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長在沂蒙山區一個偏僻的小山村,村名小莊。據說早些年叫小張家莊,后來張姓人家陸續都搬走了,大家叫著叫著,干脆叫成了小莊。
村子人口最多時不過30戶130口人,經濟文化一直落后,許多人沒坐過汽車,沒見過火車。那時候文化活動幾乎一無所有,一年到頭只能聽盲人說一場書,看兩場先播《新聞簡報》的電影。于是,我纏著爺爺奶奶講故事成了最好的娛樂,那有限的幾個故事倒是百聽不厭。故事里始終有一個主題———實在的人是好人,好人最終有好報。他們對家里人常說的一句話,也是為人處事一定要“實誠”。
那時候,我對這句話似懂非懂,只是模糊記得他們做的一些小事,好像里邊有這些道理。當時農村窮,鄰里之間相互賒欠借還是常有的事。奶奶經常在家里盛上一瓢米面還鄰居時,絮叨一句“平瓢借,尖瓢還”,出鄰居家門時,總會聽到鄰居們的一句“他五奶奶真實誠”。爺爺兄弟五個,他是老小,村里人都稱呼我奶奶“他五奶奶”。
爺爺雖然沒上過學,卻心靈手巧,年輕時就會一些簡易常用的柳編手藝,家里用的很多編制家什,就不用到集市上買。不光自家節省了一筆開銷,熱心的爺爺經常忙里偷閑幫全村人編這編那,自是分文不取,換來的是村里人笑哈哈的一句“找空來家里喝酒”。因為爺爺抽煙,不時會有喜歡抽煙的鄰居送來一小包煙末和幾張撕得整齊的卷煙紙。
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后,爺爺把村里沒人要的一塊柳條園承包了下來。他用收獲的柳條編成笊籬、簸箕等好多種家什到集市上賣。因為爺爺編的東西用料好、手藝精,每次都成了搶手貨。
有一年,柳條歉收,收成降了一半,爺爺的柳編家什仍然是質量不降,價格不升,在集市上供不應求。于是一些人就好心勸爺爺,今年情況特殊,可以摻點棉槐、臘條什么的,莊戶人用東西不講究,價錢也應該提提。爺爺總是笑哈哈地應道:“該用什么料就用什么料,不能糊弄人,莊戶人城里人都一樣!價兒咱也不能提,國家又沒多印錢!再說別的東西都沒漲價?!边@時大家臉上掛滿笑容,留下一句“這人真實誠”。
見爺爺手巧活精人和氣,有些吃國庫糧的家屬給爺爺出了難題———他們自己提出一些式樣,讓爺爺照編。更有甚者,還專門畫出“樣子”。爺爺犯愁,卻從不推辭,把圖紙揣在懷里,帶回家中。有時他對照“樣子”,編了拆拆了編,連續忙活一宿,直到自己滿意為止。像這樣費料費事的細工夫活兒,爺爺分文不多取。只要換來大家的一句“這人真實誠”,他就高興。
父親也是老實巴腳的農民,責任田理整的板板整整,伺候牲畜更是一把好手。那時候,家里常年養母豬,既攢土肥喂莊稼,又能賣豬仔貼補家用。
有一年的盛夏伏天,父親起大早,挑了4頭小豬,翻山越嶺,走20多里的崎嶇山路,趕沂水縣的圈里集市。臨近中午,4頭豬仔全部賣出。就在父親準備回家時,最早的那位買主找了回來,說他買的小豬身上發涼,擔心回家會生病,要求換一頭,父親也說不準這頭豬崽的情況,最終在經紀人的撮合下,那人交了5角定金,父親答應第二天另送一頭豬到那人家里。
