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春香傳》中的朝鮮民族文化意識

《春香傳》是朝鮮民族家喻戶曉、人盡皆知的小說。它曾多次搬上銀幕和舞臺，《春香傳》以退妓（指退籍的藝妓）之女成春香與門閥子弟李夢龍為主人公，描寫了他們迂回曲折的愛情故事。看似單純的故事蘊含的是朝鮮民族深厚的文化內涵和頑強的民族文化心理。小說中出現的大量的中國古詩詞和儒家思想，說明朝鮮民族的民族文化意識多多少少受到了中華文化的影響。

《春香傳》《沈清傳》《興夫傳》是朝鮮三大古典小說，其中《春香傳》中春香與夢龍的愛情故事一直被當作朝鮮民族的愛情故事典范，被譽為韓國的《紅樓夢》，古朝鮮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春香傳》中出現了一些儒家思想，說明當時的朝鮮社會深受儒家文化的熏陶，朝鮮民族的民族精神與文化意識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優秀中華文化的影響。春香的故事之所以能夠獲得朝鮮民族的喜愛，其原因就在于故事情節貼近朝鮮民族的文化心理，文中人物形象符合朝鮮民族的審美情趣。

一、民族意識之“克己”

《春香傳》為朝鮮三大名著之一，主要講述了藝妓之女成春香與貴族子弟李夢龍之間曲折的愛情故事。節日游玩時，李夢龍在廣寒樓對貌美如花的春香一見鐘情，春香則巧妙地用“大雁隨魚飛，蝴蝶隨花舞，小蟹隨貝居”回復夢龍。猜到其中之意的夢龍前去拜會春香，二人當晚便結成夫妻。但好景不長，不久后李夢龍就隨父親上京，二人不得不離別。新來的御史卞學道垂涎春香的美色，想要春香留下來侍奉他。春香不肯，卞學道便對春香用刑，將柔弱的春香打得奄奄一息，并關押至獄中。春香在獄中苦苦等待著她的李夢龍。后來李夢龍如愿考上狀元，做了御史，最終與春香團聚。春香最后也被肅宗大王封為忠烈夫人。

春香的故事與《檀君神話》有很大的相似性，也有人認為這是熊女故事的復制版。《檀君神話》被認為是朝鮮古老文化的象征。《三國遺事·紀異》中記載：“時有一熊一虎同穴而居，常祈于桓雄，愿化為人。時神遺靈艾一柱，蒜二十枚曰：‘爾輩食之，不見日光百日，變得人形。’”最終，老虎因性情暴躁提前跑出洞穴而沒有變成人，到了第二十一天，桓雄天王讓熊化成了人類，得了女身。

春香不僅體現了熊女熱情而膽大的一面，也體現了熊女堅強的一面，延續了“受難”母題。《檀君神話》中的老虎與黑熊不同，老虎固為百獸之王，但它沒有黑熊那樣的隱忍性情，朝鮮民族自古崇尚征服困難、克服自己的意識。中國與朝鮮是地理位置上十分近的鄰邦，朝鮮深受中華文化的影響，尤其是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儒家思想一直以遵從“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為基準，要求加強內心道德修養，孔子主張“克己復禮”，程朱理學也以“存天理，滅人欲”為重要觀點，這對朝鮮民族文化意識中的克己意識有很大的影響。

李夢龍離開南原后，春香每天泣不成聲，整日思念李夢龍。奉了卞學道嚴命的官奴和使令到春香家要帶走春香時，一名老藝妓來勸說春香這樣苦苦等待李夢龍是枉然，認為她守貞、守節沒有意義，卞學道想見她，還不如快些從了卞學道。這時春香知道自己不去卞學道府中是不行的，但她知道自己是斷斷不能，也不會從了他。在卞學道的威逼利誘下，春香說出了“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命可喪，貞操不可悔”等話，卞學道瞬間啞然無聲，目瞪口呆。惱羞成怒的卞學道將她捆綁起來，命令施以杖刑。刑杖落在弱不禁風的春香身上，她痛不欲生，卻絲毫沒有屈服的意思。在春香哭唱的《十杖歌》中，“三從古訓世所重。三綱與五常，家家女兒終身誦”體現了朝鮮女子的貞烈思想，可以看出其深受中國儒家禮教思想的影響。春香自幼學習詩書禮儀，對中國的儒家經典非常熟悉，尤其是程朱理學的克己意識。這一精神在《檀君神話》中也有體現。“忌三七日，熊得女身，虎不能忌，而不得人身。”熊與老虎都想化成人，但老虎忍受不住磨難，它的結局是不能化成人，而熊忍受了黑暗與寂寞，克制了自己的欲望，最終實現了自己的夢想，體現了朝鮮民族的克己意識。

