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杜甫詩學”是郭紹虞先生提出的一個概念,包括文學史和批評史兩方面的含義。在古代杜甫詩集注本中,清代學者楊倫所著《杜詩鏡銓》一書最能體現“杜甫詩學”思想。《杜詩鏡銓》從文學史出發,通過對歷代詩歌文本句法、章法、用典以及詩體風格的具體分析,細致地梳理出杜詩的“源流所出”和“派別所開”,全面彰顯了杜詩“集大成”的文學史地位。從批評史出發,以傳統詩論中的“正變”思想作為批評視角,以“變化而不失其正”的杜詩作為評判尺度,通過詮釋“別裁偽體”和“清詞麗句”,探索出以杜詩為核心的古代詩學史“正”與“變”的發展規律。研究“杜甫詩學”不僅可以進一步認清杜詩“集大成”的文學史意義,對于當前構建中國文學批評的話語體系也具有重要的啟示。
關鍵詞 楊倫 《杜詩鏡銓》 杜甫詩學 源流 派別 正變
劉重喜,博士,南京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杜甫詩學”是郭紹虞先生在《杜甫戲為六絕句集解》中解說“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二句時提出的:“‘偽體’云者,不真之謂。其沿流失源,甘作齊、梁后塵者,固不免于偽;即放言高論,不能虛心以集益者,亦何莫非偽體乎?‘好古者遺近,務華者去實’,各執一端,兩無是處。元稹之論杜詩,稱其‘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昔人之所獨專。’亦正說明杜甫詩學。蓋其所以集大成者在是,而其所教導后生者亦即此旨也。”[1]郭先生這里所說的“杜甫詩學”實際包括文學史和批評史兩方面的含義:從“轉益多師”角度指出杜甫承前啟后的詩史地位,從“別裁偽體”角度指明杜甫詩歌批評的原則。
在古代杜集注本中,清代學者楊倫(1747—1803)箋注的《杜詩鏡銓》(以下簡稱《鏡銓》)一書最能體現“杜甫詩學”這一學術思想。該書《凡例》有云:“唐子西謂作文當學龍門,作詩當學少陵,則趨向正而可以進退百家矣。故非盡讀古今之詩,不足以讀杜詩。茲于源流所出,派別所開,均特為標舉,洵為詩學津梁,得以盡窮正變。”《鏡銓》一向以“精簡”[1]著稱,但其對杜詩“源流所出”、“派別所開”和“正變”演進的論述卻十分周詳,表明了作者試圖以杜詩為中心搭建一座“詩學津梁”的決心。
作為一部杜詩學名著,《鏡銓》的注釋學思想和方法已成為當前學者探討的熱點,其中有多篇論文關注到《鏡銓》的這一《凡例》:蔡錦芳、張運平在論述楊倫發明之功時提到“他對杜詩淵源和影響的認識”以及“杜詩對后世詩人的影響”[2],楊金鋒在《〈杜詩鏡銓〉研究》第四章《楊倫注杜的內容、特點及不足》中比較詳細地列舉了“溯淵源”和“講影響”兩項內容[3],李晶晶在《楊倫及其〈杜詩鏡銓〉研究》中第四章《〈杜詩鏡銓〉的特色和地位》據這條《凡例》論及“推源溯流”的特色[4],上述研究都將剖析杜詩源流作為該書的重要特色。在筆者看來,《鏡銓》的這一注釋體例是其他杜集注本不曾明確提出的,楊倫通過對先秦至清代詩歌的文本分析,標舉出杜詩的源流和派別,并分析其中的“正變”規律,從文學史和批評史兩個方面構建起“杜甫詩學”,給予中國詩學研究重要的學術啟示。
一、杜詩的源流
檢《鏡銓》全書,“茲于源流所出,派別所開,均特為標舉”,確實為楊倫注杜主導的學術方向。他以“作詩當學少陵”為衡量標準,從字法、句法、章法諸詩法,古詩、樂府、律詩諸詩體,尤其是從體勢、風格等多重角度詳細梳理了自先秦的《詩經》《楚辭》,到漢魏唐宋歷代詩家,再到明清李夢陽、王士禛等古今百家詩學的發展脈絡,構建了一部以“集大成”的杜詩為核心的詩歌發展史。
