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高等教育開始了前所未有的高速擴張,不少學子懷揣著向上流動的愿景邁入了大學校門。但近些年來人們發現,大學的一紙文憑越來越難以換得一張更好生活的“入場券”。學歷貶值帶來的就業焦慮向下席卷至高中畢業的填報志愿階段,同時又向上蔓延至更高的教育層次,成為考研、考博人數頻繁創下新高的重要原因。另一個客觀現實是,家庭背景好的學生在出路的選擇中往往占得先機,即便是在同一所頂尖學府中接受高等教育,寒門學子往往也很難彌合或縮小與他們之間的原始差距。
在全網受到千萬級別的關注,這是鄭雅君從未想到的。
2023年春天,香港大學博士在讀生鄭雅君的碩士畢業論文修訂完成后,付梓出版。很快,各大網絡平臺上架的《金榜題名之后:大學生出路分化之謎》全部銷售一空,加印再加印,僅僅幾個月就銷售了近三萬冊。“對我來說,可以用‘魔幻’這個詞形容。”
鄭雅君以一個親歷者的身份審視了高等教育對學生的“塑造”過程。在書中,她選擇了我國南北兩所頂尖學府的學生,剖析了不同的出身背景如何影響了他們在“塑造”過程中的自主選擇和學習行為,以及他們在出路競爭中面臨的現實情勢。
“卷”入頂尖學府的小鎮青年
鄭雅君出生于甘肅省張掖市的一座小縣城,小學五年級時,父親在一次車禍中去世,此后母親將整個生活重心放在了她的身上。進入大學前的十幾年里,鄭雅君生活的主旋律是學習,而學習的主要動力源自母親。母親動用自己所有能調動的資源和力量去支持她的學業。從縣城初中畢業,為了讓女兒上更好的中學,母親想盡辦法將工作調到了市區,陪她在張掖市區上高中。
在高中,鄭雅君將幾乎所有時間都用來學習,高二分科后,更是“努力到了極限的程度”,追趕、超過、穩居年級前列……她成為不少人眼中名副其實的“學霸”。但事實上,每次考試前鄭雅君都會因巨大的壓力而崩潰大哭,她的哭泣有時被母親看到,母女倆就一起落淚。不能考個好大學的恐懼,讓鄭雅君在第一次高考中緊張到連勾股定理都想不起來,“出了數學考場,我就知道完了”。那次的結果是她能讀個一本,但鄭雅君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努力和母親的付出,在填報志愿環節選擇了放棄。而后是一年學習強度更高的復讀,到后期,鄭雅君一拿到題就知道出題意圖、考點和易錯點。“焦慮還在,但已經大不過我的實力了。”2009年,她以甘肅省第40名的高考成績進入了復旦大學社會學系。
鄭雅君記得入學之際在校門口送別母親時的喊話:“媽媽,你放心吧,我會好好學的!”但她實際上并不清楚接下來要學什么、怎么學,學了有什么用。“我一度覺得自己應該回去,然后重新再考一次,考一個差一點的大學。我覺得自己可能不配來到這里。”鄭雅君說。很長一段時間里,她感到自己與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從西北小城來到上海,她是宿舍里唯一一個來自省會以下城市的學生,常常難以融入同學們的話語體系,不了解他們談論的文化。大一選修的“社會學導論”課上,老師旁征博引的經典社會學著作,她甚至都沒聽說過。“高中時讀過的課外書只有三毛的作品,還是在做題累了的時候擠時間看的。”這門好評如潮的課上,鄭雅君更加確認了自己的差勁。
大二時就有不少同學在為出國留學或是交換生做準備,但鄭雅君覺得自己英語欠佳,沒想過爭取這樣的機會。大四時,她被選送去香港中文大學交換,鄭雅君剛開始覺得欣喜,“看起來好像和其他同學差不多了”。驀然間卻發現,不少同學已經為畢業做好了準備。“而我還在香港渾渾噩噩,交換的那個學期里我反復在想我要干什么,又覺得自己什么都沒準備好。”
