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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驚

2024-01-01 00:00:00朱旻鳶
萬松浦 2024年2期

1.屎缸雕叫

屎缸雕在村頭社官樹上叫,是甲申年申月的事。我們紹鐵屋里最先聽到的是帶福。說起來應該是我,可我那會兒正忙著發驚,沒有心思聽。我經常發驚。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至少屋里的老老少少都已經習以為常。從甲戌年我滿半歲那天開始到現在,我的驚病已經發作了十年,而且沒有哪次有征兆,更沒人能算準我下一次發病的時間。我們狗足面著名的江湖郎中牙衣算不準,十八塘的仙婆算不準,王邊羅屋的羅瞎子算不準,河背邱屋的打卦佬算不準,就連鳳崗圩醫術最高明的蘭醫官也算不準。只有當我抽起來的時候人們才知道:哦,他又驚了;或者才說早有預料:果然是今天!

但這次確實有人算準了,那就是我。我昨天就已經知道我要驚了。自從在壩田里把那兩只嫑臉的狗一棍子打開,然后在火燙狗的狂笑中一路跑回屋里,我就知道我要驚了。所以昨晡夜一夜我都沒怎么睡著,我在拼命地回憶以往各次發驚時的樣子,到底是先抽呢還是先驚叫,或者是邊抽邊驚叫?但我沒有回憶出來。發了十年的慷,沒有一百次也有九十幾次,我竟然記不起一丁點兒自己發驚時的樣子,每次都是慷完之后,才從別人的閑言碎語中揣測出一些當時的雞零狗碎,最后能記住的只剩下了“抽風”和“驚叫”。我覺得真是白驚了十年。“病到用時方恨少,巧婦難為無癥之病。”后來,我甚至想點了洋油燈盞溜下樓去找大娘問問清楚,但一想到住在下面樓梯口小屋里的帶福,我沒敢去。直到雞啼,我才決定邊抽邊打驚叫,兩樣同時做。所以,當帶福的腳步聲把我叫喚醒之后,我就開始著手按照夜里想好的步驟全面進入發驚的狀態。

那時帶福正登到大板樓梯的第十五級,我正式醒了。但我并沒有起床,我保持著原來的睡姿,連眼皮也不睜,以免破壞那些好不容易糊上去的眼屎。

那些眼屎是我用火燙狗傳授的辦法“屙”出來的。火燙狗從不洗臉,經常是滿臉的眼屎和鼻屎,眼睛、鼻孔、耳朵眼好像永遠都被一堆東西堵著。我花了三個銅角子,買到了他“屙”眼屎的秘方。他說,眼屎是眼涕結成的,就像冰是水結成的、糖是蔗水結成的、鼻屎是鼻涕結成的一樣。于是,食夜飯的時候,我從灶前偷了一個辣椒千藏在衣袖里,等躺在床上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好之后,拿出來放在鼻孔前使勁地嗅了幾下,眼涕果然就滲了出來,而且滲了滿滿兩個眼窩子。不能擦,不能揩,我小心翼翼地仰面躺好了,才放心大膽地睡去。眼屎就是它們結成的。

我夾著眼皮,以這種姿勢又數了十四聲咚咚咚的腳步聲,才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響。

從樓下通往我房間的大板樓梯是二十九級的,兩根粗壯筆直的杉木梯粱中間銜著二十九塊五尺長、一拳厚的杉木梯板。這是狗足面最闊氣的樓梯,三個人同時并排著上下樓沒有一點兒問題。普通人家的樓梯不會超過十五級,有九級的,但大多數是十三級,沒有雙數的,也沒有七級的。七是最不吉利的數字。

二十九級的樓梯,全村只有我們家才有。我們家的屋子是狗足面最高的。做這棟屋的時候,可能是我們屋里家運最好的時期。祖父紹鐵為了讓家運再往上升一升,聽信了重金請來的寧都楊氏風水先生的話,先造了一座二十九級的戶外樓梯,再照著樓梯的尺寸設計、建造能與之相匹配的樓房。屋做好后,雖然只有兩層,但依然是全村最高的建筑,而且既不像土樓也不像圍屋,更不像“九井十八廳”,它龐然大物一般聳立在狗足面。帶福來了之后告訴我,這座宅子外面看像碉堡,里面看又像北方的四合院,應該是碉堡型的四合院。我沒有見過四合院,更沒有見過碉堡,但我知道這副樓梯和這棟屋并沒有給家里帶來什么好運。大廈落成后的十年里,家運不升反降,而且一降再降,從樓上降到地上,又從地上降到了坑里。祖父和他的六個崽共七個男丁,兩個吊頸,一個投塘,一個失蹤,一個被雷劈了,剩下的兩個,一個癲了,一個基本不著家,如果再算上我剛半歲就成了拐子,屋里總共搭進去三代八個男丁。前年三爺得癲后,祖母朱劉氏終于下決心又請了本縣一個姓羅的風水師來。姓羅的風水師一看到那座舉世無雙的大板樓梯,就斷定家里當年遇到了騙子,他認為這樣的樓梯犯了風水大忌。根據家里當時的財力,他想出了一個既省錢省力叉實在管用的治邪方子:在保持原樣的基礎上,把樓梯下面的十六級刷上紅漆,意思是告訴上天各路神仙和陰間各路鬼怪:其實這個樓梯還是十三級的。

樓梯刷了紅漆后,各路神仙鬼怪有沒有看到我不知道,家運有沒有好轉也不好說,反正家里沒有再死人,也沒有再出癲佬和拐子。原先住在樓上的三爺也搬到了樓下,不再上樓,但每次看見那一大截鮮紅的木料就喊:棺材,棺材。喊得一屋老小心驚肉跳,喊得我一到夜晡就不敢上下樓,仿佛踩在腳下的果真就是副棺材。這倒激發了三娘的靈感,于是我就成了緊挨著樓梯這間樓房的主人。

后來,也就是進入甲申年申月之后,這座給屋里接二連三帶來厄運的大板樓梯就成了幫助我判斷樓下來人的工具。通過那些從門外傳來的腳踏樓板聲,我能準確地猜出來者是誰。聲音晟沉、最悶、最緩的是祖母,她基本上是三步一停,停下來的時候就有風箱一樣的喘氣和混沌不清的咳嗽聲響起。她有癆病,喉嚨里像她的水煙袋一樣咕嚕咕嚕地卡著一口老痰。比祖母節奏稍快的是大娘,大娘雖然走得饅,但她不停頓,一口氣上來;然后依次是二娘、四娘、五娘、三娘和帶福。除了三娘,基本上是按年紀大小排列。帶福的聲音最輕、最急、最清脆,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像她蹲在地上屙尿的動靜。有一次下急雨,我看她上樓為三娘收衣服,她那兩只腳搗得像舞獅子時的鼓槌一樣——她腳上穿著碎花布鞋,沒穿襪子,裸露著又長又細的腳踝和白嫩得能看到青筋的腳背,的確像兩根包裹了紅布的鼓槌——咚咚咚,一連串密集的鼓聲響過,就到了二樓。

