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東鐵路沿線上,煙筒屯是個不起眼的小站。我求助于百度地圖,終于在杜爾伯特蒙古族自治縣境內找到了它。
1903年,中東鐵路全線通車,煙筒屯火車站被列為四等站。說起四等站,我不陌生。我上大學前,曾當過兩年鐵路工人,我所在的火車站有個很好聽的名字———梧桐,綏佳線上的一個四等小站。四等站,簡單說,就是只辦理少量客貨運業務,沒有列車編組等業務。
在煙筒屯火車站,我遇到了老李。老李自小在鐵道邊長大,請他做向導再合適不過。跟著老李的腳步,我走進一戶人家。房主是位鐵路退休員工,他對我說,這棟房子住過他的爺爺奶奶和父親母親。多年前,按照鐵路房產段的政策,他花幾萬元把這棟房子買了下來。

雖說老房子設施陳舊,但他一直舍不得離開。按照文物保護規定,房屋即使成為私有財產,也不能私自改動。所以,他們只能因陋就簡,重復著祖輩人的傳統生活方式。
老房子均為俄羅斯田園式風格。為抵擋嚴寒和風雪,窗戶設計為窄長型,上有窗楣;為便于躲雨,在門口設計有雨篷。如今這些功能仍在發揮作用,而且看起來十分雅觀。
歷經百年風雨,小鎮上的這些黃墻紅頂老建筑仍給人帶來一種濃濃的異國風情。
在居民區的一側,我看到了那座耳聞已久的水塔。鐵路水塔又稱給水塔,它的主要作用是給機車加水。蒸汽機車時代,水塔必不可少,隨著內燃機車和電力機車的普及,蒸汽機車退出歷史舞臺,水塔也自然失去作用。
據我所知,中東鐵路沿線上保留下來的水塔不是很多。我曾在扎蘭屯火車站見過一座水塔,它掩藏在一片雜亂的建筑中,只露出上部。這讓很多來往旅客感到疑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
幸運的是,煙筒屯的這座水塔沒有遮擋,可以接近,還可以進入內部。水塔為磚石結構,高近20米,直徑約6米,基礎穩重,墻體厚實。遺憾的是,塔頂、塔內和塔外的配套設施均已不在。門口上方的“1903”標志顯示,它的年齡已經超過百歲。
水塔的身后,是現代化的哈齊高鐵線。就在我們準備轉身離開時,一列高鐵列車從哈爾濱方向開了過來。列車呼嘯而過,對水塔的存在視而不見。高鐵列車由電力機車牽引,它已經不需要這個龐然大物了。

當地人稱水塔為“炮樓子”,因為在它的墻壁上開有很多瞭望孔,形同炮樓。我猜測,當年它很可能還承擔另一個角色,就是供中東鐵路護路隊使用。
老李說,他小時候見到過“水鶴”。水鶴是水塔的配套裝置,其作用是把水從塔池中抽出,注入機車頭的水箱里。它實際上是一根能夠平行移動的粗大水管,前端彎下,遠遠望去猶如丹頂鶴的頭頸,由此得名。幾年前,我在哈爾濱新落成的鐵路博物館見過這個老式裝置,一位參觀者問我:這是干什么用的?我笑了笑,向她做了一番解釋。
東北冬季寒冷,水鶴出水口會結冰,需要事先敲開冰塊,讓水從管子里流出來。中東鐵路專家陳文龍在2018年11月1日的《上海鐵道報》上有段描寫,讀來非常生動:“一列帶著滾滾濃煙的火車爬上小站,兩位頭戴狗皮帽子的師傅走了過來,其中一位用尖鎬擊碎水鶴下面的冰塊,把拴住水鶴頭部的鏈條用力一甩。另一位雙手快速地轉動閘閥手輪,隨著嘎嘎的冰塊破碎聲,水鶴頭擺動起來,對準了蒸汽機車水箱注水口。此時,火車頭上有人大喊:放水!頓時,滾滾的水流從水鶴口傾瀉而出……”

在煙筒屯火車站,我感到最遺憾的一件事是,那座建于1902年的老站舍不知什么時候被拆掉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毫無表情的鋼筋水泥建筑。
我試圖在網上和紙質資料中找到它的身影,但遍尋無果。查《建筑藝術長廊———中東鐵路老建筑尋蹤》,里面也沒有收錄。我在腦海里一遍遍想象它的樣子———也許如昂昂溪站舍般典雅,也許如橫道河子站舍般浪漫,也許如綏芬河站舍般藝術……
隨著公路網的發達,哈齊高鐵的開通,煙筒屯火車站的客貨運輸量出現下降?;疖囌居伤牡日咀兂闪顺私邓刻熘挥袃商硕掏究蛙囋谶@里停靠,貨運則轉到了臨近的泰康火車站。鎮上的很多居民,包括老李一家,都搬到了泰康鎮。昔日繁忙的煙筒屯小鎮寂靜了許多。
本文攝影劉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