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詩和遠方

父親是沂蒙山腹地的一個農民，青年時期的軍旅生涯給了父親一生的驕傲，也給了父親魂牽夢繞的詩和遠方。此后的大半生時間里，他都在和土地打交道。我知道，除了春播夏長、秋收冬藏一年四季的勞作，父親還有他的“胡游”夢想，在他心里的隱秘角落，有他念念不忘的詩和遠方。

在饑寒交迫中苦挨歲月

我的父親叫杜錄堂，1936年出生在沂蒙山下一個小村莊。和他的同齡人一樣，童年時的父親，為了躲避日偽軍和國民黨軍對沂蒙山根據地的“掃蕩”，頻頻跟著爺爺奶奶和眾多鄉親們一起，在大山之間東躲西藏。那個年代，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愿望。

父親11歲那年，奶奶不幸感染風寒去世。悲痛中的爺爺賣掉了家里唯一的田產，埋葬了奶奶，全家徹底淪為赤貧。因為生活困難，父親被送到很遠的大山里一個親戚家寄養。

年幼的父親給親戚家擔水、做飯、掃院子，農忙時和成人一起到地里勞動，晚上睡覺就窩在倉房的一個偏僻角落。就這樣，在親戚家沒白沒黑地勞作了一年，過年回家時卻連一件新衣服、一個銅子都沒有。當穿得破破爛爛、面黃肌瘦的父親站在爺爺面前時，爺爺一把抱住父親，心疼地大哭起來。從此，父親便在家里留了下來，照看弟弟妹妹，一家人艱難度日。

在軍旅中得到鍛煉和成長

新中國成立后，父親目睹了新舊社會的變化和窮苦百姓的翻身解放，萌生了參軍報國的念頭。他背著家里人作出了人生中第一個大膽的決定——報名參軍！經過縣里體檢政審集訓后，1955年2月，父親被分配到南京軍區第12軍。從此，大字不識一個的山里娃，翻開了他人生嶄新的一頁！父親這一批新兵成了新中國最早的義務兵。

12軍是一支具有光榮戰史的英雄部隊，前身是中原野戰軍第六縱隊，以善打硬仗、戰功赫赫聞名。抗美援朝戰爭中，12軍和15軍浴血奮戰，贏得了上甘嶺戰役的輝煌勝利，打出了國威軍威，打出了中國人民的志氣。父親入伍時，部隊剛剛從朝鮮戰場回國休整。

這些經歷了血與火淬煉的百戰老兵，主動承擔起教導訓練新兵的任務，手把手地教他們識字，教他們作戰本領。在人民軍隊的革命大熔爐中，可以吃飽飯、穿暖衣的父親，特別珍惜每一天的時光，以山里娃不怕苦、不怕累的勁頭刻苦訓練，如饑似渴地學習文化知識和軍事技能。沒上過一天學的父親，很快學會了寫字、讀書，還學會了吹軍號和識五線譜。在日復一日的學習訓練中，勤奮好學的父親和戰友建立了深厚感情，被老兵們親切地稱為“小鬼”。

因為表現突出，第二年，父親被挑選到團部，成為團長身邊的一名司號員。起床號、熄燈號，出操號、集合號、沖鋒號，上百個號譜，父親吹得滾瓜爛熟。除了每天用軍號傳達團部命令，父親還要經常奔跑到各營、連傳令，這也練就了父親一雙“鐵腳板”。他參加軍里的42公里野外馬拉松比賽，是順利完成比賽的為數不多的新兵之一，贏得了老兵們的認可。

父親軍號吹得很好。一次軍里的軍樂隊隊長下部隊時，遠遠聽到了父親的號聲很是喜歡，但他不知道是哪個司號兵吹的，便把附近部隊所有的司號兵集合到一起，挨個吹給他聽。就這樣，父親被調到軍樂隊當了第一小號手。軍樂隊還曾在周總理歡迎外國領導人的儀式上進行演奏，這件事讓他終生都倍感榮耀。