對我來說,帶福的聲音最好辨認。而對所有人來說,我的聲音更好辨認。無論是上樓還是下樓,我的聲音在整個家族里都是獨一無二的,即使聾子估計也能聽出來。

因為我是拐子。

我的兩條腿不一樣長,不一樣粗。我的兩只腳也不一樣長,不一樣粗。所以無論什么時候,我兩只腳的腳步都不一樣重。我要想出去,一瘸一拐地拐下二十九級樓梯是第一道難關,最重要的,是一輕一重的腳步聲永遠無法掩人耳目,用不了二十級我就能驚動屋里的某一個人或者所有人。伺況,帶福就住在樓下緊挨樓梯的小屋里。她的聽覺一點兒也不比我這個拐子差,她的腿腳卻遠比我這個拐子利索。

不讓我出門,這正是她們把我安置進這間樓房的唯一目的。當然,這種法子只有三娘才能想出來。她把這間閑置了幾年的屋子變成了我的班房。所以我決心要發驚。發驚至少有兩個好處,一是如果做了錯事可以免去責罰,不用挨三娘的搖捶棍;二是如果沒犯什么事的話,可能還有零嘴吃。我現在要爭取的是第一個好處。

接著說屎缸雕的事吧。那是一個潮濕悶熱的早晨—一秋早已立了,末伏也過了,但天還是惡熱。我躺在樓上那張鋪了涼席的雕花紫檀木床上,被帶福的腳步聲喚醒之后,又數了十四聲鼓點一樣緊急的步子,就聽見房門被推開的聲響。涼風從門的方向吹進來,把我身上那些被汗濕壓塌的汗毛撩得直挺挺地豎了起來。我全身也跟著一縮。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到喳的一聲凄冽的嘶鳴,接著又喳了幾下。

屎缸雕叫!我心里一慷,像系在心肝上的繩子被掩了一下,差點兒就坐了起來。按理我應該立即起來,呸三下,不吐口水千呸也行,然后說“好事來,酃事去”或者“好事來來往往,鄙事遠走他方”,不出聲在心里默念也管用。這樣就可以逢兇化吉了。但我不能。我的驚病應該準時發作了。我把身體縮成一團,然后開始抽搐。我記不得我以前抽的樣子,我只能學豬抽。我見過殺豬,那些挨了刀還沒死透的豬,渾身繃得像根扁擔,腳一蹬一蹬地帶著豬身、豬頭一起顫。一顫,喉嚨下的刀口就涌出一股粗壯的血柱;再一顫,刀口再涌出一股粗壯的血柱。我學著豬用腳帶著腿、帶著全身在被窩里顫,顫得床板和床架也跟著一抖一抖。可帶福還是沒有發覺。我猜她連瞟都沒有往我這邊瞟一眼。

喜鵲叫了。她說。腳步聲徑直去了另一個方向,遠離我的方向。那是斗門的方向。斗門就是一個斗大的窗戶,只不過沒有格子,也沒有窗頁,只有一塊上下開合的板子。放下板子,斗門就是一堵密不透風的墻;用木棍撐起板子,斗門就是一孔斗大的門洞。帶福說,這種東西有點像箭樓上的箭孔或碉堡上的射擊孔,可能是用來防強盜的。我沒見過強盜,更沒見過箭孔和射擊孔,我只知道趴在這扇斗門上,能看到村寨外的整片壩田。

帶福用連蹦帶跳的步子蹦到了斗門邊,看樣子她準備開斗門了。她一定以為這是好事。帶福不知道那個東西叫屎缸雕,她叫它喜鵲。屎缸雕是我們客家人的叫法,喜鵲是書上的叫法,贛州城里的贛州佬們則叫喜鵲雕子——他們的叫法總是不洋不土,不倫不類。帶福不是客家人,也不是贛州人,她是北佬。而現在的書都是按北佬的叫法寫的——這是我上了幾年私塾,又上了幾年公立小學,前后看了五年的書才看出來的名堂。

我應該告訴她,這不是喜鵲是屎缸雕。這在我們這里是件大事。但這個時候,我想我應該驚叫才是。否則,那三個銅角子,那些用辣椒千熏出的眼涕以及眼涕結成的眼屎都將白費。要曉得,三爺在贛州買一張報紙也才三個銅角子。而這些和三娘的擂捶棍比起來,就不算什么了。三娘的擂捶棍不是能把生人打死,而是能把死人打翻生。想到三娘的擂捶棍,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顫。

于是我開始驚叫。我說鬼,有鬼。

帶福果然被嚇住了。呼的一聲,我聽到被她掀至半空的斗門板子重重地砸在門框上,接著是她緊貼著墻根向我床前慢慢挪動的腳步聲——只有躡手躡腳才能發出這樣的聲音。我猜她躡手躡腳的同時,看我的眼神也是心驚膽戰的。我很得意,一邊驚叫一邊抽。

你怎么了?她問。

鬼,有鬼,救命。我按昨夜想好的話說,也不知道以前發驚說的是不是這些。

中邪了。帶福說著轉身跑下了樓,她下樓的聲音快得連步子都沒法數。這正是我所期望的。

很快,祖母來了。祖母來之前我已經把應對屎缸雕叫的事做完了,該呸的呸了,該說的說了,這才心安理得地翻了身,換了個姿勢接著發驚。

接著是大娘、二娘、四娘和五娘上樓。三娘不出意料地沒有出現。聽帶福說,她正忙著和倪保長說捐款和征丁的事,要等她把姓倪的打發走了才會過來。這個消息令我無比沮喪,這意味著我發驚的時間將由姓倪的說了算——他什么時候走,三娘什么時候才能來,我才能什么時候結束。

五娘最后一個來,最早一個離開。她跟祖母說,要趕緊回去擂生米漿(用生米加水擂成的漿汁,像豆漿一樣,據說能退燒)給我退熱。其實她不知道,我這次根本就沒有發熱。她只站在至少五步開外的地方看了我一眼,就轉身下了樓。我很氣憤,并不是為她對我的敷衍,而是為自己叉要無辜地喝那些令人作嘔的生米漿。我接著又恨五爺,因為五爺還活著。只要五爺活著,五娘就還有自己解決子嗣的希望;只要有這個希望,她就不可能像大娘、二娘、四娘一樣死心塌地對我好。

于是屋里只剩下了四個寡婆。大娘站在我的床前,說,怎么會呢?我昨日剛給你做了禱告。我聽見她衣服摩擦的窸窣聲,我猜她又在空氣中畫十字。但我馬上又聽見她跟祖母說,嬤,昨日我也給你禱了一告,你可收到?

祖母連咳帶喘地說,搗你的骨頭,不搗都要死了,一搗死得更快。

二娘俯身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了我一通,馬上就看出了問題,說,怎么沒翻白眼?怎么沒吐白沫?怎么沒發熱?說得我心里一陣接一陣地緊張。我不知道發驚還有這么多的講究,遠不是我想象中的抽風加驚叫這么簡單。我后悔沒有事先向她請教。但我很快又不后悔——翻白眼、吐白沫和發熱這些,即便是打聽好了,我一時半刻也學不會。這不像“屙”眼屎那么簡單,我想即使有方子,恐怕也不是三個銅角子能買到的吧。

二娘還是提出了自己的主意:丟了魂就喊魂,受了驚就搓驚。我看還是請麻婆來搓個驚。

大娘就不高興起來,貶二娘說,老二婆,不是我貶你,你口口聲聲說要跟我信教,可一有事就搞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

二娘問,那該怎么辦?