先看杜詩的“源流所出”。中唐時代的詩人元稹已經談到自《詩經》《楚辭》以迄初唐詩歌對杜甫的影響,《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云:“至于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奪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人之體勢,而兼今人之所獨專矣。”[5]受到蘇軾“詩至于杜子美,……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6]觀念的影響,“蘇門六學士”之一的秦觀在元稹立論的基礎上提出杜詩“集大成”:“杜子美之于詩,實積總家之長,適當其時而已。昔蘇武、李陵之詩,長于高妙;曹植、劉公幹之詩,長于豪逸;陶潛、阮籍之詩,長于沖淡;謝靈運、鮑照之詩,長于峻潔;徐陵、庾信之詩,長于藻麗;于是杜子美者,窮高妙之格,極豪逸之氣,包沖澹之趣,兼峻潔之姿,備藻麗之態,而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諸家之長,杜氏亦不能獨至于斯也,豈非適當其時故耶!……杜氏、韓氏,亦集詩、文之大成者歟?”[7]元稹、秦觀二人都從“古今之變”和“適其時”的文學發展立場出發,從風格辨析角度闡述杜甫“集諸家之長”的詩學淵源。楊倫正是繼承了唐宋以來的這一詩學思想,通過“特為標舉”杜詩與古今之詩的前后關聯,杜詩“集大成”的文學史地位得以最為全面而清晰地呈現。
杜詩最初的源頭可追溯到《詩經》。《鏡銓》卷十《遣憂》“亂離知又甚,消息苦難真。受諫無今日,臨危憶古人”四句之下,引李因篤云“:情深詞婉,《國風》之遺。”[8]卷十七《又呈吳郎》引仇兆鰲曰:“此詩直寫真情至性,唐人無此格調,然語淡而意厚,藹然仁者痌瘝一體之心,真得《三百篇》神理者。”以上二例都旨在表明杜詩的“真情至性”繼承了《詩經》“詩言志”的抒情正統,是杜甫自云“親風雅”的具體例證。同時,“詩言志”作為中國文學批評“開山的綱領”[1],屬于文學本體論范疇,杜詩“情深詞婉”體現的正是自《詩經》和漢魏古詩以來文學抒情的本質特征。
楊倫對《詩經》以下諸詩家則多從創作論出發,從遣詞造句和風格角度進行源流辨析。
首先,杜詩繼承了《楚辭》杳渺陸離的風格,如《鏡銓》卷一《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注引沈德潛云:“李、杜多縹緲恍惚語,其原蓋出于《騷》。”卷二《渼陂行》“湘妃漢女出歌舞”句注引沈德潛云:“此是虛景,本之《楚騷》。”
其次,杜甫樂府詩雖以“即事名篇,無復旁依”的創新而著稱,然而他在繼承“樂府古調”方面的例證其實是很多的。如《鏡銓》卷一《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二句,旁批:“樂府調,開出全篇。”卷四《送李校書二十六韻》“十五富文史”四句旁批:“古樂府調。”卷二《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借問”四句旁批:“答問亦本樂府體。”當然,除了前人提到的杜甫“即事名篇”的新題樂府,杜甫沿用古題的樂府詩亦有自己的本色,如《鏡銓》卷三《后出塞五首》注云:“前、后《出塞》皆杰作,有古樂府之聲而理勝。”指出了杜甫繼承漢代“樂府調”的同時,還具有“詩史”本色的深刻思想性內涵。
再次,魏晉南北朝詩人對杜甫的影響,可以舉陶淵明和謝朓為例。陶淵明,如《鏡銓》卷十六《甘林》注云:“前半亦陶句。”同卷《暇日小園散病,將種秋菜,督勤耕牛,兼書觸目》注云前半“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數句“逼似陶語”。同卷《秋行官張望督東渚耗稻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云:“詩亦瀟灑清真,是陶公一派,而微加沈郁之思,故自不同。”