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心柔
摘 要:舞劇具有戲劇性、豐富的題材畫面和人物塑造的完整性,是舞蹈藝術高度發展的產物。本文以舞劇《朱鹮》為例,淺析當代舞蹈作品應該背負的時代使命。通過回顧當代舞蹈的發展歷程和解讀舞劇《朱鹮》的創作背景與主題意義,探討舞蹈作品在傳達社會議題和價值觀、傳承和創新舞蹈語匯與形式,以及呈現歷史與當下對話和聯系方面的時代使命。
關鍵詞:當代中國舞劇;時代使命;作品賞析
中圖分類號:J72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0905(2023)33-00-03
一、當代中國舞劇的發展概況
舞劇是一種濃縮的藝術形式,中國的舞劇編導者在創作過程中繼承了中國傳統藝術的美學理念,通過舞劇來表現生活中的場景和民族舞蹈,但這些場景和民族舞蹈并不局限于生活中的原型,而是經過高度提煉和藝術化處理的舞劇語匯。
當代中國舞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中國現代舞蹈的發展過程中。20世紀初,中國進入了深刻的社會變革時期,傳統文化與現代思潮產生了沖突與碰撞。在這個時期,一些文化先驅和舞蹈家開始嘗試創造出符合現代潮流的舞蹈形式,為中國舞蹈藝術注入新的活力,而舞劇成為中國向世界展示的第一張名片。1950年,為響應斯德哥爾摩和平宣言,表達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的期盼,我國多位藝術家共同推出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一部大型舞劇——《和平鴿》。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特定歷史時期內,紅色舞劇成為中國舞劇的主流。這些舞劇通常以革命歷史題材為背景,展現革命英雄主義精神。其中,被譽為“中國現代舞蹈之父”的楊洪基便是這個時期的重要人物。他將傳統的中國舞蹈風格與現代的舞蹈技巧相結合,創作出了一系列具有鮮明時代特色的作品。他的作品《紅色娘子軍》被視為中國現代舞蹈的經典之一,展現了對現實生活的關注和對女性獨立精神的贊美,開啟了中國舞劇題材類型化的征程,同時也奠定了改革開放時期舞劇作品的主題基調。
由此可見,當代中國舞劇的起源與發展是與中國社會的歷史變革密切相關的。從中國舞劇的開端到多元化發展的今天,中國舞劇不斷追求創新和突破,并逐漸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舞蹈藝術風格和流派。
進入21世紀之后,因全球化浪潮(西方現當代藝術)的襲入,大眾時代語匯開始變遷,也引發了舞劇創作藝術觀和美學觀的迭代更新、自我升級。這一階段,大型舞劇創作呈現出繁榮之象,并且題材也變得多元化。人們對傳統價值概念的認知發生了更迭甚至顛覆,中國當代舞劇也在過去的幾十年中得到了迅猛的發展和革新。筆者將這一時期的舞劇主題主要分為以下兩大類。
第一,對歷史和文化的回溯與詮釋。中國當代舞劇常常運用現代舞蹈的形式,回溯歷史和文化,對傳統故事、經典文學、戲曲和民間傳說進行詮釋和重新演繹。通過將傳統和現代元素相結合,舞劇呈現了豐富的文化內涵和深度的審美體驗。“任何時代都會用自己的方式重寫歷史,用自己的態度與歷史對話。”中央芭蕾舞團原創作品《紅樓夢》延續了中國經典文學作品《紅樓夢》在藝術領域的傳承,將這一經典作品以新時代舞蹈語匯的形式帶入了大眾視野,使得更多的觀眾能夠直接通過舞臺的演繹感受到文學作品和當今時代精神的共鳴[1]。