除了吹軍號，父親還練就了“神槍手”的射擊技術。在1958年部隊射擊大比武中，父親手槍、步槍、輕重機槍射擊成績都非常優異，獲得了“特等射手”的稱號。

在油田里奉獻青春和熱血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1959年2月，父親退伍轉業。年輕的他沒有選擇回鄉，而是與數百名戰友一起，響應國家號召，乘坐悶罐火車，從浙江西行三千公里，奔赴荒無人煙的大西北戈壁灘，參加玉門油田建設。

玉門油田作為新中國第一個石油基地，出產了當時全國90%以上的原油，為社會主義建設提供了急需的工業“血液”，被稱為“中國石油工業的搖籃”。玉門油田的建設史，也是一部與天斗與地斗的艱苦創業史。

到玉門油田后，父親被分配到機械廠當了一名工人。父親回憶，初到油田，映入眼簾的是遍地的黃沙碎石，除了三排廠房，連職工宿舍、食堂都沒有，更別提洗澡房、圍墻了。白天大家在車間里勞動，撿塊石頭當板凳露天吃飯，時不時吹來一陣風沙，就會滿身沙塵。晚上則只能睡在窩棚和軍用帳篷里，呼呼的大風里夾雜著野狼的長嚎……就是在這樣艱苦的環境里，父親積極向老工人學習技術，很快學會了電氣焊，學會了操作車床，學會了修理采油煉油設備，寫下了厚厚幾本學習筆記，逐漸成長為一名技術骨干。

1960年，一萬多名玉門油田職工和大批設備被調往東北大慶，開發新發現的超大油田。父親他們這一代年輕工人迅速頂起了大梁，基本保持了玉門油田原有出產量。也是在這一年，父親光榮地成為一名共產黨員。

那時正值“三年困難時期”，油田當時每月定量供應男同志21斤、女同志18斤口糧，戈壁灘荒漠又無法種出糧食蔬菜，勞動中常有工人餓暈在地。父親他們靠著節省糧食、采集野果草籽才熬了過來。父親在玉門、酒泉等地曾多次遭遇野狼，靠著膽大心細都成功脫險。父親還是油田“打狼隊”的神槍手，清除戈壁灘上游蕩的饑餓狼群，保護工友們的安全。

1962年年底，父親回到了山東老家。如果不是因為爺爺的臥病在床，母親的千里孤守，父親也許不會離開他熱愛的油田。大西北成了父親心頭揮之不去的故鄉，油田上空的風和明月成了父親念念不忘的詩和遠方。

在家鄉土地里遙想詩和遠方

回鄉后的父親，以務農為主，還兼做了一段村委會、拖拉機修配廠的工作。這么多年以來，父親沒有再走出去過。上有老、下有小，且養育了六個子女的他，讓孩子們吃飽穿暖、繼續學業，已經累彎了曾經筆直的腰桿，哪里還有時間和精力再去探尋詩和遠方。偶爾，在農閑時候，在勞作之余的地頭上，他才會和我們講一講他的經歷和“胡游”的夢想。

父親所謂的“胡游”，就是能夠放下家里的活計，回到老部隊、回到他曾經工作過的玉門油田去看看。去看看他的老首長、他的戰友，還有曾經并肩奮斗過的工友，因為那里有父親的青春，有父親放不下的牽掛，有父親一生的榮耀?；蛟S，辛勞的父親只有在勞作的閑暇，在抬起頭看天上的流云時，才能讓思緒短暫地回到那些火熱的過往，回到他魂牽夢繞的遠方……

年輕的時候，我們整日忙于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沒有考慮過父親的遠游夢想，等有了時間和條件，父親卻因身體原因走不出去了，這也成了我對父親最大的遺憾。如果能早一些覺悟，早一些帶他到曾經奮斗過的地方看一看，那父親一定會多一些幸福，他的人生也會多一些圓滿。聽母親講，父親臨終前幾天，還在默默翻看他當兵時的老照片。我想，那一刻，他一定沉浸在軍號嘹亮、激情燃燒的青春歲月中。

如今，父親已離開我們獨自遠行，希望玉門關的風不要太寒，希望酒泉里的水依然甘醇，讓喜歡“胡游”的父親可以盡情暢游。

（注：壓題照片后排左二系作者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