以上這三首詩杜甫均作于夔州東屯時期,此時他的生活比較優裕清閑,因此信筆寫來往往得陶詩真趣,但如果仔細品味,詩中蘊含的仍然是杜甫“沈郁之思”、關懷天下的自家本色。謝朓,如《鏡銓》卷十六《寄狄明府博濟》“狄公執政在末年,濁河終不污清濟”二句注:“謝朓《始出尚書省詩》‘紛虹亂朝日,濁河穢清濟’,乃是詩所本,向未引及。”可見杜詩句法所出。不過,杜甫雖然繼承了謝朓的句法,但更有自己的創作。如卷九《梔子》“無情移得汝,貴在映江波”注引謝朓《梔子樹詩》“有美當階樹,霜露未能移。還思照綠水,君家無曲池”,并云:“結正翻用謝意。言但取映江波,更無心移植上苑也。”同樣是詠梔子,杜甫能在謝朓詩句上翻空出新,詩風由清麗一變而為深沉,呈現自身的風格特質。又如卷十《王閬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別之作》首二句“萬壑樹聲滿,千崖秋氣高”注云:“發端陡健如謝宣城,余亦老氣橫披”,此詩寫到最后仍見杜詩的本色。
最后,初唐詩風給予杜甫的影響。《鏡銓》引清初詩人李因篤評語數條,均論及杜詩受到初唐鋪排流麗詩風的影響,卷十一《玉觀臺二首》注云:“此及滕王五律俱有王、楊氣味。”又卷九《越王樓歌》注云:“仿佛王子安《滕王閣詩》,見此老無所不有。”當然,談到初唐詩風對杜甫的影響,不能不提到杜甫的祖父杜審言。《鏡銓》卷四《曲江二首》其二“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注云:“公祖審言詩:‘寄語洛城風月道,明年春色倍還人。’即此意。”又卷九《宗武生日》注云:“公祖審言《和韋承慶過義陽公主山池五首》,乃杜連章律詩之祖;《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東四十韻》,乃杜詩長排律詩之祖,所謂‘詩是吾家事’也。”正如清人施閏章《蠖齋詩話》所云:“杜審言排律皆雙韻,《和李大夫嗣真》四十韻,沉雄老健,開闔排蕩,壁壘與諸家不同。子美承之,遂爾旌旗整肅,開疆拓土,故是家法。”[2]杜審言有“天下之人,謂之才子”[3]之譽,其《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東》一詩長達四十韻,在初唐詩人中鮮見,杜甫在創作上繼承了祖父五言排律的傳統,寫出了四十韻、五十韻乃至一百韻的五言排律,鐘律嚴整,可謂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句法”是自宋代以來古代詩論的一個重點,楊倫繼承了前人的句法理論,多從句法角度指出杜詩之所本:杜甫繼承了漢謠諺以及曹植、陶淵明、謝靈運、謝朓、陰鏗、何遜、徐陵、庾信等前代詩家的句法,無論是正用、翻用,還是暗用,都能融入自家風格,從而形成自家的藝術特色。風格的形成是一個詩人成熟的標志,杜甫對陶淵明、謝朓以及初唐詩人有所繼承,也終能融入自己的性情和時代的風云,創造出具有沉郁頓挫風格的詩作。以上這些都是“不薄今人愛古人”“轉益多師是汝師”的杜甫的創作源泉。
二、杜詩的派別
再看杜甫的“派別所開”。
首先,杜甫對唐代詩人和流派的影響。北宋初年,孫僅《讀杜工部詩集序》對此已有所綜述:“公之詩,支而為六家。孟郊得其氣焰,張籍得其簡麗,姚合得其清雅,賈島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陸龜蒙得其贍博,皆出公之奇偏爾。尚軒軒然自號一家,爀世烜俗。后人師擬不暇,矧合之乎。風騷而下,唐而上,一人而已。是知唐之言詩,公之余波及爾。”[1]“子美集開詩世界”,除以上七家,《鏡銓》還詳細列舉了杜甫對顧況、李賀、韓愈、劉禹錫、白居易、盧仝、李賀、李商隱等諸家的影響。
