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盂鼎“迺”字補說

摘 要：從大盂鼎中“迺”字的語法分析、相關文例的搜集以及金文形式之美等方面，分析了大盂鼎中“迺”字訓作第二人稱代詞的合理性，論證了大盂鼎中“迺”字是西周金文“迺”字訓作第二人稱代詞的唯一例證。

關鍵詞：大盂鼎；第二人稱代詞；迺

DOI：10.20005/j.cnki.issn.1674-8697.2023.10.032

大盂鼎又稱“廿三祀盂鼎”，是西周康王時青銅禮器中的重器，銘文記載了康王在宗周訓誥盂之事。銘文鑄于內腹壁，全篇19行共291個字（含合文5個字）。銘文精美，保存完整，能夠反映當時的社會狀況，具有極高的書法價值和史料價值，且語言運用很能體現當時的特點。因為銘文內容的特殊性，大盂鼎人稱代詞皆以單數的形式出現，其中第二人稱代詞主要有“女（汝）”“乃”“若”三種。另外，大盂鼎銘文中還存在一個有爭議的“迺”字，原句為“王曰：盂，迺召夾死司戎，敏誎罰訟，夙召我一人烝亖方”。原銘文字形清晰，沒有殘泐，隸定作“迺”①沒有異議，但在西周金文中作第二人稱代詞的用法僅見于大盂鼎，多位學者對此曾有解釋。本文著重討論大盂鼎銘文中“迺”字是否訓作第二人稱代詞。

對于其中的“迺”字的解釋，諸家意見大致可分為以下兩種。

第一種觀點認為“迺”在此處訓作虛詞。

管燮初認為此處的“迺”是表示祈使語氣的副詞，他把這一句譯為“王說：盂，即協助主管軍事，敏捷處理訴訟，朝夕幫助我天子治理天下”?！稗暋痹谖髦芙鹞闹械挠梅ǘ加心男?，管燮初還在《西周金文語法研究》中做過詳細的介紹。管燮初先生統計并制成的“金文代詞出現頻率表”列舉了二十種代詞，但其中并沒有“迺”字；在“副詞出現頻率表”中，“迺”字作為表示時態的副詞、程度的副詞、祈使意義的副詞出現；在“連詞用途表”中，“迺”字作為連詞可以表示相承、進一層以及因果關系。②唐蘭認為此處的“迺”通“乃”，是連續詞，有“又且”之意。因為前文周王第一次命盂“召榮”，第二次命盂“型乃嗣祖南公”，這次“召夾死司戎”是第三次命，所以要稱“又且”，并且還指出此處的“迺”字與“乃”字在金文中常見的用法即“汝的領格”和指示代名詞都不同。③崔永東認為此處的“迺”作副詞，當訓為“只”。按崔永東的理解此句意為：“王說：盂，只輔佐管理軍事，勤勉地處理案件，朝夕輔佐我治理天下?！雹堋渡讨芄盼淖肿x本》認為“迺”是表祈使的語氣詞。⑤郭沫若認為金文“乃”字與“廼”⑥不同，“乃”大多用于第二人稱代名詞的領格，而此處的“廼”應該訓為“其”，并引用王引之的《經傳釋詞》：“乃猶其也?！雹?/p>

第二種觀點認為“迺”在此處作人稱代詞。

羅建中認為“迺”通“乃”甚是，但“乃”不應作“其”講，因為此處若用一個沒有實義的語助詞會“減弱康王對盂以上對下的自大口氣”，而為了體現康王的權威性，釋作“汝”更為合適。⑧陳世輝、湯馀惠認為此處的“迺”通“乃”，作第二人稱代詞。⑨洪家義在《金文選注繹》中在“迺”后的括號里注釋“乃”再沒有過多的解釋，但在后文的意繹中把這一句翻譯為“盂?。∧阋χ抑鞴苘娛隆?，可見他是主張“迺”作第二人稱代詞的。⑩武振玉贊同前人認為“迺”是第二人稱代詞的看法，并認為此處是金文中“迺”作第二人稱代詞僅此一見的例子。k