第二,對社會問題和時代現象的關注。中國當代舞劇創作更加關注社會問題和時代現象,引發觀眾對于社會困境和人類處境的思考。例如,舞劇《朱鹮》的創作背景源于對朱鹮及其所生活環境的保護意識和責任感,創作者通過藝術的手段喚起了社會的關注與行動,為朱鹮及其生態環境的保護發聲。
當代中國舞劇的演變是一個與時代緊密相連的過程。在藝術形式、主題內容和創作手法上,當代中國舞劇呈現出多樣性、創新性和表現力的提升。它積極回應時代挑戰,展示個體與社會的關系,帶給觀眾豐富多彩的舞蹈藝術體驗。
二、舞劇《朱鹮》的創作背景與主題探析
(一)《朱鹮》的創作背景
“翩翩起舞兮朱鷺,來泠春塘棲綠樹”,詩人張籍在詩文中是這么描寫朱鹮的。朱鹮,象征幸福吉祥的美麗珍禽,被稱為“吉祥之鳥”,其特有的羽色和秀雅的體態為歷代詩人引用贊嘆。但在人們現代化與城市化的過程中,忽略了朱鹮生存環境的惡化,使得朱鹮在不到百年的時間中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而舞劇《朱鹮》的編創靈感,來自2010年上海世博會日本館的“心之和·技之和”主題中拯救朱鹮的故事。上海歌舞團團長陳飛華觀看后深有感觸,并決定將這一瀕臨滅絕的生靈以舞劇的形式呈現,于是帶領著團隊開始在西洋縣和日本佐渡朱鹮自然保護區采風,進行了大量的訪談與收集,最終歷經四年時間創作出了這部作品。
創作團隊以朱鹮作為創作的靈感來源,旨在通過舞蹈藝術來表達對朱鹮及其生態環境的關注與呼吁。他們深入了解朱鹮的生態特征、生活習性以及其所處的濕地環境,并將這些元素融入舞蹈作品的構思和創作中。并且,以國際保護鳥朱鹮為題材,能夠更為生動地闡述人類在發展過程中與自然、環境、各種生靈休戚與共的共命關系,也表達了人們對大自然崇高的敬意。正如舞劇結尾所表達的,通過“曾經的失去”,表達“永久的珍惜”。
(二)《朱鹮》的核心故事與主題
“用生命的透鏡來看藝術”,這是編導佟睿睿編創時對于自身的要求。舞劇《朱鹮》的內容結構不單單是簡單地敘述故事,而是基于對生命的關照創造出的主題內容的縮影。不同于先前的舞劇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和情感基調,《朱鹮》將故事內容大致分為兩個篇章,即“農耕時代”和“當代社會”,并以鮮明的環境對比突顯了作品的立意[2]。
在第一幕中,編導通過“踏歌行”“人鹮戀”“鹮的世界”這三個舞段,為觀者展現了農耕時代萬物和諧共處的景象:晨鐘敲響,七位圣潔的鹮仙翩翩而至,仿佛從天降臨,涉水嬉戲。俊俏的青年與鹮仙從相識到相知,從試探到親近……舞者們通過身體獨有的“韻律感”展現了自然的生生不息,為觀者展現了一種悠然自得的家園景象。而第二幕的舞臺風格則相差甚異,情節背景從田園轉換為現代,場上灰暗的燈光則暗喻著快節奏的生活。高樓疊起,人來人往,那些匆匆行走木無表情的人讓鹮仙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懼。在與青年共同尋找曾經的家園的途中,她發現一切都已是物是人非、時過境遷,最終她在愛人的懷中死去。“朱鹮之死”讓舞臺被無盡的悲涼籠罩,也喚起觀者對朱鹮凄慘命運的反思。