當然是做禱告!

二娘一拍大髀,說,啊呀我差點記忘了,就跟大娘閃到一邊做禱告去了。

四娘等大娘、二娘挪一邊做禱告了才湊到我的床前,用手試了試我的額頭,說,搞不好要喊個魂才好。

接著是祖母的罵聲,搞不好搞不好,什么叫搞不好?怎么就搞不好?這個家都這樣了還要不好到什么地步你們才甘心?不會說話就霎說。日日搞不好搞不好,不衰也得衰。

四娘的手就從我的額頭上抽走了,像一只受了驚的沙壩兔子。我躺在床上想笑,但我強忍著。“搞不好”是四娘的口頭禪,無論說什么都是以這三個字開頭。

可能是已經做完了禱告,二娘飛一樣地回到了我床前,探著身子急切地問,可好了嗎?

四娘說,搞……搞得好還沒有。

二娘沮喪地說,沒什么服用!

大娘說,你這樣不誠心還想管用?

二娘說,你這樣誠心也沒管用啊!

四姨說,我說還是喊魂管用。

她們吵起來,吵得我心煩意亂,不知道究竟該不該好起來。我能不能好起來,將決定大娘的禱告管不管用。如果好起來,大娘的禱告和她信的教就是管用的、靈驗的,否則就是騙人的,那以后恐怕就沒人再信她了。可如果現在就好起來,我將前功盡棄……她們在屋里打一場大戰,我在心里面也打一場大戰。

吵你們的死,吵你們的命了。祖母終于罵了起來,沒病都讓你們吵出病來了。

祖母一罵,幾個娘就閉了嘴。幾個娘不說話,屋子里立即靜了下來。鳥叫聲又一次鉆進我的耳朵眼。接著是帶福走向斗門的腳步聲,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想制止她,但已經來不及了。我又聽見她說,喜鵲叫了。而且怕我們沒聽見似的,她說完又馬上重復了一遍,喜鵲叫了,好事到了。

屋里徹底靜了。鳥叫聲從屋外傳進來,并隨著屋里的逐漸安靜而逐漸清晰。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它說。

屎缸雕叫!祖母和幾個娘的驚叫一道響起。

呸呸呸,祖母罵道,你歡喜死了?呸呸呸,你個短命女子。伴隨著說話尾音的,是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音犀利得把我的眼睛劈開了一條縫。我看見帶福單薄的身子隨著祖母巴掌扇動的方向搖晃了一下。

再接著是咣當一聲,祖母推開了斗門,撐起了門板。我感到一陣涼風吹來,與涼風一起吹進來的是驟然清晰的屎缸雕的叫聲。那叫聲真是刺耳,像手扯爛布,又像拿鍋鏟刮鍋底灰,比祖母那水煙袋一樣咕嚕的喘氣聲還難聽。但這么難聽的聲音卻把圍在我床前的大娘、二娘、四娘都吸引了過去,她們像聽到了什么神仙的旨意似的,不約而同地扔下我,直撲斗門而去。

這對我來說是很危險的。如果她們都去管屎缸雕的事,那我發驚的事就沒人管了,更不可能把三娘招引過來。三娘不來,我的整個計劃就失敗了。

鬼,有鬼!我像上次一樣及時地尖叫起來,聲音大得足夠超過屎缸雕的叫聲。

他喊什么'果然,祖母聽到叫喊就轉身離開斗門,回到了我床前。

他說有鬼。帶福小聲管道。

我就說嘛,頂有可能是遇到了鬼,丟了魂。四娘得意地說。她和大娘、二娘剛到斗門邊就緊跟著祖母折了回來。

怕什么來什么,祖母咕咕嚕嚕地喘著粗氣說,越怕什么越來什么。

她突然停下來,掃了床上的我一眼,把眼睛盯在了帶福身上,問,昨天下壩是不是撞到什么臟東西了?

嗯。帶福低了頭看鞋尖。她的臉色紅白相間,五個手指印異常清晰,像在臉上開了一朵鮮艷嬌嫩的花。

是什么朖,還不快說,等我的竹喇恰嗎?祖母跺了一下腳,喀的一聲咳出一口痰,卻顧不上吐,屏息含在嘴里,像一只遇到險情的蛤蟆鼓著兩只眼珠子瞪著帶福。竹喇恰就是竹子做的用來趕雞、趕鴨、趕鳥、趕狗的工具,一端攘在手里,另一端被竹刀破成了無數片,往地上重重一抽,就能發出刺耳的嘩啦聲,足以嚇得雞飛狗跳;若是抽在人身上,就能達到數條鞭子的效果。