第二天眼瞅著有場大雨要來,父親還是不顧鄰居們的勸阻,喂飽了那頭品相最好,本想自己留養的豬仔上了路。走到半路,天空便下起了小雨。他把蓑衣往后撐起,蓋在裝豬的筐上,不顧自己前身被雨淋著,一口氣趕到了比圈里還遠5里的岱莊村。買主被父親深深感動,硬留父親吃了午飯。回來的路上,雨越下越大,父親回到家時,已是天黑。第二天,父親發起高燒,生了3天病。
對這樁5元錢的買賣,父親一點兒也不后悔,他說:“答應的事就要辦到。甭說人家交了定金,就是沒交,也得按時送去?!本蜎_父親的“實誠”,你來我往,我們兩家成了親戚,走動了多年。
時光匆匆。一眨眼,我大學畢業,當了一名報社記者。相處不久,同事都說我是個“實誠人”。那時剛入行,采訪回來,領導問我寫消息、還是寫通訊,我趴在桌前半天也寫不了幾行字,寫啥不像啥。編輯急著催稿,急得我滿嘴起口瘡。怎么辦?向領導和老同志學!有時午休去敲主任的門,有時甚至半夜五更給人家發傳呼。沖著我的“實誠勁”,老師們都手把手地教,熱情指導。
正所謂,有付出就有回報。我慢慢地也成了單位的業務骨干,并且經常有作品被上級報刊選用,其中長達5000多字的《愿作紅燭照人寰》一文,被惜版如金的《齊魯晚報》整版刊發。
真實是新聞的生命。我把我“實誠”的性格和文風充分融入到新聞稿件中,參評作品多次獲得國家、省市級新聞獎項,其中《安丘一企業打贏國際官司》榮獲中國廣播電視協會一等獎,《半截樓村的一副對聯》《上千農藥瓶尸橫一級水源保護地》被評為山東新聞獎二等獎。
“實誠”讓我受益頗多。當時晉升中級職稱名額有限,我在9個候選人中年齡最小,第一個票決勝出。后來單位人事改革,130人參加考評,我筆試成績加同事打分總分最高,第一個簽字選崗。
2019年女兒參加國考,也許是占了“實誠”的光,成功考取北京市稅務局。上班的第一天,我送她一句話:“為人處事,于公于私,實誠第一!”她立馬回答:“誠實家訓,牢記于心!”如今,生活工作在北京的女兒,所處的環境雖然改變了,卻事事奉行著這樸實的家風。
2022年國慶節期間,我們一同去她所居住的小區附近商場購物,直逛到晚上《回家》響起,才急急忙忙趕去結賬。一家人各個拎著大包小包,歡歡喜喜地出了商場大門。忽然,女兒望著我勾在手指上的一塊粉紅色廚用貓形擦手布問道:“老爸,擦手布算賬了嗎?”
我搖了搖頭:“真說不準,這么多東西。我一直拿著,當時在收銀臺我還特意說了句‘還有一塊小毛巾4元’?!?/p>
女兒立即放下滿手東西,翻出購物小票數了一遍說:“沒算上,我快去補上?!蔽艺f:“都下班了,就4元錢,明天吧?!?/p>
她說:“不行。他們對不上賬,會很著急的?!?/p>
隨即她七八分鐘后滿頭大汗跑了出來“好了好了!”看著她氣喘吁吁的樣子,我笑呵呵地夸道:“我閨女比老爸更實誠!”
從小至今,我從未見過村里有哪戶人家,懸掛或張貼過家訓家規。長大后我細細品味,其實每家都有自己的家訓,只不過我們的家訓說在口上、長在心里。
彈指一揮間,伴隨著農村城鎮化浪潮,生我養我的寧靜山村也在遷村并居的熱鬧聲中不復存在,代之的是一片不算平整的桃園。全村整體遷建鎮區,住進了樓房,人們的生活條件極大改善。十多年過去了,家鄉山村與老屋的模樣在記憶中日漸模糊,唯獨那鐫刻在心中的“實誠”二字好像愈發有形地鮮活起來———和著那縷越發濃烈的不可名狀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