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姑蘇老城觀前街的雨

唐紅生

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

每每到蘇州，都要去姑蘇老城走走，逛一逛觀前街，尤其走一走平江路。其實也不是為了購物，單沖著姑蘇、平江兩個名字，就有古韻、有故事、有魅力，因為都是蘇州曾用名。我去的觀前街，因為地處玄妙觀前而得名。

入夜，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沿街兩側亮起的燈，宛如一串串珍珠，呈現出一派繁華熱鬧的夜景。天空飄起細雨，若有若無，透過燈光能看到一絲一絲的形狀，仰面朝天卻又感覺不到。雨偶爾劃過面頰，也不覺得凉，所以打傘或不打傘皆可，增添的只是閑逛的興致。

隨意走在一條巷中，道路由青石板拼鋪，兩邊嵌有石礫，已被雨打濕，像抹了一層油，既潤又亮，踏上去卻不滑。店鋪一家挨著一家，吃的喝的穿的，應有盡有。門面裝飾得或老舊或現代，或古典或文藝。店名有內涵，且一目了然。諸如“海小姐的玫瑰餅”，一看便知是賣吃的；“花無缺”是賣花的；“水蘊珍珠”是經營珍珠的；“繡娘絲綢”“繡韻堂”是經銷刺繡的。這些富有創意的名字，細細咀嚼，別有韻致。時不時見到百年老字號店，塵封在時光深處的記憶忽然抖落眼前，仿佛回到夢中的姑蘇。

太監弄出現在眼前，從名字上看，就覺得有來歷。明朝歷代皇帝都會派太監到蘇州監管織造局，還有許多小太監當助手。太監們大多居住在織造局附近的里弄，太監弄由此得名。行走其間，酒菜陣陣，香氣撲鼻，松鶴樓、得月樓等老字號菜館均聚于此，組成了一條飲食巷，因而素有“吃煞太監弄”之稱。

鼎鼎大名的平江路一定得去。

路不寬，一邊是一二層的建筑，被燈光勾勒得有模有樣、古色古香；一邊是平江河，窄窄的只能容一條小船通過。該河是公元前514 年水陸并行雙棋盤格局城市中的第四條直河，設計者伍子胥。

平江河被燈光映得朦朦朧朧，水倒映著依河而建的屋舍，飛檐翹角的樓閣，精挑細選的廊柱，通透典雅的窗欞，加上一些行將剝落的墻體，一看就有年頭。

一家旗袍店門面不大，條石門楣、花格窗點綴。門前藤蔓不懼寒氣，依然蔥蘢，沿著老舊的青磚古墻，一直爬到屋檐上魚鱗瓦。落地櫥窗潔凈明亮，模特展示著旗袍，身姿窈窕。店中一身材高挑的女顧客正在試穿，照著鏡子，左瞧瞧右看看，透出江南女性的韻味。

不遠處掛著一串紅燈籠和發光的旗袍造型，格外引人注目。走近一看，上面寫有“荷言旗袍”字樣。幾根簡單線條，把旗袍的輪廓和風韻勾勒得亭亭玉立。兩位穿漢服的女子衣袂飄香，各撐一把白色的傘，上面印有紅楓圖案，與披肩烏發上的頭飾十分相配。她們逗留于此，竊竊私語，莫非也想換一件旗袍？因為平江路最適合穿這些。

悠閑的腳步繼續前行，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石橋，共十來座。拱橋、直橋、廊橋，各顯風姿。胡廂使橋是一座拱式單孔石橋，熒熒燈帶勾畫出半月形橋孔，與倒影剛好組成一輪圓月，在水中閃著晶瑩的亮，恰似天上月亮落入人間。橋上幾位姑娘的倩影映在其間，儼然成了月宮中的仙女。偌大的整面白墻上，畫了一座拱橋、一只船、河岸人家。畫的是此景，此景美如畫。

每座橋都有故事，或記敘一段歷史風云，或記錄一份百姓情感。朱馬交橋實為朱馬茭橋，茭為干草之意。

相傳南宋抗金名將岳飛麾下有一位朱姓將領，負責馬隊運送干草。當時，這里是干草場和運草的通道，故取名記之。雪糕橋是一座廊橋，張姓孝子家境貧寒斷炊，無奈之下便摶雪為糕以奉母親，傳為佳話，便以橋名紀念。

橋散發歲月的幽香，也像一粒粒紐扣將河兩岸緊緊連在一起。于是有了一條條窄窄的巷：鈕家巷、蕭家巷、大儒巷……當我見到丁香巷時，驀地想起戴望舒的《雨巷》，詩中悠長的雨巷如此寂寥，丁香姑娘如此惆悵。

而我駐足在此，回味、遐思，品出的是詩意江南。

古井邊，垂柳疏斜，被景觀燈映得翠綠無比。蘇式團扇、油紙傘高高掛起，靜靜地說著獨具匠心的工藝。

時尚的食品小店，老板娘吳儂軟語聲中滿是熱情，讓我嘗一嘗鹵汁豆腐干。那蘇式的風味，有著微寒中的暖意。茶樓透出幽幽燈光，記得上次我來時，喝一杯清茶，欣賞咿咿呀呀的昆曲。清麗委婉的水磨腔，如癡如醉。

不知從哪扇窗飄來蘇州評彈，駐足聆聽，纏綿悱惻，細膩綿長。

或沿河邊走，或過橋入巷，走走停停，看看拍拍，自在隨性。這一千多米長的平江路，明代狀元申時行、清代狀元潘世恩等許多文人雅士曾生活于此。才子佳人的吟詩作對，全晉會館的高談闊論，既有煙火氣，又有書香味。我追尋著古往今來的生活印記，依稀見到當年姑蘇城萬千風情。

眼前店鋪的門前寫有“等你很久，你還沒來，我卻已習慣了等你。”這是在此地拍攝的電視劇《都挺好》中的一句臺詞。觀前街也在等我嗎？因為，夜的雨是一抹淡淡的胭脂，描在眉目間、肌膚上，愈加嫵媚動人。

編輯+ 周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