是……是狗。帶福的臉一瞬間全紅了,剛才像花一樣的巴掌印已經不再清晰。

是什么狗?祖母和幾個娘都愕住了,像鵝一樣歪過頭去看著帶福。

東家奶,我……說不出來。帶福撲通一聲跪在了樓板上,黃豆大的眼涕像白玉珠子一樣從面頰上滾落。

祖母和幾個娘的臉色更加蒼白起來。

2.帶福客語課筆記摘錄一

客語:就是客家話,此地通用方言。

做屋:蓋房、建房。

花邊:銀圓,分大花邊和小花邊。大花邊就是觀大洋,小花邊就是銀亳、銀角子。

銅角子:銅圓。

壩:并非指堤壩,而是指河邊空曠的地方。河壩就是河灘、沙灘,壩田就是河邊平坦開闊的田地。

大髀:大腿,拍大腿叫拍大髀。

翻生:復活、再生。

河背:河對岸。

食:吃。在狗足面,東西入口都叫“食”,如食飯、食大餐、食水、食酒、食煙等。

嫑:不要,在此地讀“尿”。

拐子:蛙類的總稱,青蛙叫青拐,樹蛙叫上樹拐,但蛤蟆還是叫蛤蟆。腿腳殘疾的人,走路如青蛙般一蹦一跳,也被稱作“拐子”,相當于北方的“瘸子”。

雕:鳥類的總稱,所有的鳥類都叫雕子,如麻雀叫麻雕子,畫眉叫畫眉雕,鷓鴣叫鷓鴣雕。

屎缸雕:喜鵲,但在此地并非報喜之鳥,乃最下賤、最惡心、最不祥之鳥。屎缸雕叫是不祥之兆,此事極重要、極重要。

晏:晚,遲。晏了,就是晚了、遲了。

晏晝:中午。有時晏晝也指上午。食晏晝就是吃午飯。

下晝:下午。有時也稱下晡。

夜晡:晚上。食夜晡就是吃晚飯。

鄙:(人品、質量)次、差。物品質量不好稱“鄙”,人的品行不好亦稱“鄙”,所有不好的事物都稱“鄙”。

鄙陋:在此地并非見識淺薄的意思,依舊是“次、差、不好”的意思,語氣比“鄙”更重。

鄙人:在此地不是謙稱,而是罵人,指齷齪、猥瑣、下流之人,用來罵女人時相當于北方的“賤人”。

鄙事:孬事,與好事相對。

狗牯:公狗。所有雄性的動物都稱“牯”或“公”,如牛牯、豬牯,雞公、鴨公。雌性的稱“婆”,如牛婆、豬婆、雞婆、鴨婆。

恰巴:極齷齪之事,極骯臟之言,羞于啟齒。

3.狗牯恰巴

我所撞見的、帶福說不出來的,正是狗牯恰巴。

我敢打賭,就算用竹喇恰把帶福抽成白一道紅一道的銀環蛇,她也說不出那四個字。

“狗牯治巴”其實就是狗牯和狗婆之間的事情。這是再通俗不過的叫法,但書上——不管是私塾的難難先生教我讀的古書,還是后來公立小學的難難教員教的新書,都沒有“恰巴”這兩個字。這可把我難倒了,因為帶福剛來的肘候經常問我這兩個字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釋,我既不敢問難難,也不敢問我三爺,就自作主張地告訴她:應該是“騎背”二字演化而來,不信你看動物們在干這種事情的時候無不是相互騎在背上。鄙人,看到都瞎眼f帶福聽后紅著臉、捂著眼就跑開了,從此再沒有問過。

這的確會瞎眼。狗干這種事情跟牛配種、豬牽苗以及鴨子踩蛋不一樣,是很邪的,撞見是很衰的,會得眼疾,重了會瞎眼。尤其是在甲申年申月撞見這種事情,就更不同尋常了。

這個甲申年,除了贛州府到處都在打仗,這個申月,狗足面到處都是鬼。那一日,村寨里到處都是銅鑼響。

甲申年不是一般的年,申月不是一般的月。甲申年申月更不是一般年份里一般的月。這種年份、這種月份里的狗牯恰巴,也注定不是一般的狗牯恰巴。

于朱家而言,甲申年要有大事。自從崇禎皇帝于甲申年在煤山上吊了頸,三百年里朱家逢甲必有事,逢甲申必有大事。遠的不說,單近一個甲子里事就不少:甲午跟日本佬打,甲寅全世界都打,甲子年外國沒事、中國也沒事,但我六爺無緣無故就在瓜棚里被雷劈了。甲成年沒死人,我們家還添了一個男丁,沒多久卻發現是個拐子——那就是我。當然,事不等于禍,小事不一定就是小禍,大事不一定就是大禍。事搞好了,就是好事;事搞不好,就是禍。小事搞不好就是小禍,大事搞不好就是大禍。那三番五次的反清復明都是大事,卻沒搞好,結果都成了大禍。也有搞好的時候,比如甲寅年,八國聯軍自家打起來了,全世界家家死人倒灶,只有我們狗足面朱家賺了錢——因為外面打仗,糖價升到了米價的五倍,我們十八里壩田的蔗棚絞一天的糖,就能糴盡山里幾個村的米。

申月跟一年里其他的月份不一般。申月就是陰歷七月。七月鬼過節,閻王老子把所有的鬼都放出來了,老鬼、大鬼、小鬼,男鬼女鬼,全出動了。街上、壩里、河里,都是鬼。路上有攔路鬼,專攔過路的行人。樹上有吊死鬼,專害爬樹的人。當然最厲害的還是水里的落水鬼。每年七月,在水里淹死的人遠比在樹上、路上被鬼害死的要多得多。據說我大爺祖彬這樣“牛高馬大”的人,就是被落水鬼拉走的。這些鬼一直要到七月半,過了中元節,收到陽間燒的紙錢才回陰曹地府。

這也許是有根據的。七月初一一大罩,村里唯一有童子眼的矮鼻子老婆就挨家挨戶告訴大家:她繞著村寨轉了一圈,數了數,至少遇到了一百多只鬼,都是歷年的孤魂野鬼,有砍頭鬼、打靶鬼,還有餓死鬼、落水鬼以及吊死鬼。說得屋里的婦娘子心肝嘣嘣跳。心肝一跳,眼皮子也跟著跳。大娘、二娘、四娘都在眼皮子上貼了草紙。大娘在麻塘邊連做了三個禱告。二娘在門前屋后各燒了幾刀紙錢。四娘則用圍裙兜了九個雞蛋直接去了矮鼻子屋里,問矮鼻子老婆可曾見到四爺變的鬼。矮鼻子老婆抿著嘴搖了搖頭,四娘就一路用圍裙揩著眼涕回來了。

就連村初小也停課了。我們以前的先生、現在的教員難難怕我們在來回路上遇到鬼而遲遲不開學。暑假在七月初三也就是陽歷八月二十一就緒柬了,但因為有鬼,難難又私自延長了半個月的假,要我們等到七月半村里大祭之后,陽間的各路鬼魂都進了墳地再來學堂。

為這事倪保長多次找他理論,要求按期開學。他理都沒理。倪保長說,寒有寒假,暑有暑假,割禾蒔田有農忙假,七月里無緣無故你放的是哪門子假?難難說,鬼假。倪保長就沒話說了。不知倪保長是怕難難,還是也怕鬼。

所以,甲申年的申月,屙屎都要防狗來咬胰的月份,盡管阜已過了陽歷八月二十一開學的日子,但我依舊不用上學堂。這是件很讓大人們傷腦筋的事,他們為了防止我出去瘋,想盡了辦法,就差直接把我用繩子絢起來了。后來還是三娘想出了個主意,讓帶福把我的被窩席子卷到了許久沒人住的樓上。和我一起搬家的是帶福,她搬到了樓下緊挨樓梯的小屋里。這樣,無論我什么時候以什么方式下樓,她都能及時地聽到動靜。

帶福是專門負責管我的人。她在我們家算什么人我一直不太清楚,我只清楚她是怎么來到我們家的——是賣醬油的廣佬領來,祖母朱劉氏用一石糖的債權將她留下的。

賣醬油的廣佬是廣府淪陷之后來到我們鳳崗圩的,起初只走街串巷賣醬油,和本地人熟了之后開始挨村收購砂糖,囤到來年蔗農手里都沒糖了才裝船,順著禾齋河進入章水,再順著章水進入贛江,又順著贛江進入淪陷區,以高出收購價幾倍的價錢賣掉后,叉從外地收購黃豆運回鳳崗圩,做成醬油,賣給方圓幾十里的村房、屋場。更熟了一些之后,就從我們手里賒糖。大概前年,他從祖母朱劉氏手里賒了一石糖,從此就再也沒有露面,半年后才有消息傳來,說他在淪陷區被日本佬打死了,也有說是出了淪陷區被國民政府捉到槍斃的,總之是死了。祖母得知后氣得三天沒食飯。直到今年初的一個早晨,他的吆喝聲才再次在村子里響起。他依舊挑著醬油桶,只不過身后多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妹崽;依舊遠遠看見前面有人影便扯開喉嚨高喊“舀醬油嘍—一”,只不過越喊聲音越小,到了近前不喊了,問,可要醬油?再往前兩步才壓低了喉嚨問,可要妹崽?最后一次問完一抬頭,見是雙手叉腰、氣喘吁吁的祖母朱劉氏,立即把擔子放下了,訕笑著說,表嫂,錢都在外面讓日本佬搶了,只帶回來一個妹崽。

