雜性問題。科學格局的變化,為中醫學的學術發展和理念傳播帶來了難得的機遇。中醫現代化問題的提出,是中醫學發展所面臨的時代任務,對這一問題的最終解決,則必將有利于中醫界樹立“理論自覺”與“學術自信”,有利于中醫藥在現代衛生保健事業中發揮更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