春香被打入死牢奄奄一息，仍不屈服于卞學道，一邊哀嘆自己命苦，一邊等著上京城的李郎君來救她。“地面潮濕，霉爛臭味刺鼻沖天，臭蟲跳蚤亂爬亂蹦。”獄中景象與《檀君神話》中的洞穴相似，都是一樣不見天日、潮濕。更為相似的是熊女幽閉忌食等待化成人，春香忍受著皮肉之痛，苦苦等待李郎君。若是熊也與老虎一樣放棄吃蒜與艾，逃出黑暗潮濕的洞穴，或許也能像以前一樣自由自在地活著；春香若是想著既然李夢龍拋棄了我，還不如從了新來的高官，或許也避免了生不如死的酷刑。但熊和春香都以堅強的意志力熬過了苦難，守心克己的精神使他們沒有屈服。

春香用自己的生命守護堅貞不移的節操。朝鮮民族在《春香傳》中看到了比愛情更高貴的東西，那就是淳樸而高尚的品質。總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為了愛人或親人可以犧牲自我的觀念所體現的不單單是儒家倫理道德中的守貞、守節觀念，更是朝鮮民族刻在骨子里的優秀道德觀念與克己意識。這篇故事將克己意識表現得淋漓盡致。

二、民族意識之“上進”

《春香傳》在朝鮮人民口中世代流傳，成為家喻戶曉的民間傳說，忠貞烈女成春香的故事感動人心，同時也反映了底層人民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春香故事的產生并非巧合，與當時的時代背景是分不開的。故事發生在朝鮮李氏王朝時期，當時朝鮮商品經濟的發展導致了社會階層分化，進而激化了階級之間的矛盾。春香誓死抗爭卞學道最終成為御史夫人，過上幸福生活，這一圓滿結局反映了底層人民不甘心于悲慘的現實生活，寄希望于幻想，以傳說的形式表現出來。

《春香傳》所流傳下來的版本各不相同，但春香故事的結局都非常相似：春香從卑賤的賤民身份一躍而生，成為御史夫人，獲得了一切榮耀，被肅宗大王封為“忠烈夫人”，膝下三男二女，與她的李郎君白頭相守。但她實現夢想的路是坎坷的，是她的上進精神一直支撐著她。春香為退妓之女，雖說是成參判的骨肉，有血統，但因母親曾是藝妓，擺脫不了低賤的身份。即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春香從小以大家閨秀的標準來要求自己，不僅使自己具有閨秀品德，還精通詩詞、懂書畫、善女紅。“春香七歲上學，學的是：修身齊家，忠恕之理。”反映出春香后來的忠烈精神并非突然萌發出來的，而是在從小提高自己的修養當中慢慢培養出來的。春香不甘于自己的賤民身份，渴望提高身份，看不上一些無所事事的花花公子，只肯嫁給才華橫溢的貴族子弟。在與李夢龍分別時，春香之母月梅訓斥春香：“你卻要高攀，眼光那么高，目中無人，鼻子也翹到天上去了，偏要出人頭地，與眾不同。”春香想嫁于貴族子弟擺脫賤民身份的上進意識體現了當時朝鮮底層人民對提高身份與社會平等的渴望。

春香在獄中也可以反悔，從了卞學道，求他放過自己。但她并沒有，而是等待李夢龍，堅守節操。因為她知道一旦中途放棄，一切夢想都將化為泡影。這種強烈的上進意識使她在艱苦的情況下堅持自己的信念，也展現出她寧死不屈的骨氣和品質。這反映了底層人民對現實社會的不滿，體現了底層民眾克己、上進的意識以及堅強的意志力、無聲的反抗，可以看出當時底層人民想要打破封建倫理束縛，改變當時黑暗的社會制度的愿望。