可通過分析句式，查找西周金文、典籍的用法，證明此句中“迺”應釋作第二人稱代詞。

首先我們看“迺”字的形音義。

甲骨文、金文中就有“迺”字，具體形體如下：（合集11406）、（合集28058）、（毛公鼎）、（大盂鼎）、（夨令方彝），《說文》小篆作，《說文》古文作。從甲骨文的字形可以看出，“迺”最初像器皿形，小點像鹽鹵結晶之形，故知《說文解字》謂“迺，驚聲也，從乃，省聲。籀文迺不省?；蛟晦暎病辈淮_。殷商時期的“迺”既有在器皿內填上小點的形體，又有省略小點的簡化形體，這種簡化的形式也是后來流行的形體。直至西周大部分“迺”字已無小點，并且器皿內幾條交叉的線條逐漸固定為兩個交叉的斜筆，器皿下的弧線逐漸變作一條豎折線。在秦漢之際，漢字由篆書發展到隸書，后來又由隸書變作楷書，豎折逐漸變作“廴”或“辵”，豎折上部的主體部分逐漸變作“西”。又因為古“廴”“辵”兩部通用，故有隸定作“迺”或“廼”的，本文為了表述方便均用“迺”表示。王筠的《說文解字句讀》說：廼乃迺，三字一也?！稗暋蓖ā澳恕碑斒且敉俳?，與“迺”的本義無關。甲骨文、金文、經傳中亦有以“迺”為“乃”者，后來在《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中把“迺”與“廼”作為“乃”的異體字淘汰了，只留下“迺”作姓氏這一個意思。王永昌、柳英綠曾指出，甲骨文中“迺”出現的頻率高于“乃”，到了金文中，“乃”出現的頻率要遠高于“迺”。總的來說，“迺”的活躍度逐漸降低，而“乃”的活躍度逐漸升高并逐漸代替“迺”，并且金文中“迺”主要作連詞，意為“于是，就”，“乃”主要作第二人稱代詞，這就是“迺”在此處作第二人稱代詞不被大家認同的主要原因。

“迺”被假借為“乃”，與“乃”的讀音和用法相同?！澳恕弊謴囊笊痰綉饑砥谧中我幻}相承，沒有太大的變化，皆像一條彎折多次的線條?！墩f文》釋作“像氣之出難”。關于“乃”的本義眾家說法不一，但可以肯定其在上古除作副詞之外，主要還作第二人稱代詞。例如，《尚書·大禹謨》中“惟乃之休”，注“乃猶汝也”?！队衿罚骸埃耍┗蜃鲝i。”筆者認為大盂鼎中的“迺”是“乃”的假借字，用作第二人稱代詞，理由有以下幾點：

一是大盂鼎銘文中下文有一句話跟此句結構很相近，經過對比可以發現此處“迺”訓為第二人稱代詞很合適。為了方便考查列舉于下：

【例1】王曰：盂，迺召夾死司戎，敏誎罰訟，夙召我一人烝亖方。（大盂鼎）

【例2】王曰：盂，若敬乃正，勿廢朕令。（大盂鼎）

例1中，“召夾”是同意連用，皆有輔佐之意，“死司”也是同意連用，皆有管理之意，“戎”指軍隊，“召夾死司戎”是指輔佐管理軍隊。周王讓盂來輔佐管理軍隊，所以“召夾死司戎”的主語應該是“盂”這個人，這是顯而易見的。但主語會直接是語句中“盂”，還是用一個復指的第二人稱代詞作主語呢？其實在其他金文中也有類似的例子出現：

【例3】王曰：師！汝克贐乃身，臣朕皇考穆穆王。（師簋）

【例4】王曰：牧！汝毋敢弗帥先王乍明井用。（牧簋）

【例5】王曰：！令女乍司徒，官司耤田。（簋）

【例6】王曰：曶！令女更乃且考司卜事。（曶鼎）

【例7】白氏曰：不！方狁廣伐西俞。王令我羞追于西。余來歸獻禽。（不簋）

在這些例子中，“師”“牧”“”“曶”都是王對臣說話時稱呼的名字，不可能是句子的主語。例5、例6、例7中更明顯，因為“令”的主語是被省略的第一人稱“我”，也就是王的自稱，所以說明王在訓誥臣的話語里一般會直接稱呼“臣”的名字。而例3、例4中“汝”作主語，更說明此類句子通常用一個復指的第二人稱代詞作主語，這也可以證明大盂鼎中“迺”是人稱代詞。