比如白居易,《鏡銓》卷十八《寫懷二首》其一“無貴賤不悲,無富貧亦足”,批云:“香山之祖。”卷十八《元日示宗武》注云:“此等開樂天一派。”卷四《曲江對酒》注云:“此與曲江二首,流便真率,已開長慶集一派,但其中仍有變化曲折,視元白務取平易者不同耳。”卷十四《奉漢中王手札,報韋侍御、蕭尊師亡》引李因篤云:“一句一轉,如珠走盤,樂天排律多學此種。”卷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二句,引朱鶴齡注云:“樂天詩:‘安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即祖此意。”楊倫分別指出以上五首杜詩在句法、風格、詩體、用意等方面對白居易的影響。
再如韓愈,《鏡銓》卷十六《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見贈》注云:“離奇變化,不主故常,在杜詩中另是一格,昌黎多祖之。”卷三《三川觀水漲二十韻》注云:“每述一事,必極其情狀,仿佛飛動,雕鏤刻深,遂為昌黎《斗雞》《石鼎》等聯句及宋元以來體物詩之祖。”杜詩章法頓挫,富于節奏的變化,沾沔后人,韓愈亦得杜之一體。同時,楊倫也關注到韓愈等后代詩人在繼承杜詩上的發展與創新,如卷十六《園官送菜》注云:“韓(愈)、蘇(軾)極學此種,而有青出于藍之妙。”所謂“此種”,指的是韓愈詩寓比興、以賦體見長的創作。

其次是杜甫對宋詩的影響。北宋慶歷以后“天下以杜甫為師”[2],此后的宋代詩壇便一直籠罩在杜詩影響之下。“遂開宋派”一語是《鏡銓》一書常見的論斷,如卷七《江村》眉批:“詩亦瀟灑清真,遂開宋派。”卷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引邵子湘(長蘅)云:“詩亦以樸勝,遂開宋派。”卷一《病后過王倚飲贈歌》注:“詩開宋派。”卷四《逼側行贈畢曜》注:“坦率開宋人之先。”卷十九《酬郭十五判官》引王西樵(士祿)曰:“輕便,開南宋以后詩派。”上述論斷均指出杜甫是以“平淡”為總體特征的宋代詩風的倡導者。
眾所皆知,黃庭堅開創的“江西詩派”宗法杜甫[1],元代方回倡“一祖三宗”之說,以杜甫為“初祖”,以山谷為一宗[2],而杜甫對黃庭堅的影響也經常反映在《鏡銓》中。如卷八《春水生二絕》注云:“山谷好學此種。”卷十六《七月一日題終明府水樓二首》其二注云:“山谷每祖此格。”卷十五《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其三“細雨荷鋤立,江猿吟翠屏”二句注云:“此等結句,山谷多效之。”卷十四《存歿口號二首》引《容齋隨筆》云:“子美《存歿》絕句,每篇一存一歿。蓋席謙、曹霸存,畢曜、鄭虔歿也。魯直《荊江亭即事絕句十首》,其一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溫飽未,西風吹淚古藤州。’乃用此體,時少游歿而無己存也。”可見杜甫對黃庭堅的影響是巨大的。
除以黃庭堅為代表的“江西詩派”,杜甫對宋代著名詩家的影響也很大。如卷九《謁文公上方》引浦起龍云:“詩有似偈處,為坡公佛門文字之祖。”卷四《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引王阮亭云:“清空如話,東坡、半山七律多祖此。”卷十三《火》注云:“獨以造字造句見奇,韓孟聯句及歐蘇禁體諸詩皆源于此。”卷八《奉酬李都督表丈早春作》“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引《芥隱筆記》云:“荊公‘綠攬寒蕪出,紅爭暖樹歸’,本于杜句。”卷十一《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引邵子湘云:“五詩不作奇語高調,而情致圓足,景趣幽新,遂開玉局(按,蘇軾)、劍南(按,陸游)門戶。”北宋蘇軾、王安石和南宋陸游等大家均宗法杜甫。
