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移動互聯網的日益普及,日常生活與互聯網的聯系日益密切。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2022年11月發布的《2021年全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研究報告》顯示,2021年未成年人上網人數達到1.91億,未成年人互聯網普及率為96.8%。初中生互聯網普及率達到99.4%,高中和中等職業教育階段學生的互聯網普及率分別為98.4%和98.8%。其中,未成年網民使用手機上網的比例為90.7%。智能手機已經成為青少年接入互聯網的主要設備。
隨著技術不斷迭代發展,智能手機集成了形形色色的社交媒體平臺、生活應用程序以及基本移動通信功能,它為青少年創造了一個可以隨時連接的虛擬世界。青少年渴望從同伴處尋求親密、支持和認可,智能手機等數字設備一方面支持了青少年人際關系的建立和維護,另一方面也帶來了一些與同伴關系相關的困擾和挑戰。
有的青少年常常手機不離手,驅使他們頻繁使用或查看手機的動力并非僅僅是尋求快樂,也可能是受到了壓力和焦慮情緒的驅使。研究發現,青少年確實體驗到了與管理人際關系有關的挑戰。比如,他們會因自己無法及時回復同伴的信息而擔心,會因收到太多消息而感到有壓力,會擔心錯過別人的動態,會因不知他人如何看待自己發布的動態而焦慮不安等。這些都是青少年在使用智能手機等數字設備的過程中所體驗到的壓力,心理學研究者一般將其稱為數字壓力。
青少年面臨什么樣的數字壓力
心理學研究者將數字壓力定義為伴隨著數字媒體使用和來自數字媒體的通知而產生的壓力體驗。它包含五個重要成分,分別為可用壓力、認可焦慮、錯失恐懼、連接超載和在線警覺。
可用壓力是數字壓力最常見的類型之一。它是指由于相信“他人期望通過數字手段聯系到我且期望我能夠做出回應”而產生的痛苦(包括內疚和焦慮)。在青少年中,存在一種社會壓力,如“我的朋友希望我一直在身邊”“無論在何時何地都與朋友保持聯系”,而數字媒體放大了這種壓力。
認可焦慮是指關于他人對自己帖子、照片、消息或其他數字足跡的反應的不確定性和焦慮。青少年對同伴認可和社會認可的關注都可以通過數字媒體平臺和功能得以實現。因此,青少年有巨大的社交壓力來構建理想的、有吸引力的個人形象。他們會為了發布一張被大家欣賞的照片而不斷修飾,會為了發一個被他人認可和贊美的帖子而反復斟酌,會因擔心他人如何評價自己發布的帖子而反復刷新反饋界面。這些都是認可焦慮的表現。
錯失恐懼指的是源自自己不在場時他人發生有意義經歷的社會結果(包括真實的、感知到的或預期的)的困擾。這是由于許多青少年嚴重依賴數字媒體與同伴交流并了解他們的生活,比如他們會通過線上交流來獲取他人的活動動態,或者關注同伴的朋友圈等社交媒體動態信息來了解同伴的經歷。
連接超載指的是,當連接互聯網時,可用信息量超出個體處理信息能力時產生的壓力。通俗地講,即手機上收到的信息太多,難以快速、及時地處理。
在線警覺類似于無手機焦慮或恐懼癥。盡管青少年此刻并未使用手機,他們仍然可能隨時隨地關注和思考網上進行的活動,這種體驗會驅使其想要隨時隨地查看手機,類似行為可能并無明確使用手機的意圖,是一種無意識行為。
青少年數字壓力現狀和特點
我們基于對7528名青少年的研究發現,追溯他們過去三個月的體驗,93.9%的青少年曾體驗到至少一種數字壓力,93.9%曾體驗到可用壓力,80.2%曾體驗到認可焦慮,73%曾體驗到錯失恐懼,85.6%曾體驗到連接超載,84.6%曾體驗到在線警覺。這表明絕大多數青少年在使用手機或社交媒體時都體驗到了數字壓力。