三、文中的儒家思想

朝鮮深受我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影響，《春香傳》亦是如此。《春香傳》中引用了大量的中國古代詩詞散文，包括古典詩歌20余首、散文10余篇，其中一些為直接吸收，一些為融合吸收。朝鮮民族很早就有自己的語言文化，但文字產生較晚，中國的漢字對其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直到今天，朝鮮語中的很多詞語仍是從漢字直譯過來的，如朝鮮民族的朝鮮語名字，一些日常用品等。許多文學作品也將漢族文化與朝鮮民族固有文化進行融合，久而久之，影響了朝鮮民族的文化意識。

除此之外，人物的一些思想品質也體現了中國儒家的倫理道德思想，如“三綱”“禮”“智”“信”。儒家文化隨漢字傳到朝鮮已有幾千年的歷史。朝鮮接受儒家文化，吸收其精華，逐漸成為具有朝鮮民族特色的儒家文化。《春香傳》中各類人物的思想、言語、行為都反映了儒家思想對朝鮮的影響。

首先，忠貞烈女春香為李夢龍守節體現了“三綱”中的“夫為妻綱”。李夢龍來到春香家提親時，月梅說道：“……只想專事一夫，從一而終，節操堅如鐵石，就像青松翠竹四季常青，即使桑田滄海，海枯石爛，我女兒的心也不會改變。”月梅是看著春香長大的，從月梅口中就能得知，春香從小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并嚴格要求自己去執行。春香在給李夢龍的信中寫道：“小妾深知‘烈女不更二夫’之道理，志堅不可奪，身雖萬死不辭！小妾之生死，君子不知，特馳書奉報。”儒家思想深深影響著朝鮮人的文化思想。

其次，儒家“五常”在作品中得到了體現。“仁、義、禮、智、信”為“三綱五常”中的“五常”，而“信義之道”與“仁愛思想”在原文中展現得淋漓盡致。《論語》中要求“敬事而信”“以誠信取信于民”。“義”與“信”各作為做人的道德標準之一，“義”為堅持正義，保守節操；“信”為誠信守法，一諾千金。《春香傳》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在多處都體現了儒家思想中的“信”與“義”。李夢龍在想要與春香訂立婚約時，說道：“我會刻下金石之盟，不負小姐。”以及李夢龍成為全羅道御史后到南原暗訪，聽到農民斥責李夢龍“至今連信兒都沒有，那是做兩班的道理嗎”，連村里的婦人們也感嘆道：“無情啊，無情啊，自古癡心女子負心郎，去了這么久也不來個音信，李道令好無情啊！”這均反映了儒家思想中“信義之道”。

另外，文中大量引用的儒家文化思想與中國古詩，表明了朝鮮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中華文化的影響。中華文化也同樣影響了朝鮮民族的文化心理，使其更加豐富多彩。《春香傳》中有大量的詩歌散文，表明了當時中朝兩國文化的交流。例如，李夢龍對春香一見鐘情后在房間等待天黑去春香家提親的場面，這一場面共提起八篇中國古文：《詩經》《大學》《易經》《滕王閣序》《孟子》《史略》《赤壁賦》和《千字文》。這些書籍都在李夢龍房間中，都是李夢龍收藏的，說明李夢龍學習了這些書中的內容，進而說明了當時社會有要求學者學習中國的文學。書中還引用了很多唐詩，有些為融合吸收，有些為直接引用。直接引用的較多，如春香在跟隨李夢龍離開南原時引用了王維的《送別》：“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綠，王孫

歸不歸。”

文學作品是一個民族的靈魂，可以看出這個民族的文化心理。《春香傳》之所以能夠世世代代在朝鮮民族中流傳下來，是因為這個故事誘發了朝鮮民族共有的感情，撥動了讀者的心弦。而春香能夠成為朝鮮民族上進精神的代言人，是因為很多讀者也在她的身上發現了共同點，引起了共鳴。于是，春香的故事便一直流傳不斷，使世世代代的讀者受到感動與熏陶。

（延邊大學）

作者簡介：金玲演（1999—），女，吉林琿春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朝鮮語口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