最后,杜甫對宋代以后直至清初詩人的影響。《鏡銓》以整部古代詩歌史為考察對象,因此能在前人的基礎上拓展文學史視野,多有論及杜甫對宋代以后詩人的影響。如金代的元好問,《鏡銓》卷十三《諸將五首》其三眉批云:“開合動蕩,出化入神,不復知為律體。此境系少陵獨步,后惟遺山善學之。”如明初的高啟,卷十三《詠懷古跡五首》其三引王阮亭云:“青邱專學此種。”對明人的影響還包括復古派“前七子”的代表人物李夢陽和何景明,《鏡銓》卷八《絕句漫興九首》注云:“絕句以太白、少伯為宗,子美獨創別調,頹然自放中,有不可一世之概,盧德水所謂巧于用拙,長于用短者也,后空同多好學之。”卷十九《祠南夕望》注云:“何仲默詩多學子美此種。”卷九《野望》“山連越巂蟠三蜀,水散巴渝下五溪”二句注云:“自然壯麗,七子之祖。”李夢陽對杜詩絕句獨辟蹊徑的學習,何景明和“七子”對杜甫寫景自然幽秀句法的繼承,體現出楊倫對明人詩歌的平心之論。明人之后,《鏡銓》一書還論及清初大詩人王士禛對杜詩句法的學習,卷十五《入宅三首》其二“水生魚復浦,云暖麝香山”夾批云:“王貽上慣學此等句。”
正如程千帆、莫礪鋒《杜詩集大成說》指出的那樣:“杜甫之‘集大成’與孔子之‘集大成’一樣,最重要是意義不在于承前而在于啟后。”[3]《鏡銓》在孫僅、王禹偁等前人論述的“子美集開詩世界”的基礎上,條分縷析地梳理了杜甫對自唐宋直到明清詩人的影響,逐一勾勒出杜詩“派別所開”的流派譜系,充分彰顯了杜詩“啟后”的重要意義。
總結以上兩節所述,楊倫《鏡銓》一書雖然以“簡明”[4]著稱,但其對杜詩“源流所出”和“派別所開”兩個方面的論述卻十分周詳。楊倫通過細致的文本分析,從句法、章法、用典、用意、詩體、風格等方面厘清了杜詩源流變化的“內在理路”,發展和完善了自唐宋以來杜詩“集大成”的文學史觀念。
四、杜詩的正變
如果說《鏡銓》從杜詩“源流所出”和“派別所開”兩個方面建構起中國詩歌史的脈絡,那么楊倫文學史觀的形成還不能缺少中國詩學上的“正變”觀念。“正變”是《詩經》學上的一個概念,出自《詩大序》:“至于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1]正,指太平盛世;變,指由盛轉衰,政教大壞。東漢鄭玄《詩譜序》始以“正變”對舉,以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公時的詩為“正風”“正雅”,而周懿王、周夷王至陳靈公時的詩為“變風”“變雅”[2]。因此,正變說的最初內涵在于表明詩歌反映時代的治亂興衰。隨著時代發展,“正變”這一概念慢慢褪去最初的時世政教色彩,開始轉向從文學內部探討文學演進的規律,用于評詩和作詩,一變而為“詩體的正變說”[3]。這一轉變是從六朝開始的,劉勰《文心雕龍》有《通變》篇,“通”指的是“參古定法”,內容和文體上的繼承;“變”指的是“文辭氣力”,形式和技巧上的發展[4],劉勰所謂“復古而名以通變”[5]的用意是“變”而不能失其“正”。楊倫借鑒了六朝以來“詩體正變說”的理論框架,以杜詩為“正”,以“源流所出”和“派別所開”的百家為“變”,突顯杜詩“詩學津梁”的作用,進而建構起自己的詩歌發展史觀。楊倫論述詩體“正變”的規律可由杜詩“別裁偽體”和“清辭麗句”的兩端呈現。
1.“別裁偽體”
在楊倫看來,杜詩之所以“趨向正”的本質在于其“真”,淵源來自《詩經》和漢魏古詩。《鏡銓》卷九《戲為六絕句》其六“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二句,注云:“《風》《騷》有真《風》《騷》,漢魏有真漢魏,下而至于齊、梁、初唐,莫不有真面目焉。循流溯源,以上追《三百篇》之旨,則皆吾師也。茍徒放言高論,而不能虛心以集益,亦終不離于偽體而已矣。此公之所以為集大成歟!”楊倫認為杜甫之所以能“集大成”,最為重要的一點在于杜甫繼承了自《詩經》和漢魏以來詩人的真面目和真性情。與“正”和“真”相對的則是“偽體”,郭紹虞解釋說:“‘偽體’云者,不真之謂。其沿流失源,甘作齊、梁后塵者,固不免于偽;即放言高論,不能虛心以集益者,亦何莫非偽體乎?”[6]漢魏以后的詩歌“沿流失源”,逐漸失去了《詩經》和漢魏古詩的“真面目”,由此開始出現“偽體”;同時,杜甫批評時人不能虛心向古人學習,不能上溯《風》《雅》,徒然“放言高論”,自然也會像漢魏以后的詩人一樣繼續陷落到“偽體”之中,因而,尋求真詩面目的過程就是“別裁偽體”的過程。