就社交重要性而言,青少年逐漸成長的過程中,同伴群體的規模已經達到或超過了父母和兄弟姐妹,數字媒體的各個特征與青少年的認知和社會性發展相互作用,從而使青少年特別容易遭受數字壓力。
首先,學段越高,年齡越大,青少年體驗到的數字壓力越大。從青少年社會性發展的視角來看,從青少年期早期開始直至晚期,隨年齡增長,青少年越來越多地在同伴那里尋求親密、支持和認可,而數字媒體為他們建立人際關系、獲取社會反饋提供了重要支持。因此,隨著年齡增長,青少年的數字壓力水平越來越高。從青少年自主性發展的視角來看,隨著年齡增長,青少年的自主性逐漸提高,教育環境和規范也在變化,過去父母和教師是信息的主要來源和把關者,而隨著教育背景的變化,青少年逐漸獲得替代性的信息來源,其中較為明顯的就是在數字空間的探索。因此,隨著年齡的增加和教育背景的變化,數字設備的使用也越來越多,越來越自由,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會增加青少年遭受數字壓力的可能性。
其次,相較于男生,女生遭受了更大的數字壓力,這提示女生是數字壓力的易感人群,是需要重點關注的人群。女性和男性在人際關系中的目標取向不同,女性更重視增進關系和合作的群體目標,而男性更重視支配、利己和競爭的目標。因此,女性比男性更重視和諧關系的維持,表現出對社會評價的更多關注,更關注別人的判斷,并表現出對人際關系的高度依賴性。因此,女生會更加在意同伴的可用性需求、關注同伴的動態以及他人對自己評價,引發更大的數字壓力。
再次,青少年數字壓力與家庭結構關系密切。來自單親家庭的青少年的數字壓力顯著高于來自雙親家庭的青少年。單親家庭的青少年通常會產生更多的消極情緒和問題,可能進一步導致其對數字設備的過度使用。此外,單親家庭的子女通常在人際交往中較為敏感,社交適應性較差,而數字壓力反映的是一種線上的人際壓力,同樣受到人際敏感性的影響。因此,單親家庭子女體驗到更強的數字壓力。
青少年數字壓力對其心理健康的影響
數字壓力會對青少年心理和行為產生消極影響。比如,研究發現遭受數字壓力的青少年通常體驗到更多的抑郁、焦慮、孤獨、倦怠等消極情緒,通常他們的社會關系也更差。不同類型的數字壓力對青少年的心理和行為也會產生不同的影響。
可用壓力反映對網絡可用性需求的感知,即對通過移動設備獲得可用性的社會壓力的困擾。青少年因擔心自己無法及時在網絡空間中對同伴信息做出反饋(例如,回復他人的消息、在朋友圈等社交平臺中點贊或評論、回復他們的評論等)而感到緊張和焦慮,尤其會產生對個體在所處社會團體中的歸屬焦慮(即害怕被排斥),這種長期的情緒累積會導致抑郁和倦怠情緒。由于青少年正處于渴望與同伴建立社會關系的階段,與成年人相比,青少年遭受可用壓力后,其體驗到的幸福感明顯更少。
青少年渴望以積極而有吸引力的方式在社交媒體中展示自我,以建立良好的社會形象,這樣的渴望也會讓他們感到有壓力,即認可焦慮。認可焦慮在構建個人資料、共享數字資料、建立新的關系中尤為明顯。青少年可能會在社交媒體上進行社會比較,比如,比較自己的數字資料是否優于其他同齡人,或者自己獲得贊和評論的數量是否多于其他人,等等,這些行為都會引發焦慮情緒、自我懷疑和否定,甚至導致抑郁。其中,女孩對社會支持、同情和關注的社會期望更高,這可能加劇在線上的認可焦慮。此外,缺乏朋友或支持者的青少年一般更愿意尋求通過網絡來滿足這些需求。因此,這兩個群體應格外受到關注。
