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宿命

美國被認為是種族問題最為突出的國家之一。造成這一社會問題的主要原因是：首先，從17世紀開始，奴隸制度使黑人受到深重的傷害，盡管它已廢止，但其影響仍舊持續。其次，美國文化中對黑人的長期偏見通過文藝、媒體、教育等不斷強化，為社會對黑人的刻板印象提供了土壤。最后，社會的不均等結構使得黑人在經濟和資源上受到限制，從而進一步加劇了對黑人的歧視。盡管美國采取了多項政策和措施以解決種族歧視問題，力爭促進種族平等，然而這一社會問題依然存在，導致美國黑人在政治權利、教育和就業等方面仍然受到諸多不公正的對待。2020年5月的“弗洛伊德事件”就是其中的一個典型案例，這一事件引起了全球對種族歧視和社會不公平現象的廣泛關注。

《兩個遙遠的陌生人》（2020）即是在“弗洛伊德事件”發生的背景下創作的短片。導演特拉文·弗里和馬丁·德斯蒙德·羅執用影像為黑人群體發聲，通過講述一位黑人漫畫家和一位白人警察陷入一個循環之境的故事，深刻探討了當今美國社會依舊存在的種族歧視問題，并引發觀眾對種族平等的深刻思考。該作品在2021年榮獲第93屆奧斯卡最佳真人短片獎，這不僅是對影片深入探討種族議題的肯定，同時也彰顯了電影在激發公眾情感和推動社會思考中的強大作用。

循環敘事下的宿命感

循環敘事屬于非線性敘事的類型之一，是一種獨特的敘事結構。電影的循環敘事是指在故事或情節中，某些元素、事件或主題以循環、重復的方式呈現，不斷回溯或重新發展，以創造出時間和敘事的循環性，引發觀眾對重復、變化和主題的深刻思考。這一敘事模式被美國當代電影理論家大衛·波德維爾稱為“分岔路徑敘事”。自20世紀末以來，我們可以在眾多電影中看到這種敘事方法的身影，如昆汀·塔倫蒂諾的《低俗小說》（1991）和湯姆·提克威的《羅拉快跑》（1998）。這種敘事風格的流行，不僅是對社會多元化和后現代主義的回應，同時也體現了數字技術帶來的影響。通過它，觀眾可以更為深入地理解多元文化背后的復雜性和后現代主義的特質。

電影的開篇，黑人漫畫家卡特在一個女子的公寓中慵懶地醒來，兩人似乎共度了一個歡愉的夜晚。導演巧妙地為觀眾營造了一個寧靜的序幕，但這種寧靜很快被打破。卡特離開公寓，急切地想回家與他的小狗團聚。然而，當他在街頭點燃香煙時，白人警官莫克出現在他的視線中。莫克瞥見卡特腳下的厚厚一卷鈔票，隨后對卡特手中的香煙產生了懷疑。他心存偏見，認為一個黑人不可能擁有如此多的現金，因此懷疑卡特可能涉及毒品交易。盡管卡特竭力為自己辯解，但情勢迅速惡化。兩人的對峙逐漸升級，最終，莫克的過度暴力執法導致卡特被壓制在地，無法呼吸，最后不幸窒息身亡。影片的這段開頭正是隱喻了“弗洛伊德事件”。令卡特震驚的是，其死后突然醒來，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女人的公寓，仿佛一切都重新開始。他再次嘗試回家與小狗團聚，但不可避免地又遇到了莫克。雙方再次發生沖突，卡特再次被莫克殺死。隨后他又突然醒來回到那個女人的公寓里……卡特逐漸意識到，他被困在了一個時間循環中，并開始嘗試用不同的方法來避免與莫克的沖突。他試圖與莫克溝通，解釋自己的情況，甚至嘗試繞過他，但每次都失敗了。每次死亡后，他都會重新回到那個早晨，被迫再次面對同樣的命運。在循環了第99次后，影片迎來了高潮部分：卡特決定直接與莫克對話，并請求莫克開車送他回家，試圖打破這個循環。在車上他們的對話涉及了種族、責任和社會等問題，在對話中他們似乎達成了和解。然而，當卡特以為自己終于獲得了自由時，莫克突然開槍，又一次結束了他的生命。