基于此論,楊倫評注杜詩尤其從溯源《詩經》和漢魏古詩上揭示其“真面目”。《鏡銓》卷十七《又呈吳郎》引仇兆鰲曰:“此詩直寫真情至性,唐人無此格調,然語淡而意厚,藹然仁者痌瘝一體之心,真得《三百篇》神理。”卷四《彭衙行》引邵長蘅云:“《彭衙》《羌村》,是真漢魏古詩,但不襲其面目耳,解人得之。”卷四《羌村三首》其一眉批引王遵巖曰:“一字一句,鏤出肺腸,才人莫知措手,而婉轉周至,躍然目前,又若尋常人所欲道,真《國風》之義。”又引劉辰翁總評:“語語從真性情流出,故足感發人心,此便是漢魏《三百篇》一家的髓傳也。”因此,什么是“偽體”?如何“別裁偽體”?楊倫認為漢魏以后的詩人逐漸失去了“真面目”,直至杜甫出現,“直寫真情至性”,重新繼承了以《詩經》和漢魏古詩為代表的“真”詩,方才使得詩壇趨向于“正”。
2.“清詞麗句”

劉勰《文心雕龍·物色》云:“古來辭人,異代接武,莫不參伍以相變,因革以為功”[4]。指出古代文學家在修辭上的因革變化。杜甫自言“清詞麗句必為鄰”,他在繼承和發展“清詞麗句”上的表現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杜甫既繼承了庾信的“清麗”詩風,同時也對宋元人的“清麗”、李商隱的“妍麗”,以及明七子的“壯麗”,都產生了直接的影響。另一方面,楊倫敏銳地覺察到杜甫在學習庾信的“以奇麗寫幽寂”和初唐人慣用的“于華郁處見其蒼涼”之后,進而形成自己別具一格的以“雄渾壯麗,沉著痛快”[1]的本家特色。隨后,這一“以樂寫悲哀”手法又為李商隱所心摹手追,形成了其“以麗句寫其哀思”(《鏡銓》卷四《曲江對雨》注)的審美特點。如此一來,楊倫從分析杜詩的“清詞麗句”出發,十分清晰地勾勒出以杜甫為“正”,以庾信、初唐四杰、李商隱、明七子等詩家為“變”的詩學發展和演變的內在規律。
綜上所述,正如清初詩論家葉燮(1627—1703)所云:“吾愿學詩者,必從先型以察其源流,識其升降。”[2]而“杜甫之詩,獨冠今古”[3]正是這一“先型”的代表,而“先型”的意義就在于:“變化而不失其正,千古詩人惟杜甫為能。”[4]楊倫或是受到了葉燮詩論的影響,也以杜甫為“先型”——以杜詩為“正”,用以“察其源流,識其升降”——用以考察“進退百家”的“變”。只有在厘清杜詩的“源”和“流”,認清了杜詩的“正”與“變”之后,才能“得以盡窮正變”,從而對中國古代詩歌發展的規律有更徹底的認知。
五、結論
《杜詩鏡銓》的撰者楊倫被郭紹虞先生推許為“才、學、識三長”的杜詩注家。楊倫注杜,平正通達,要言不煩,以“精簡”著稱。《鏡銓》乾隆五十六年(1791)問世以后,成為清代流傳最廣、社會影響最大的一部杜詩注本。其之所以能成為杜詩學名著,一個重要原因是楊倫為讀者筑起一座“詩學津梁”,從文學史和批評史兩方面構建“杜甫詩學”體系,揭示出中國詩學演進的規律。
杜詩在古代詩歌發展史上承前啟后地位的確立,始自中唐的元稹,至宋代蘇軾標舉杜詩“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最后秦觀總結杜甫為“集大成”的偉大詩人。杜甫對后世的影響,歷代多有論述,宋人唐庚已有“《三百五篇》之后,便有杜子美”,“作詩當學杜子美”[5]的觀點。清代學者葉燮認為學詩者當以杜甫為“先型”,“察其源流,識其升降”,方是詩學之正途。楊倫正是在前人詩論的基礎上彌綸群言,精心構建起“杜甫詩學”體系。其一,從文學史出發,對“古今之詩”文本進行句法、章法、用典、用意、詩體、風格上的具體分析,細致梳理出杜詩的源流和派別,全面彰顯杜詩“集大成”的文學史地位。其二,從批評史出發,以傳統詩論中“正變”思想作為評判標準,以“變化而不失其正”的杜詩作為評判尺度,別裁“偽體”,與古為變,防止“沿流失源”,從而確保詩學的正途。其三,從批評形式上看,不同于詩格、詩話、選本等詩學批評文獻,詩歌注本的長處在于能將注家的批評觀念落實在十分具體的文本分析上。換言之,楊倫之所以能將文學史和批評史意義上的“杜甫詩學”完整呈現,得益于注本這一批評形式。
