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平碉樓與村落的生活

村里的老人們愛在乘涼的時候講故事，胡燦光小時候坐在樹下聽，碉樓的故事總伴隨著槍火和災難。老人說，戰亂的時候土匪橫行，土匪一進村，人們就帶著財物躲進碉樓，外面撞得震天響，碉樓里面固若金湯。還有一年，日本人順著河流打過來，七個年輕人依托碉樓防御工事，與日軍展開激戰。胡燦光好奇，他跑去村里僅存的兩座碉樓看，其中一座外墻上布滿彈痕，里面的結構還很完整。

19世紀末，在新會、臺山、恩平和新興四地交界的開平，男人們成群前往海外做苦工，或挖礦，或修建鐵路，賺來的錢寄回家鄉，時常被土匪劫去。為了保護生命和財產，人們被迫建起碉樓來應對。

碉樓最重要的功能就是防御，設計時參照了戰時抵御敵人的碉堡，結構方正堅固，門窗開口狹窄。碉樓底下幾層是四四方方的磚石結構，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用以進出，門后裝了三四把鎖，窗戶也是鐵板窗。碉樓又用來居住，有的人家便在頂上一層精心修飾，雕上古希臘式的柱廊、巴洛克式的拱頂和中式的彩畫。

胡燦光村里的兩座碉樓，一座樸實，一座精致。那時候碉樓里還有人住，胡燦光有時和小伙伴在里面追逐打鬧，跑累了，隨處找地方睡一覺，主人家也不趕。碉樓里有許多房間，里面擺滿中式家具，所用木材皆為花梨木、雞翅木等。它們在打造之初，就被寄予了和碉樓一同屹立長久的期望。審美之外，家具也講究實用，于是西洋的留聲機、浴缸和水泵，奇妙地融入了古色古香的氛圍之中。

2016年，胡燦光帶著相機回到家鄉，通過鏡頭，他再次闖入童年時在碉樓的夢境。他不僅僅在家鄉百合鎮拍，也去塘口鎮、赤坎鎮和蜆岡鎮。在開平大地上，一共留存1833座碉樓，它們錯落有致地矗立在村落和田野間，無聲地道出百年前的歷史。2007年，開平碉樓以中西方建筑文化融合的獨特景觀正式入選《世界遺產名錄》。這里也成了熱門的影視取景地，《讓子彈飛》里黃四郎的豪宅，《一代宗師》里的“金樓”，都有開平碉樓的身影。

現在碉樓幾乎無人居住，本地村民大多住進新建的鄉村別墅，房間更為寬敞、明亮。一些頗具藝術價值的碉樓，如自力村的銘石樓、南安村的天祿樓等，被開發為景點，周圍開起了民宿和餐館。游客們三五成群地游覽，從各種角度和碉樓合影。他們對碉樓的驚嘆，帶著強烈的外部視角的打量。

胡燦光更喜歡去遠離人造景區的僻靜之處，看本地人的勞作和生活。在這些畫面中，碉樓沉默地融進背景，人們翻稻谷、曬菜干、趕鴨子，誰也不向它張望一眼。他們對碉樓熟視無睹。這份自在，連同他們的風土習俗，都是胡燦光所熟悉的。開平是僑鄉，幾輩人從這里走向世界，帶回西方的文化和器物；開平的村落又是傳統的，這里依舊用鐮刀收獲，用農具風車篩稻谷。

有時候胡燦光隨手能拍下村民在碉樓前忙碌的身影，有時候他需要等，等一場夜雨將鳳凰花打落，再等一個騎車路過的人。村民們不排斥拍照，他們開玩笑地問，拍這些照片有什么用？有的阿婆害羞，擺擺手說，人老了，不好看。

和中國大多數鄉村一樣，留在村里的多半為老人和孩子，但每年“拜山”時，人們還是會從外地趕回。胡燦光想，他們和百年前那些辛苦出海又辛苦回來的人一樣，始終有一份對故土的懷念。當他們在外漂泊時，碉樓是他們留在故鄉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