祖母看了一眼醬油桶和妹崽,喘著粗氣說,少啰唆,都給我留下。

她就這樣成了我們家的人。她是挑著那擔醬油進的我們家。祖母給她安名叫“帶福”,至于姓什么,祖母沒有定,好像也不重要。但其實非常重要,尤其是對我來說——第二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不對勁,火燙狗更是直接,當著一群同齡伢子的面抓住我就問,拐子,聽說你毑佬給你買了個老婆?我說,呸,放你毑佬的狗屁!他就笑得齜起一嘴黃牙,流著口涎說,那你講,她為什么有名有姓?我說,她有姓有姓關我朖事啊。他說,有這么簡單,如果她同你一樣姓朱,那就是買來當女養;如果不姓朱,那就是買來當童養媳,也就是你以后的老婆。

原來村里人笑的是這個。我知道老婆是遲早要討的,而且不是討一個兩個,可能要討五個,也有可能是六個,但從目前的形勢來看至少五個,但怎么可能買一個北方婆子做老婆呢?我就氣憤地說,呸,哪個要她做我老婆,大我三四歲哩。

火燙狗說,女大三,抱金磚。你就實說吧,昨哺夜可曾摸過奶,可曾親過嘴?

同齡伢子們都跟著齜牙咧嘴地大笑起來。我羞得拔腿就跑,從此怕極了別人問我帶福的事,怕極了同帶福一起出門。可我沒法不跟她一起出門,她不歸我管,是我歸她管。她歸三娘管。她是三娘的跟屁蟲。進入七月后,她成了我的跟屁蟲。她每天的任務就是看緊我,別讓鬼拉了去。我要想出去,無論如何也過不了她這一關。她比我至少大三歲,個子比我高一頭,甚至比三娘還要高,腳比三娘的還要大。但這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是個拐子而她不是,就算放出吃奶的力我也跑不過她,無論去哪兒我都甩不掉她。她就像如來佛,我就像孫猴子,怎么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可我一定要出去。我要和火燙狗他們去三角洲看我們的雕子窩。三角洲是禾齋河中心的一個沙洲,四面環水,上面沒有蛇,也沒有老鼠,凡是能被水淹死的物種都滅絕了,帶翅膀會飛的物種倒是興旺發達,尤其是雕子。各種各樣的雕子在樹上做窩,把枝垮壓得低頭哈腰。為了減輕那些樹的負擔,我們隔一段時間就擼起褲腳從河里蹬過去,爬上樹,去搜雕子們的窩。如果有蛋,就把蛋一個個磕開,舉到嘴邊,那些甘甜鮮美的蛋汁就會流進我們的嘴里,流進我們的喉嚨里,流進我們的肚子里……但這都是七月之前的事了。自從七月初一閻王老子把鬼放出來,我就再也沒有下過樓。我每天在樓上急得團團轉,就像一只被關進籠子里的野狗。火燙狗也急得團團轉,每天食過早晨就蹲在我屋背的斗門下,用他那鴨公嗓一聲一聲地學著狗叫。

最終解救我們的是倪保長的銅鑼聲。當大人們統統被倪保長的銅鑼聲召去軍訓之后,我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斗門,用手勢比畫著告訴火燙狗:下不去,帶福就在樓梯口守著呢。火燙狗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撩起衣襟,變戲法似的從腰里解下一根井繩,在一頭綯上石頭,使勁往上一扔就飛進了斗門。我撿起繩子,解下上面的石頭,找一只床腳系住,然后抓著它,鉆出紅石砌成的斗門,蹬著青磚砌成的墻壁,一步一步滑了下來。

帶福曉得了怎么辦?一落地還沒站穩我就問道。

怕什么,火燙狗說,對付她一個北方婆子我有的是辦法。

還要過河嗎?有落水鬼。我又說。

你個怕死鬼。火燙狗罵道。

生處怕水,熟處怕鬼。我說,三角洲這種不生不熟的地方,既有水又有鬼,還都是世上最惡的落水鬼。

你曉得還挺多。火燙狗得意地把額前的頭發往上一撩,露出光禿禿的眉骨,我這才發現他那兩道又濃又密的眉毛已經被刮得一根不剩。

矮鼻子老婆告訴我的,刮了眉毛就是童子眼了。他拉起我撒腿就往壩田里跑。

看到鬼了嗎?在壩田中央剛站穩,我就急忙問道。

沒有,有個朖的鬼。他四下里掃了掃說。

那你道行不夠,快點回吧。我說著就要往回走。

慢著。火燙狗一把拉住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遠處的某個地方,好像那邊有一只鬼,披頭散發的,青面獠牙的,蠻嚇人。

我那兩條粗細長短不一樣的腿就同時抖了起來,雙手捂著眼睛不敢看。火燙狗就更加得意起來,又指著另一邊說,你看你看,這邊也有一只,不止一只,是三只,當真蠻多鬼,看來你只有跟緊我才走得出這片壩田了。我突然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連忙問,那你看到我大爺了嗎?

沒有,你大爺是在麻塘里淹死的,怎么會在這里,

那你看到我二爺了嗎?

沒有,你二爺是在戒煙所吊頸死的,怎么會在這里?

我想了想,又問,那你看到我六爺了吧?我六爺是在壩田里被雷劈死的,他總該在這里吧?火燙狗昂起頭望了望我家那塊以前種過瓜的蔗田,說,我沒見過你六爺,他死的時候我還沒出世,我怎么曉得哪個是他?

我這才放下心來。但放下手、睜開眼的一剎那,我還是驚得叫了起來,把正在看鬼的火燙狗嚇得往后一跳,差點跌進圳溝里。

你也看到鬼了?他大喊道。

不是鬼,是她。我說。

她就是帶福。她站在離我幾十步開外的田埂上,雙手叉著腰,那姿勢像極了三娘。她的旁邊,家狗墨烏正朝我歡快地搖頭晃尾吐舌頭—一不用說,是它把她領過來的。

不想挨打的話,現在就跟我回去。她說。那語氣也是三娘的語氣。

原來是你呀。火燙狗站穩了身,臉上又恢復了血色,嬉笑著把嘴湊到我的耳朵邊說,不用怕她,我教你怎么治她。

怎么治?我問。

我數一二三,你就把褲子褪下,露出那根尖竹筍,她就一定會蒙眼睛,她一蒙眼睛我們就跑,往蔗田里跑,一直跑到河邊。

我猶豫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個地方,又看了看火燙狗那個地方。尖竹筍是他特有的招牌。作為我們這伙伢子的頭頭,火燙狗已經十四歲了,開始變聲,變成了鴨公嗓,有的時候褲襠里還撐起一根尖竹筍,把粗布的褲子撐得像我三爺或者先生難難的油紙傘,又像蔗季絞糖時搭滿河壩的蔗棚。我們從不敢笑他,因為他認為這是很光彩的事,不搭棚子才是丟人的,沒事就逐個問我們可曾搭過棚子。我們不想被他笑話,就裝著老成地說,當然搭過。

在火燙狗的適視下,我只好點了點頭,轉身對帶福說,你站那里垂過來。帶福說,太太讓我跟緊你。我說我要屙尿,你過來看吧。她說你屙吧,我還怕你那小尖椒不成?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把褲帶解開,把褲子褪了下來。帶福站著動都沒動,輕蔑地看著我那個地方說,你再露,再露我就給你掐了炒辣椒。我低頭看了一下,果然像小尖椒不像尖竹筍。

死有用。火燙狗一步跨到我前面,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咔嚓一下把褲腰褪到了膝蓋。

嫑臉!帶福尖叫著捂住眼睛,身子一擰就轉了過去,鄙人!