總之,如果說以“詳”著稱的清代仇兆鰲《杜詩詳注》是集古代杜詩注本之大成,那么以“簡”著稱的楊倫《鏡銓》則可以說是集“杜甫詩學”之大成。研究“杜甫詩學”不僅可以進一步認識杜甫“集大成”的文學史意義,而且對于當前構建中國文學批評體系無疑也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責任編輯:雨澤〕
[1]郭紹虞集解:《杜甫戲為六絕句集解》,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第54頁。
[1]郭紹虞:《杜詩鏡銓·前言》,楊倫箋注:《杜詩鏡銓》,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頁。
[2]蔡錦芳、張運平:《楊倫〈杜詩鏡銓〉研究(下)》,《杜甫研究學刊》2011年第3期。
[3]楊金鋒:《〈杜詩鏡銓〉研究》,陜西師范大學2008年碩士學位論文。
[4]李晶晶:《楊倫及其〈杜詩鏡銓〉研究》,蘇州大學2017年碩士學位論文。
[5]元稹著、周相錄校注:《元稹集校注》,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1361頁。
[6]蘇軾:《書吳道子畫后》,張志烈等校注:《蘇軾文集校注》卷七十,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7908—7909頁。
[7]秦觀:《韓愈論》,周義敢、程自信、周雷等編注:《秦觀集編年校注》卷二十一,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80頁。
[8]本文所引《杜詩鏡銓》內容,均依據楊倫箋注《杜詩鏡銓》(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為行文簡潔只注明引文所在卷冊。
[1]朱自清:《詩言志辨·序》,《朱自清古典文學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90頁。
[2]施閏章:《蠖齋詩話》,王夫之等:《清詩話》,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387頁。
[3]杜甫《唐故萬年縣君京兆杜氏墓志》載:“考某(杜審言),修文館學士、尚書膳部員外郎,天下之人,謂之才子。”參見蕭滌非主編:《杜甫全集校注》卷二十二,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6311頁。
[1]錢謙益:《錢注杜詩》,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701頁。
[2]葉適:《徐斯遠文集序》,劉公純等點校:《葉適集》,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214頁。
[1]《黃庭堅傳》指出:“庭堅學問文章,天成性得。陳師道謂其詩得法杜甫,學甫而不為者。善行、草書,楷法亦自成一家。”參見脫脫:《黃庭堅傳》,《宋史》卷四百四十四,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3110頁。