為什么自己好像做什么都慢了一拍?為什么在同一所院校,大家在大學里的表現有那么大差異?鄭雅君向老師請教這個問題,老師鼓勵她試著找找答案。在尋求答案的過程中,她逐漸意識到,自己大學期間經歷的困惑并非個體感受,而是一個與家庭背景相關的結構性現象。從香港中文大學回到復旦大學時,鄭雅君終于不那么焦慮。而那時,距離畢業只剩半個學期,她選擇申請延畢,用多出來的這一年去研究困擾自己的問題。她以一個社會學本科生的身份研究這個話題,在2014年獲得中國社會學會頒發的“學術年會優秀論文二等獎”。
進入復旦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后,鄭雅君繼續以社會學的視角分析高等教育中名校學子的“出路”問題。“如果能帶給那些和我一樣經歷過文化障礙的學子些許慰藉和幫助,我就心滿意足了。”有時陷入無邊的痛苦,從事研究的意義感也指引她走了出來。“就好像有了一個錨點,讓我能夠平穩地定在那里,即便外界有諸多風浪,也不至于漂得太遠。”鄭雅君說道。
“迷宮”前的闖關者
鄭雅君選定了國內兩所頂尖學府開展研究,此類名校中的學子接受著幾乎最優質的高等教育,但他們的“出路”仍有較為明顯的分化現象,鄭雅君認為這是值得關注的。她按照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城鄉、地域和父母教育水平四個維度,把訪談對象劃為社會出身優勢和劣勢兩類,一般而言分別對應的是采取“目標掌控”和“直覺依賴”兩種模式的學生。前者大致指的是在大學期間有目標導向(至少在探尋目標),后者大致指的是全憑直覺(或依賴大眾所認可的標準行事),而前者往往在畢業之際收獲更令自己滿意的結果。
“有的人想清楚了干什么,然后去努力;剩下那些人是我要努力,很少思考我想去干什么。”來自上海本地、社會出身優勢的學生經緯說道。在接受鄭雅君的訪談時,他頻繁提到“有趣”一詞,帶著非常遺憾的態度說他見過很多優秀的人,但最后還是去了四大這種很普通很穩妥的地方。這對鄭雅君產生了極大的沖擊:“因為我之前也是那樣一類人,一直臣服于普遍為大眾所認可的標準。但在經緯看來,這種標準居然是不值一提的,或者說是可以被摒棄的。”鄭雅君意識到,原來個人可以對被視作顛撲不破的外部評價標準持有批判態度,從而建立一個自己的價值主軸。
是否擁有自主意識、開始反思自己的生活,進而尋找自己的人生方向,這是鄭雅君區分“目標掌控者”和“直覺依賴者”的依據。
“目標掌控者”中的一些人如同經緯那般,因為父母的影響很早走上找尋自我志趣的道路,在審視自身的過程中,逐漸確立起自己的目標。“其實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每個父母都希望孩子考上一個好的學校,但不是那種特別逼迫地學,而是有興趣地學……有很大的自由度。但是該做的父母也會做,比如找老師溝通,再如選文理科,他們都會給出意見供我參考。”經緯說道。根據鄭雅君的研究,這類父母既鼓勵孩子發展掌控自我的能力,又有足夠的實力和眼界為他們保駕護航。比如經緯的父母就曾建議,如果在本科階段尚未明確今后發展方向,可以選擇培養口徑比較寬的專業類目,以便在碩士階段進入細分方向時有更多的選擇可能性。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社會出身背景劣勢的學生(以下簡稱“劣勢背景學生”),他們的父母或許也不參與學生的決策,但多半是因為沒有能力和見識為孩子提供幫助。“文理科是我自己選的,志愿是我自己報的,因為他們也知道自己其實沒辦法提供(幫助),他們知道的信息比我少,還不如我自己來做決定。”鄭雅君的訪談中,一個西部農村的第一代大學生這樣表示。