青少年時常擔心自己錯過了解同伴經歷的機會,也會對其心理健康產生消極影響。我們觀察到有些青少年熱衷于刷微博、朋友圈等社交平臺,頻繁查看他人的動態消息,這可能是被錯失恐懼情緒所驅使。錯失恐懼會使青少年癡迷于社交媒體和線上交流,產生問題性的社交媒體使用行為,無法投入學習任務,導致更差的學業表現。同時,這種長期的焦慮狀態也會導致抑郁、倦怠等消極情緒,以及對生活不滿意的心理體驗。
當青少年接收到太多信息時,會感到連接超載的壓力。這種壓力體驗也會導致倦怠情緒,使青少年在生活中較少有獨處和沉思的時間,也會影響其線下與父母同伴的互動。長此以往,青少年的親子關系和同伴關系會受到消極影響,進而產生倦怠、抑郁和焦慮等心理健康問題,以及網絡成癮等問題。
在線警覺描述了一種后天形成的心態。一方面在線警覺意識使得青少年熱衷于在社交網絡中獲得社會性支持,表現為不斷訪問令人愉快的內容、從不愉快的經歷中轉移注意力以及滿足社交需求,這可能會使青少年獲得暫時的放松與快樂。另一方面,不斷監控和檢查網上的信息會導致心不在焉,對青少年心理健康產生不良影響。
青少年如何應對數字壓力
身處數字時代,青少年的學習和生活均離不開數字技術,切斷其接觸網絡的途徑以切斷數字壓力源,保護其身心健康發展的做法并不可取。社會、學校和家庭應關注、幫助青少年學會有效應對數字壓力,以適應數字時代的發展潮流,健康成長。我們認為以下幾點建議可能有助于青少年有效應對數字壓力。
第一,多加關懷和接納,促進親子關系和諧。數字壓力主要源自青少年對線上關系的依賴以及對數字技術的依賴。心理學研究發現,個體過度依賴同伴關系的部分原因是,他們在親子關系中缺乏應有的關愛和接納,歸屬需要沒有得到滿足。缺乏親密關系支持的青少年,會轉向虛擬世界尋求。同樣,數字技術的依賴也源于對負面情緒體驗的逃避,與較差的親子關系密切相關。因此,父母可增加對青少年的關心、愛護與接納,建立和諧的親子關系,以此降低青少年對線上活動的依賴。
第二,進行社交技能訓練,促進線下關系和諧。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性特征便是更加重視同伴關系。通常情況下,線下交往中不受歡迎的青少年會過度依賴線上親密關系,繼而體驗到更高水平的數字壓力。因此,鼓勵青少年進行面對面的社交,并提升其線下社交技能,促進線下同伴關系和諧,能夠降低其對數字社交的依賴,有助于從根源上阻斷數字壓力。
第三,建立網絡使用規則,減輕信息處理壓力。青少年的數字壓力也源自數字技術使用與線下活動的互相干擾。比如,在親子互動時間或者學習時間,青少年若可隨時接觸電子設備,便會頻繁關注網絡信息或社交信息,從而產生數字壓力,這會影響線下社交活動和學習的正常進行。因此,教育者應和青少年協商建立網絡使用規則,比如固定一段時間,青少年使用手機上網。長此以往,青少年與線上同伴互動的時間也會規律化。此外,教育者也可與青少年商定使用的平臺和軟件,設定消息通知的限制,僅開放使用的平臺或軟件的消息提示功能,限制數字信息的輸入量,降低青少年的信息處理壓力。
第四,加強數字素養教育。隨著時代的發展,青少年成為數字技術使用的主體之一,加強數字素養教育對青少年自身發展至關重要。教育者可關注存在數字設備使用問題的青少年,平等且尊重地詢問其數字技術使用的困擾和困惑,并解答令其困擾的問題。同時,教育者也可開放地與青少年討論數字使用的目的和意圖,幫助其了解數字技術的輔助功能,以正確的認知對待數字技術使用。比如,“數字技術是便于同伴關系維持的工具,但數字空間并非同伴關系建立和維持的主場地”,等等。此外,教育者也可與其討論數字技術的功能,比如可以通過設置限制消息的輸入量,也可通過社交平臺的設置限制訪問權限等,以幫助青少年在網絡空間中更好地進行自我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