[2]《瀛奎律髓匯評》卷二十六《清明》詩評語指出:“古今詩人,當以老杜(杜甫)、山谷(黃庭堅)、后山(陳師道)、簡齋(陳與義)四家,為一祖三宗。”參見方回撰、李慶甲集評校點:《瀛奎律髓匯評》卷二十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149頁。
[3]程千帆、莫礪鋒:《杜詩集大成說》,程千帆:《程千帆全集》第九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22頁。
[4]程千帆在《〈杜詩鏡銓〉批鈔》中評價道:“清人注杜者,錢、朱、仇、浦、楊五家為善。西河《鏡銓》尤簡明便于初學。”參見程千帆:《程千帆全集》第九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95頁。
[1]孔穎達:《毛詩正義》卷一,阮元校刊:《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版影印本,第566頁。
[2]錢仲聯等總主編:《中國文學大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0年版,第56頁。
[3]朱自清:《詩言志辨·正變》,《朱自清古典文學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333頁。
[4]周勛初:《文心雕龍解析》,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500—509頁。
[5]清人紀昀評語,參見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卷六,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521頁。
[6]郭紹虞集解:《杜甫戲為六絕句集解》,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第54頁。
[1]鐘嶸撰、曹旭集注:《詩品集注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117頁。
[2]王琦注:《李太白全集》卷二,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87頁。
[3]胡小石在《李杜詩之比較》中指出:“李白是唐代詩人復古的健將,杜甫是革命的先鋒。”參見胡小石:《胡小石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14頁。
[4]劉勰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494頁。
[1]王士禛云:“《秋興八首》,皆雄渾豐麗,沉著痛快,其有感于長安者,但極言其盛,而所感自寓于中。”又云:“近日王夢樓太史云:‘子美《秋興》八篇,可抵庾子山一篇《哀江南賦》。’此論亦前人所未發。”參見《杜詩鏡銓》卷十三《秋興八首》注文注引王氏語。
[2][4]葉燮著、霍松林校注:《原詩·內篇下》,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35頁,第19頁。
[3]葉燮著、霍松林校注:《原詩·外篇上》,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51頁。
[5]胡仔纂集、廖德明校點:《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十九,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3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