我提起褲子,一頭鉆進茂密的甘蔗林里,像一條魚一樣拼命游向綠色的盡頭……

我們打著飽嗝從三角洲蹚回河壩時,已經快到晏晝了,日頭直直地照在禾齋河的河心上。我們的行動非常順利。帶福沒有追上我,河里也沒有鬼,我們不僅放心大膽地過了河,上了三角洲,還享受到了久違的雕子蛋。食飽了蛋,我們又解開褲子朝河里屙了一泡尿,看著河水把泛著泡沫的尿水沖出去老遠,才提起褲子打著飽嗝回到河壩里。但我還是高興得早了。一上岸,我就看到了墨烏。它的背上還騎著一只狗牯,一只我不認識的野狗牯。它們吐著鮮紅的舌頭,不斷地往下滴著口涎。兩步開外,帶福手抓著棍子,臉紅到脖頸,不知所措地在一旁看著。

比遇到鬼還衰。火燙狗罵道。

我知道已經遲了,跑上去一把抓過帶福手里的棍子,瞄準它們著力抽了下去。

凄冽的狗叫聲響徹十八里的壩田……

4.帶福客語課筆記摘錄二

眾家:公共,指多家共有。眾廳、祠堂、社官樹都是眾家的,眾廳是各房共有,祠堂是宗族共有,社官樹則是全村共有。

工夫:工作、活兒,做工夫就是干活兒;也指時間、精力、人工;作為量詞時,與“日”同義,可以相互替換:一工——一天,豐工——半天,一工到夜——一天到晚。

半工半日:半天,強調消耗時間長。

割禾:收割水稻。

蒔田:插秧。

日頭:太陽。

月光:月亮。

窖:指窖藏,在狗足面特指埋著金銀珠寶的窖藏。

撿窖:拾到許多錢或金子,亦指撞了大運,得到意外之喜。狗足面有諺語:人窮想撿窖,越想越倒灶。

倒灶:灶頭倒塌,形容極度貧窮潦倒。

社官:土地神。

社官樹:社官的樹,神圣不可冒犯,狗足面人靈魂的展覽館。

5.社官樹下

搞,搞,搞……搞了半天四髕終于搞出來一句話,搞得好還是請老三婆來做主吧。

祖母無奈地點了頭。因為我聽到帶福一溜煙下樓的聲音。

三娘很快就跟著帶福上來了。三娘和往常一樣,是罵罵咧咧進的屋。她罵倪保長欺負我們屋里有男人,又是要錢又是要人。她的聲音逼近門口的時候,我開始把剛才分散出去聽她們說話的心思全部收回來,集中用到發驚上。

倪叫花這只賊牯頭……三娘罵到一半突然停下來,改為罵我,你這個死歇爛眠的東西,還不給我滾起來。

他睜不開眼了。帶福說。

瞎了?蒙了?三娘厲聲問遵。

他這是發驚,你又不是不曉得。大姨的聲音永遠是沉穩厚重又平和,像太窩教堂里傳出的鐘聲。

依我看是昨日遇到了鬼,嚇掉了魂。四娘說。

丟了魂就喊魂,受了驚就搓驚。二娘說,不管喊魂還是搓驚,你趕緊做個主,請人來治了。

對,四娘偷偷掃了大娘、二娘一眼,昂頭望著房梁說,反正禱告是做過了,有用。

依我看不用請人了,我自己就能治得了。三娘說著已經俯下了身子,因為我已經感覺到她的呼吸聲越來越清晰。

呼的一聲,我感到一陣徹頭徹尾的涼快。我身上蓋著的那床薄薄的緞子單被從床上飛走了。我使勁憋住氣,夾住眼皮,身上的每一塊皮、每一塊肉也都不由得跟著繃緊了,準備迎接隨時可能降臨的巴掌、拳頭、指甲和簪子。

但這些東西終究沒有落到我身上,因為屎缸雕的叫聲又一次清晰地傳了進來——它可能一直在叫,只是有時我們沒有專注地去聽。

哪來的屎缸雕?三娘直起身,一陣風似的從我的床前離開了。

呸呸呸。三娘走到斗門邊,但只往外瞟了一眼就轉身離開了。四四方方的斗門馬上被三個像番瓜一樣肥碩圓滾的屁股擠滿了。大娘、二娘、四娘像撿食的豬崽一樣,彎著腰,一字排開擠在斗門框子上,抻長頸脖子向外探望。

呸呸呸,大娘說,不是在自家屋頂叫。

呸呸呸,四娘說,搞……搞……搞得好,呸呸呸,也不是四家子的眾廳。

呸呸呸,二娘說,離祠堂也蠻遠。

在社宮樹上。三娘幽幽地吐出幾個字。

是啊,你們都瞎了眼,沒看到是在社官樹上嗎?祖母說,呸呸呸,社官樹啊!

呸呸呸,大娘閉了眼,拿手在胸前畫了十字才說,老爺個天,呸呸呸,這個魔鬼撒旦,阿一門。

大娘、二娘、四娘的臉色都蒼白起來,不約而同地把六神無主的目光投到祖母身上。而祖母朱劉氏,則把目光投到了三娘身上。

屎缸雕叫沒好事,在哪家屋頂哪家晦氣。要是在祠堂、眾廳這些眾家的屋頂叫,那事情就大了——在哪個姓氏的祠堂叫,哪個姓氏全族都要倒霉;在哪房的眾廳叫,哪房就要出事。但現在,它站的地方不是哪家屋頂,也不是哪房眾廳,也不是哪姓祠堂,而是社官樹。社官樹不是哪家的,也不是哪房的,也不是哪姓的,它是社官老爺的。社官老爺沒有姓,既不姓朱,也不姓方,更不姓劉、姓林,他是整個狗足面的社官,住在狗足面的人,無論是姓朱的,還是姓方的、姓劉的、姓林的,都歸他管。還有天天提著銅鑼,像孤魂野鬼一樣貓著腰滿村子飄蕩的倪保長也歸他管。倪保長應該是狗足面最大的官了,但我們不怕倪保長,我們都怕社官老爺。哪家有什么事了,從不去找倪保長,都是請道士在紅紙上畫一道符,貼在社官樹的樹干上,然后在樹底下的社官廟神龕里點燃紙錢、蠟燭、香,放上一掛鞭炮,雙手臺揖,再把自己想求社官老爺辦的事在心里默默念叨一遍就行了。