導演巧妙運用循環敘事結構來展現故事，從而達到了一系列令人震撼的藝術效果。首先，這種結構為電影營造了一種濃烈的緊張氛圍和期待感。觀眾清楚地意識到卡特將不可避免地再次與警官相遇，但每一次的交鋒都帶有其獨特的變化和發展，這種不確定性極大地增強了故事的吸引力和深度。其次，循環敘事為電影提供了一個深刻探討其核心主題的平臺。每一次的循環都成為對種族偏見和警察暴力的一次新的、深刻的審視，使得這些社會問題在觀眾心中留下了更為深刻和持久的印象。更進一步說，電影中的循環敘事結構也具有強烈的象征和隱喻意義。卡特陷入的無盡循環象征著黑人在美國所面臨的持續壓迫和社會不公。每一次打破循環的嘗試都體現了對變革和正義的渴求，而每次的失敗則凸顯了這種變革的困難和復雜性，以及一種近乎宿命般的沉重感。最后，電影的真正力量源自其對循環敘事結構的創新性應用。與傳統的循環敘事有所區別，導演并沒有為觀眾提供簡單明了的解決方案或歡快的結局；相反，他選擇了一個開放而又令人沉思的結局，卡特雖然仍被困在這個殘酷的循環中，但他立下誓言將繼續尋找解脫之路。這不僅強調了黑人種族歧視問題在美國社會的復雜性和持續性，也突顯了卡特的堅定決心和勇氣。這種選擇不僅旨在創造情感沖擊，更是導演的一種呼吁，希望通過這樣的敘事方式鼓勵觀眾深思并積極參與到這一持續的社會議題的討論中。

鏡頭語言的獨特張力

任何一個鏡頭都離不開導演和攝影師的創造和想象。短片《兩個遙遠的陌生人》的導演通過一系列細膩的鏡頭技巧，為觀眾構建了一個充滿張力和沖突的電影世界。

首先，該短片移動鏡頭和跟隨鏡頭的巧妙結合，為電影增添了強烈的動態感。特別是在卡特試圖逃離警官追逐的場景中，移動鏡頭的流暢轉換和跟隨鏡頭的緊密追蹤，使得觀眾仿佛置身于緊張刺激的追逐之中，身臨其境地體驗主人公的絕望和沖突。

其次，導演巧妙運用了大特寫和特寫鏡頭，以展現角色的情感和心理變化。在卡特與警官的對峙中，特寫鏡頭捕捉到了他們眼神中的疑惑、恐懼和決絕，為觀眾打開了深入角色內心的窗。

此外，導演對前景的藝術性處理尤為獨到。在卡特離開女友的公寓、站在大門外的那一剎那，導演選擇了一個低角度的鏡頭，將街道上的鐵欄桿作為前景，而卡特則成了中后景。鐵欄桿代表了社會的規則和界限，卡特站在其后，仿佛被這些無形的規則所困，暗示了黑人在社會中所面臨的種族歧視和障礙。盡管他在與別人的互動中始終保持禮貌并遵守規則，但仍然無法逃脫因膚色而受到的不公平對待。隨著影片情節的推進，這種對前景的處理技巧得到進一步體現。在卡特與莫克警車內對話的一場戲中，導演巧妙利用警車內部分割前后排座位的網格，將其轉化為一個“囚籠”的象征，從而使卡特的空間更顯局促。每當鏡頭對準卡特，這一網格便成為顯著的前景，象征著黑人在社會中的邊緣化和與白人的隔離。而當鏡頭轉向莫克時，畫面明亮且無任何遮擋，暗示其在社會中的自由與特權地位。這種細致的視覺布局不僅增強了影片的吸引力，也進一步揭示了社會的不公正。

光影中的種族寓言

光與色彩在電影中占有至關重要的地位。光線的強度、方向和質地能夠營造氛圍，渲染情感，突出重要的細節。它可以為場景注入生命，為角色賦予深度，為敘事增添張力。色彩則是情感和主題的強大傳達工具。迥異的色調可以引發觀眾的不同情感反應，從而加深對故事的理解與共鳴。合理而巧妙的光與色彩運用，能夠極大地豐富電影的層次，使其成為一部視覺和情感的雙重藝術品。在短片《兩個遙遠的陌生人》中，光與色彩的精妙搭配為其深沉的種族議題賦予了更為豐富的視覺層次。

影片中對光線、色彩的選擇與處理營造出鮮明的情境差異，也進一步強化了情感表達。在卡特的家中，柔和的光線、暖色調的淡黃色，都烘托出家的溫馨柔暖和安全感；但當場景轉至街頭，光線變得刺眼而強烈，加之冷色調的淡綠色，凸顯出外界的冷漠與對立，似乎預示著外界的變數和潛伏的危險。這樣的光線對比，不僅直觀地展現了卡特的外部環境和內心的矛盾沖突，也為影片的種族議題提供了有力的視覺支撐。在車內對話一場戲中，這種對比被進一步放大：卡特身穿鮮亮的黃色服裝，明亮而溫暖的陽光打在身上，給人一種積極、樂觀、希望的感染力，也表明卡特對于平等、公正的堅定追求；而身穿黑色警服的莫克所處的陰影地帶則透露出一種沉重的氛圍，象征其所代表的權威和種族歧視的強大勢力。通過光線與色彩的巧妙變換，顯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情境，從而使控訴種族歧視的主題更加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