還有不少學者在翻譯例1時把“迺”解釋為連詞或副詞，在翻譯例2時卻把“若”訓為第二人稱代詞“你”，如《商周古文字讀本》里、《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徵》里都出現了理解不一致的現象。對例1中“迺”的訓釋筆者認為也許可以再考慮一下。

二是“迺”解釋為虛詞的不合理性。

我們都知道祈使句常用于對話中，表示對他人的請求、命令、禁止等，沒有祈使語氣詞的祈使句，大多需要一個表祈使語氣的副詞，最常見的如“其”，而未見“迺”或“乃”。管燮初先生在《西周金文語法研究》中認為西周金文中“迺”可作表祈使語氣的副詞，僅在大盂鼎中出現一次；“乃”也可作祈使語氣的副詞，僅在牧簋中出現一次。但其實我們只要聯系上下文就可以發現“乃”在牧簋中也是作第二人稱代詞的。全句如下：

【例8】王曰：“牧！女毋敢弗帥先王乍明井用。乃訊、庶右、隣，毋敢不明不中不井。乃貫政事，毋敢不尹其不中不井?！保馏?/p>

例8譯為王說：“牧！你不能不按先王制定的刑法辦事。你的屬官訊、庶右、隣不能不明察、不公正、不按刑法辦事。你要熟悉政事，不能不整飭那些不公正不按刑法辦事的人。”“訊、庶右、隣”都是“牧”的屬官，《說文》謂：尹，治也。牧簋銘文記載的是周王對牧的冊命，由先王冊命其為司士，改命他管理群僚，整飭不按刑法辦事、不公正、不明察的腐敗吏治。所以前一句“毋敢不明不中不井”的主語是牧的屬官，而后一句要求“尹”“不中不井”的主語是牧，都用了“乃”作第二人稱代詞，前一句中意為“你的”，是領格代名詞，后一句中意為“你”，是主格代名詞。所以筆者認為管燮初先生列舉的“迺”和“乃”在金文中作表祈使語氣的副詞的例子并不成立。

唐蘭先生認為“迺”通“乃”，是連詞，很符合“乃”的常見用法，但在大盂鼎銘文中看作連詞似乎并不合適。在西周金文中，連詞用于連接成分，比如連接句子成分或分句，各個部分之間的關系無論是并列、因果或進一步的關系，連接的各個成分語法層級應該相同。而唐蘭先生認為“迺”連接的幾個并列的部分其實都是獨立的句子，已經表達了完整的意思，并且三部分之間沒有明顯的并列、因果或進一步的關系。唐蘭先生所謂的第一、二次命，是周王反思殷商亡國的教訓、介紹文武王立國經驗后，下定決心自己以文王為榜樣，告誡盂以南公為榜樣，更像是奠定了全文基調，并不是真正的冊命內容。而第三次命才是冊命的實際內容，即要求盂管理軍隊和人民。所以說，唐蘭先生所謂的第一、第二次“命”與第三次“命”并不是并列的關系，更說不上是用連接詞連接在一起了。