人歸他管,牲畜也歸他管。哪家要養豬、牛、狗這三種牲畜,都會在買回牲畜苗的第三日,鄭重其事地把它帶到社官樹前,供上雞、魚、肉“三牲”,燃香燒紙作揖,祈愿社官老爺的護佑,叫“做三朝”。做完了“三朝”,才能換成自家的牛繩、豬籠、狗簍,而原來那些從賣家手里帶回的牛繩、豬籠、狗簍則掛到樹枝上。所以,高入云天、綠冠如蓋的社官樹上,貼滿了鮮艷程度不一的紅紙,掛滿了各式各樣各個年代的牛繩、豬籠、狗簍,三爺癲了之后每次見了都稱之為“狗足面人靈魂的展覽館”。我們問三爺什么是展覽館,三爺說,就是把有觀賞價值的東西擺出來讓人看的地方。這下我們曉得了,社官樹就是展示全村人心思的地方。

但誰也不知道社官老爺長什么樣,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路神仙,大人們是不會告訴我們的。他們只會神色驚懼地警告我們,不要亂講,冒犯了社官老爺會馬上遭報應的!遭什么樣的報應呢?具體的大概就是:當面對社官樹指指點點的,會爛手指頭;背后對社官樹說三道四的,會爛舌頭;攀爬社官樹的,會跌斷手腳;砍伐樹枝樹葉做柴的,屋里會遭火災……這樣慘痛的事例在大人們的嘴里數不勝數,而且都有鼻子有眼,就連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燙狗也相信這是真的,從不敢朝社官樹指手畫腳,就連從樹下路過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但現在,連火燙狗都不敢冒犯的社官樹,被一只屎缸雕冒犯了。這顯然是大家沒有想到的。最衰的雕子站在最神的樹上號叫,哪個曉得要出什么事!

問題一下子嚴重了許多倍。

我說早晨一起來眼皮子就跳。祖母拿手搓了一下眼皮,問,老五婆,老五呢?

搞……搞……搞得好上唐江賭去了。四娘見五娘不在,搶著答道。

去賭去嫖還算搞得好?祖母又問,老三呢?

一大早就搭六家子的船下贛州了。四娘又說。

祖母就開始嘆氣,說,崽多有什么用?崽多爺佬過齋年,眾家姑姐坐冷廳。我是前世逼多了冤啊……

我趕緊用手捂了耳朵。“啊”是祖母哭的開腔,她一“啊”就要哭。每次哭的調子和路數都一樣,無非是把她那幾個不爭氣的崽全部數落一遍。這些年全家老小的耳朵眼早聽出老繭來了。

所幸祖母這次沒有哭成。她的“啊”剛出口,就被三娘的叫聲覆蓋了。她說,不對頭,不對頭!

祖母的哭聲就收住了,好像喉嚨被魚骨頭哽住了似的,看著三娘問,怎么個不對頭?

三娘說,屎缸雕叫了半工半日,怎么沒有一個人上前,難道有人聽到,有人看到?

大娘說,搞不好是事情忒過大,這時節哪個也不愿出這個頭,聽到了也裝有聽到,看到了也裝有看到?

二娘說,還真是,半工了,樹下連個過路的人都有。

祖母猛然一拍大髀說,都蠻刁!我以前講什么了?狗足面各族各房都蠻刁,好事都爭著出頭,鄙事都等別人出頭。

大娘、二娘、四娘都恍然大悟,跟著說,是蠻刁,是蠻刁。

三娘長嘆了口氣說,既然都裝聽不到,那我們也霎聲張,自己呸幾下就可以了,趕緊把斗門關好,等它一飛走,就什么事都有了。我喊人去把老三和老五尋回來。

要不我說還是老三婆能干。祖母聽三娘差不多已經下到樓梯中間的時候才嘆著氣說。其他幾個娘都嗯嗯啊啊地附和,表示同意或非常同意。只有帶福一聲不響,像根木蔸子一樣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滿屋的婦娘子們唱戲文一樣吵吵嚷嚷,直到說到關斗門的事,她才搶著跑上前,手還沒摸到門板子,卻又喊起來,三老爺,三老爺回來了。

剩下三個娘一聽,又一起擠到斗門前。

二娘說,這個癲佬子,又發癡了。

大娘說,不像發癲,倒像是撿到了窖。

喀喀喀——祖母劇烈的咳嗽聲及時地響了起來,一下覆蓋了屋里所有的聲音。她看著床上依舊雙眼緊閉的我,頓著腳罵,老爺個天,都什么時候了,還在這里練牙窖。喀喀喀,還不快喊人去把他攔住,萬一他到了社官樹下,又發起癲來,事情就大了。

樓板擂鼓似的一陣響過后,屋里終于安靜下來,只聽見帶福不緊不慢地說道,你起來吧,人都走了,不用裝了。

我一聽,試探著睜開了眼,果然只剩下了帶福,就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坐了起來。

剛才發生了什么,好像有很多人來過?我用手背搓著厚厚的眼屎說。

你自家清楚。帶福翻了一下白眼仁子說,等著太太的擂捶棍吧。

發瘟的屎缸雕。我咬著牙根罵了一句,立即跳下床,赤著腳兩步蹦到斗門邊,踮起腳,探出腦殼往外看。

斗門外面是四家子眾廳的屋頂,再過去是朱屋的祠堂,祠堂再過去就是那棵高大的社官樹,一只拖著花白長尾的屎缸雕果然站在樹梢子上,抻著頸脖子,長一聲短一聲地嘶叫著。社官樹再過去就是壩田,十八里的壩田全部被一人多高的蔗子擠滿了,綠油油的一片,老遠看過去,就像清明時節新出鍋的一團艾米果。

三爺已經出了壩田,成片的蔗子在他身后隨風搖擺,好像在向我招手。三爺的一條胳膊也像蔗子一樣搖擺,好像也在向我招手。他那只手里舉著一根擂捶棍大小的東西,那應該是一張卷成筒狀的報紙——他去贛州就是為了買報紙。他使勁揮舞著,邊揮邊跌跌撞撞地往村寨里跑,邊跑邊喊。他喊的什么,我和帶福都沒有聽出來。可能是距離太遠,更可能是他喊什么對我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我們關心的是,他會不會跑到社官樹下,到了樹下又會不會看到那只屎缸雕,看到后又會不會亂講話。

負責攔截他的人終于出現了,是三娘、四娘和五娘,她們貓著腰繞到了祠堂后面,估計是想繞過社官樹在三爺進村前把他截住。但她們繞得太遠了,三爺已經勢不可擋地跑進了村寨,跑到了社官榭下,并且停了下來。他抬頭看了一眼樹上叫得正歡的屎缸雕,沒有呸,又重新喊了起來。我想這下所有人都應該聽清了,他說,日本佬打過來了,狗足面要死人了!