舞劇最后的篇章發生在博物館中,原先美麗靈動的朱鹮,此時已經變為冰冷的標本,被永遠地塵封在透明的玻璃罩中。編導坦言,這一場景是她在最初考慮結構時就已經確定下來的。“我時常思考,我們的許多的‘文化遺產,是否最后也只能在博物館中才尋找到它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如果不受保護,朱鹮可能會是這種命運。”她認為,舞劇中的博物館并不需要過于華麗的舞美或是裝置,它更像是一個符號,一個代表著承載著朱鹮生命記憶的意象化符號。
綜上所述,這部作品正是通過“古代”和“現代”兩個不同時間維度的結構,給觀者更清晰地呈現了作品的內容情節和主題立意。它并沒有花大篇幅去講述一個復雜的情節,而是以更舞蹈化、具象化的敘述方式引起觀者的共鳴,從而更加認真地思考人與自然之間休戚與共的關系。
三、舞劇《朱鹮》的時代使命
(一)傳達社會議題和價值觀
社會議題的討論和解決通常是建立在價值觀的基礎上的,對社會議題的思考和行動也往往涉及對價值觀的權衡和實踐。如約翰·馬丁說,舞蹈“使用了比其他藝術都更接近于生活經驗的材料……這個材料就是反映周圍的人體動作……不但舞蹈家運用動作來表達自己的思想,而且觀眾也必須通過動作對舞者的意圖做出反應……”。舞蹈的本質是編舞,身體是舞蹈唯一的媒介,而舞蹈作品是一種可以通過舞者的肢體語言更直觀地向觀者表達作品核心的形式。《朱鹮》中的一切表演都是建立在對其藝術形象的認知上的,為了凝練出典型化和理想化的舞蹈語言,編導需要通過特殊的肢體語匯將朱鹮的優雅、高貴以及朱鹮最終的悲慘命運都融入動作中,這樣才能更準確地對藝術形象進行塑造[3]。
其實,以鳥類為舞蹈的表演形態在舞蹈作品中并不鮮見。芭蕾舞劇《天鵝湖》成為西方芭蕾史上永恒的經典,民族舞《雀之靈》也塑造在大眾心目中孔雀圣潔的形象,所以在這些經典劇目的基礎上再去創造新的鳥類形象是有一定的挑戰性的。但是《朱鹮》之美,還在于它跨越了物種的分界,它不似《天鵝湖》的化鳥為人,也不像《雀之靈》的人鳥合一,而是將人和鳥置于平等的情境。這種處理打破了以“人”為中心價值的局限,讓所有的生命得到同等尊重。正如它所想要傳達的價值觀——“與自然共生”,并去追尋生命本性中原先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如今,這臺舞劇已在世界各地累計上演250多場,卻仍然受到當下觀眾的熱烈追捧。可見,一部好的舞劇是經得起時間的磨煉的。“地球不只屬于人類,而是屬于藍色星球上所有的生靈。人類的生命跟動物一樣脆弱,我們應該把更多的愛給予地球,給其他生物,給我們的未來、我們的下一代。讓世界擁有更多的愛、更好的環境、更美的天空。”這是疫情期間《朱鹮》的主創團隊對社會形勢發展的思考。當疫情襲來,重新回看這部講述人與自然如何共處的舞劇,會給觀眾帶來更深的思考:人類與大自然休戚與共的關系該如何維系?這便是現實與舞劇核心理念的接軌,也是編導在創作作品時的初衷。
(二)傳承和創新舞蹈語匯與形式
“舞劇藝術最為直觀,它沒有語言的障礙,是中國文化走向世界的最好途徑之一。”國家一級編導趙明表示,“雖然中國舞劇在體量、投資量、觀眾群等方面堪稱世界第一,但有多少作品能‘走出去'?特別是我們當下講中國方案、中國模式,那么中國舞劇的樣式是什么?‘走出去'的舞劇能否具有鮮明的標識度、辨識度,是否烙下了深深的中國印記?”