崔永東先生在論證“迺”有“只，僅”之意時舉的兩個例證：大盂鼎例1和盨例9，并且都引用了郭沫若先生的解釋。盨原句如下：

【例9】雩邦人正人師氏人有辠有辜，迺倗即女，迺?宕，俾復虐逐厥君厥師，迺乍余一人咎。（盨）

崔永東先生引用了郭沫若先生在《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中訓釋。郭沫若先生把“”釋為“藉”之異體，“倗”釋為“僚屬”，認為“倗即汝”意為“不親蒞，僅憑遣僚屬來告于”。首先，郭沫若先生并沒有明確解釋“迺”字的含義，他訓釋的內容不包含“迺”字，我們不能確定所謂“迺”直譯為“僅，只”是郭沫若先生的本意。其次，郭沫若先生認為此銘意在說上級部門怠慢公務，從不親自到處，而是讓僚屬處理，致使下層民眾犯罪猖獗。但我們觀后文知道周王強調的是要不要徇私舞弊，嚴格執行命令。讓周王深惡痛絕的不是有司的怠慢，而是官場勾結與徇私舞弊的弊病。對“迺”的理解，關鍵在“倗”字上?！墩f文》謂“倗，輔也”。古文常用作朋友之朋，并沒有“僚屬”之意。所以，洪家義先生在《金文選注繹》中理解為“托朋友到你這里（說情）”更為合理。而說郭沫若先生把大盂鼎中的“迺”釋作“只”更是一個誤會，郭沫若先生認為“迺”應訓為“其”。

郭沫若先生在《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中認為“廼”當訓為“其”，并且提示參看《經傳釋詞》中“乃猶其也”一條。《經傳釋詞》中，王引之舉例《書·多士》：“爾乃尚有爾土！爾乃尚寧幹止！”中“爾乃”即“爾其”?！稌x語》：“伯宗問曰：乃將若何?！逼渲小澳藢ⅰ奔础捌鋵ⅰ?。但其實兩例中的“乃”都是“你”的意思。只有一例《書·盤庚》：“乃有不吉不迪，顛越不共?！薄澳恕弊謼顦溥_指正應該釋作“若”。也就是說，王引之“乃猶其也”一條中的“乃”是“你”的意思。

三是前文已經提到過，大盂鼎銘文中出現的第二人稱代詞主要有“汝”“乃”，在此處再用一個“乃”的假借字可能是為了避免重復。馬敘倫謂：“古人用字，各隨其方音，其用迺不用乃，或用乃不用迺，必取其與方音合者也。若一文兼用而其義殊者，則取異形異聲以為觀聽之美?！边x用不同的“迺”就是為了“異形之美”，并且與下文的“若”相對應。這種現象也見于其他銘文。

【例10】我既賣女五夫效父，用匹馬束絲。（曶鼎）

【例11】迺或即曶用田二。（曶鼎）

【例12】女亦既從從誓，尗可。（匜）

【例13】牧牛誓成，罰金。（匜）

【例14】曰：牧牛，?，乃可湛，女敢?乃師訟。（匜）

上述五條銘文中，例10和例11同樣是表示“付與”意，用了兩個同義詞“即”和“用”；例12和例13中，“”與“”都是表示對獄訟的判決，甚至例14同一句話中為了避免重復會用兩個不同的人稱代詞“乃”和“女”。這樣的例子并不少見，由此種特點可知大盂鼎用“迺”作第二人稱代詞可能也是為了避免重復。

綜合上面討論，大盂鼎中的“迺”是第二人稱代詞“你”，句意為“王說：盂，你要”?！稗暋庇米鞯诙朔Q代詞在西周金文中僅見于大盂鼎，未有其他文例可供參考，所以只能從大盂鼎銘文內容以及句子結構進行推究，發現訓作解釋作“你”還是更合理的。我們不能因為在金文中“迺”釋作“你”少見就不承認它的存在。如此不僅能讓大盂鼎銘文解釋更通順，而且還為西周金文中“迺”的用法的豐富提供了少見的例證。

注釋

①郭沫若先生在《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中隸定作“廼”。

②管燮初.西周金文語法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174，187，190.

③唐蘭.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徵[M].北京：中華書局，1986：196.

④崔永東.兩周金文虛詞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94：30.

⑤劉翔，陳抗，陳初生，等.商周古文字讀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70.

⑥郭沫若先生在《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中“”均隸定作“廼”，這里引用原文。

⑦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35.

⑧羅建中.大盂鼎銘文蠡度[J].樂山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88（2）：45-49，72.

⑨陳世輝，湯余惠.古文字學概要[M].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88：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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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修子祺，女，漢族，山東海陽人，煙臺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學。

【基金項目】煙臺大學2023年研究生科技創新基金“《天回醫簡》文字整理與研究”，項目編號：GGIFYTU2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