因此,即便絕大多數被訪者對自己填報志愿時的專業并無深入了解,兩類學生呈現出的選擇邏輯也截然不同。解釋原因時,優勢出身背景的學生(以下簡稱“優勢背景學生”)更多提到個人興趣和未來發展,有學生表示:“我高中那個化學老師挺會講課,然后就覺得化學挺有意思,很容易學。再一個,當時選化學專業,有一大半原因是好多人說這專業特別容易出國,你愿意申Ph.D的話,出去特別容易。”而劣勢背景學生往往沒有較為明確的自主意愿,有學生說:“我選擇經濟金融(專業)就是這樣,沒想著選了這個以后能干啥,就是覺得要進那個最好、最難進的,給我媽爭口氣。”鄭雅君也越發察覺到中學教育對這兩類人的影響。優勢背景學生所在的中學里,文化學習之外,往往有著豐富的課程可供選擇,在這樣的過程中,學生們已經開始基于自身情況進行對未來的思考。而對于劣勢背景學生而言,學習幾乎占據了他們生活的全部,用于關注自己和未來的時間很少。“考入大學就自由了。”老師們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支撐了很多人奮力學習的日日夜夜。
而劣勢背景學生不知道的是,自己將要踏上的是一個規則隱秘、岔路眾多的“迷宮”。這里不只有一條主路或標準的走法,科研、學生會、社團等不同的“小路”各有乾坤,沿路潛藏著成績、經歷、獎勵等各種用以兌換未來發展的“籌碼”。
確立自己的價值體系
“從上海站一下來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兒,跟我所熟悉的環境已經完全脫離,找不到方向了,我爸也是……當自己真正去接觸到上海這座大城市的時候,就會覺得‘原來世界已經變成這樣了’,當時就有些恐懼。”對于受訪者的言語,鄭雅君感同身受。
還要不要看重成績?要不要參與各類社會活動?很多劣勢背景學生進入大學后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可以輕松地看待成績了”,直到很久后了解到保研政策時才發現,績點已經很難支持自己走這條路。而對于社團活動這種“學習之外”的項目,他們又很難將其與生涯目標建立起聯系,且作為文化局外人很難融入其中,因此在這樣的組織中發展能力、尋找方向的過程又為劣勢背景學生所忽略。他們往往或是就此沉淪,或是在“東張西望”的狀態下度過自己的大學時光。
按照鄭雅君的研究,與這類學生的茫然相比,優勢背景學生仿佛帶著“導覽圖”上路。大學里的一切與他們過往遵循的文化范式大體一致,因而能夠很自然地融入這個新場域。中學階段培養起來的自主性、自我反思和目標意識,讓優勢背景學生更快地適應了大學的生存之道。或是學以致“用”,重視成績而又不盲目盯著成績,根據學業之于自身生涯目標的“用處”來通盤規劃學業投入策略;或是積極參與大學里各種社團、與更多的人接觸,在有意識參與社會實踐的過程中建立起逐漸清晰的生涯目標。他們往往清醒地朝著自己的理想生涯目標邁進,或有意識地為自己鋪就一條寬廣的道路。
鄭雅君基于社會學視角闡述了為什么有些人在大學這場“通關游戲”里看上去更成功,展現了大學這個“迷宮”中的規則究竟什么樣,對“闖關者”提出了哪些隱秘的要求。但她并不希望這個結論被過度夸大或被片面理解。“我并不是告訴學生要按照游戲規則制定一個效率最高的通關策略,卷成一個最‘成功’的學生,所以在出版前的修訂中我加上了‘方向’這一章。”
在鄭雅君看來,高等教育中存在著篩選的過程,不僅生產文憑,更以促進人的改變為己任。理想的狀態是在這一過程中激發學生的主體性,使其在大學里進行價值探索,嘗試建立一個自洽的價值體系,成為一個頭腦清明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為什么這么做”。她說:“大學里的出路很可能只是一個短期目標,如果擁有自己穩定的價值主軸,在長遠的人生旅途中很難說誰會過得更幸福。”她的受訪者中,不乏由“直覺依賴者”轉向“目標掌控者”的案例,開始審視自我,進行意義感的重組,是他們找到行動目標的重要原因。
在一次次回望自己投身學術研究的動機、一次次與采訪對象的對話中,鄭雅君不斷反思自己,在面臨各種選項時不再猶疑,而是堅定了自己從事學術研究的“出路”。她期望盡可能地為同樣身處困境的學生提供幫助,但最重要的是,人生是自己的,不能把自主權交給游戲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