中國本土講究東方藝術的美感和意象,那么中國舞劇也要在編導中有這樣的體現。“怎樣能讓人知道朱鹮是一種東方的鳥,它脆弱、它矜持、它美麗、它潔凈、它高貴,朱鹮的根源和她的特性決定了她必須用中國舞來表達。”編導佟睿睿曾提及。作品的形式決定了其內在因素的組合方式和表現形態,對一部作品來講是至關重要的。顯而易見,不同于西方芭蕾審美規范下的“開、繃、直、立”,沉穩典雅的中國舞才能與朱鹮的含蓄之美相匹配。就好比古典舞運動核心就是“弧線”,其動作形態的特點就是行云流水、形神兼備、剛柔并濟,這正符合朱鹮形象的東方意蘊。因此,中國舞所蘊含的韻律、氣息與美感都幫助了編導對朱鹮形象的加深和鞏固,令觀者更能感受到朱鹮溫婉靈動的中式美感。
除此之外,舞劇在服裝外形上也追求極致的細節。朱鹮是典型的東方鳥,她美麗、典雅、端莊,不同于西方的天鵝那般高傲,它是內斂的。舞劇中的朱鹮,不規則白色裙角處的一抹粉紅色,極盡描摹了朱鹮尾翼之間點綴的粉紅,額間的羽毛發飾象征著朱鹮頭枕處柳葉形的羽冠,腳下的舞鞋鞋頭涂抹成朱紅色如同鳥兒鮮紅的尖喙。西方舞蹈評論家對《朱鹮》的服裝設計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他們稱之為“會飛的布料”。再加上宛若山水畫似的舞臺布景的襯托,一幅以東方美學意境和中國傳統審美為基調的藝術畫卷就這樣展現在了大眾的面前。
(三)呈現歷史與當下的對話與聯系
所謂時代,則帶有時代潮流的意味。時代與環境緊密結合,才能讓藝術表達產生更加深刻的影響。舞劇的編創需要具有創造思維,但此思維并不代表在全新的維度進行遠離實際的創造,而是借助于想象等思維方式,在已有經驗基礎上進行全新的構想。在歷史與現實的對話中,舞蹈的表現形式、表達方式、取材角度、舞蹈語匯等都是可以“突破”的。對于舞蹈作品的創作,也應當走出舒適區,尋找新的創作方式,創造新的有社會審美意義的藝術形象。
于平指出“‘歷史軌跡這一選擇是有著重要意義的。文化不只是已經完全作古的‘文物,同時還是正在生長著的‘文心。舞蹈思想之文化反思的‘時代走向這一選擇,則是要求反思者有一個制高點,與開放的時代同步,與進取的人民交心,與變革的社會共榮。不僅要有解放思想的勇氣,而且要有實事求是的精神”。因此,舞蹈作品也要找到歷史與現實的對應聯系,讓傳統的精神與當代的氣質相結合,引發觀眾的共鳴。
在過去的諸多舞劇中,對于鳥類的詮釋大多都是偏向輕盈或飄逸的,而《朱鹮》中演員的身體語言卻極為特別。為塑造朱鹮的“靈動感”,演員指尖與頭部不經意地抖動或輕顫,小且脆的發力方式是短暫而急促的。觀眾不僅能在這種肢體語言中感受到鹮鳥的輕巧靈動,還多了一分警覺的意味。其實,這種動作特點是其本體性格的外化表現。朱鹮天性多疑,對周圍環境的變化極度敏感。所以在主題舞段時,編導將雙手交叉于胸前的動作設計了進去,這不僅是加深了對于朱鹮形象的刻畫,更能讓觀者思考這一脆弱的鳥類與自然共生的關系。
四、結束語
當代舞蹈作品作為一種藝術表達形式,在時代進程中承擔著重要的時代使命。它不僅反映和傳達了社會議題、價值觀,還在舞蹈語匯和形式方面進行著傳承和創新。編導也應當在創作過程中開辟出不同的編創思路,思考如何才能更好地結合時代探索多元化的舞蹈語匯。從未來展望的角度出發,當代舞蹈作品應繼續發展和進步,更加貼近社會需求和觀眾的期待。
參考文獻:
[1]宣晶.熱潮迭起,中國舞劇或需回應“冷思考”[N].文匯報,2023-06-28(006).
[2]佟睿睿.舞劇《朱鹮》創作手記[J].當代舞蹈藝術研究,2021,6(04):112-115.
[3]董麗.當代中國舞劇創作題材類型化的特征及發展路徑[J].北京舞蹈學院學報,2021(03):8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