社官樹下很快就圍滿了人。開始是些細伢子,被三爺的喊聲引來的。他們以為他又要發癲,圍上去卻發現了樹上的屎缸雕,就驚奇地叫喊起來,奔走相告,等大人們跑過去捂嘴已經來不及了,消息就像石子在塘里激起的水波一樣,不可阻擋地一圈一圈向外散了出去。片刻工夫,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曉得了屎缸雕在社官樹上叫的事,也都曉得了日本佬快要打過來的消息。大家無不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議論,因為這兩件事的后果是一樣的:屎缸雕在社官樹上叫,全村都有好事;日本佬要打過來,全村也都有好事。所以各族各房很快達成了據說是崇禎皇帝吊頸以來僅有的一個全村性的共識:狗足面要出大事。于是,各族各房都比賽似的派出了人馬,他們聲勢浩大地提著紙錢、蠟燭、香和豬肉、頭牲、魚,好像都爭著來替屎缸雕給社官樹道歉。但他們來到樹下才發現,屎缸雕還在樹上,一時就不知道怎么辦了。以往撞見屎缸雕叫,都是先趕走它再說,但現在它在社官樹上叫,社官樹上的東西是不能動的,連樹洞里的老鼠、蛇都不能打。可如果不趕走它就燃香燒紙地祭拜,等于連屎缸雕也一起拜了,這就有失體統了。于是大家都板著臉不說話,只昂起腦殼往樹上看,既不敢先拜,也不好意思先走。這些平時見了面就要爭吵,斃誰的喉嚨大、誰的拳頭硬的話事人,好像都在等著別人拿主意。

這樣僵持到了晏晝,各家各戶都冒出了炊煙,也沒人站出來說話,也沒人相信會有人站出來說話,每個人心里剩下的最后希望就是相信屎缸雕自己會飛走。因為社官樹周圍沒有茅坑屎缸,也沒有糞堆陰溝,屎缸雕這種肚大貪食的東西沒有理由餓著肚子在這里一直鳴叫下去。

但今天這只屎缸雕好像根本就不餓,穩穩地站在樹上就是不走。各家各戶已經陸陸續續食起了晏晝,村子里到處飄蕩著油鹽柒米的味道。前來祭祀的男人們都還餓著肚,但他們既不敢坐也不敢蹲,既不敢食煙也不敢食水,一個個像快要旱死的蔗子一樣勾頭耷腦地站在樹下,看著籃子里的祭品不停地咽著口水,脖子上的喉結上下滾動著,我幾乎能聽到它發出的咕嚕咕嚕的響聲。

帶福上來叫我去食飯,我猶豫不決,盡管我跟社官樹下那些男人一樣饑腸轆轆。如果這個時候下樓,等于不打自招;如果不下樓,后果恐怕更嚴重。于是,我趁機先打探起自己的下場:你說……她們會不會打我?

如果下去食飯,就食飽了再打;如果不下去,就先打完再食。帶福邊說邊像握搖捶棍一樣抓起那根又粗又長的馬尾辮,一下接一下地拍打著另一只手的手心。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眼睛瞄著斗門外說,那就等敬完神,屎缸雕走了我就會好。帶福撇撇嘴把辮子放下,走過來往斗門外哨了一眼,問,不就是打爆竹嗎?怎么這么磨蹭?他們在等什么?帶福不懂我們這里的規矩,對她來說,敬神就是打爆竹,打爆竹就是敬神。我跟她講解過很多次敬神的子丑寅卯,但她還是只記住了打爆竹。因為她害怕打爆竹,她說爆竹聲像槍聲、炮聲。

等著屎缸雕飛走。我像大人一樣嘆著氣說,它不飛走怎么敬神?

瞎,一打爆竹它不就飛走了嗎?帶福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我猛一拍大髀,說,你趕快去告訴他們,先打上兩個爆竹,再敬神,這不算犯忌。

帶福就一陣風似的下了樓。樹下很快又喧鬧起來。盡管第一個爆竹響起,屎缸雕就喳的一聲跳起,一扇翅膀飛沒了蹤影,但大家還是把帶來的所有爆竹以及紙錢、蠟燭、香一股腦兒全點上了,好像恨不得把社官樹、把狗足面都一把火全燒攛。社宮樹下頓時火光沖天、濃煙繚繞。剛才還無精打采的男人們被煙火照得紅光滿面、眉眼生動,個個都像食醉了酒。

望著那些興高采烈的男人,我打了個哈欠,準備關上斗門下去挨打。大人們的事情已經結束了,該輪到我了,與其餓著肚皮挨打,不如食飽了再挨打。我的手剛抓到門板的撐竿,就聽封背后咣的一聲脆響,我猛地轉過身來,接著又是咣咣兩聲。這下我聽清了,是銅鑼在響。

6.帶福客語課筆記摘錄三

落雨:下雨。在客家話里,“降下”一般叫“落”,如落雪、落雹、日頭落嶺。

著:穿。著裳衣、著衫褲——穿衣服,著鞋——穿鞋,著襪——穿襪。

剝:脫。剝裳衣、剝彩褲——脫衣服,剝鞋——脫鞋,剝襪——脫襪。

衫衣:上衣。

逢圩:趕集。

褂子:襯衣。

廳廈:廳堂。

婊崽:婊子的兒子,是最常用來辱罵男人的話。

摒:躲藏,隱避。客家話里“僻”字用得比較多,藏起來、躲起來都叫“偋起來”;捉迷藏叫“捉偋子”。

7.銅鑼響

的確是銅鑼響,而且是倪保長的銅鑼響。這種聲響早已被每一個狗足面人所熟悉,甚至被每一條狗足面的狗所熟悉。它的聲音總是在倪保長出現之前響起,反過來說,它每次響起都意味著倪保長將大駕光臨,就像落雨之前總要先響雷一樣。

據說,其實倪保長早就在祠堂前的禾場上守著了。從我三爺回到村里,他就在那兒等著了,等著屎缸雕飛走,等著大家敬神,等著大家散場。

所以他的第一記鑼聲應該是在最后一聲爆竹響過之后及時響起的。他借了三爺的報紙,夾在腋下,從禾場開始沿著村里的石子路走家串戶,走一家敲三下銅鑼,敲三下銅鑼抽出報紙搖兩下,搖兩下喊一句:日本佬快打到贛州了,大家來軍訓哎——

回應他的,當然是一路的罵聲和狗叫聲。村里人不怕倪保長,倪保長也不怕罵。別人罵他的時候,他就把腰彎得低低的,低到腦門快要磕地,說,各位老表表嫂,就算幫幫忙,可憐可憐我,討口飯食。大家也就不忍心再罵下去了。因為大家都曉得,再怎么罵,該交的錢糧還是要交,該出的壯丁還是要出,國民政府可不是只有倪保長一個人,他上頭還有鄉長、縣長,還有警察隊、保安團,還有姜專員。更重要的是,家家戶戶心里都清楚,倪保長之所以成為狗足面的保長,是各族各房竭力推舉的結果。

倪保長沒有族也沒有房,是狗足面畦一的獨門獨姓。倪保長的爺佬倪叫花十幾年前帶著全家從外鄉討飯討到狗足面,看到十八里壩田的蔗子就邁不動腳了。他數了數滿壩田的野狗,在河灘上搭了個草棚安扎下來,不再討飯,以撿狗屎賣糞為營生。那年正好恢復保甲制,縣里、鄉里的官員要各族各房的尊長推舉出保長人選。各家都吸取了近一百年來村里的領頭人全部死于非命的教訓,誰也不愿再當這種夾在官府和百姓之間的“受氣包”,就一致推舉了唯一沒有派人來開會的倪家。倪叫花唯一的患還不知道什么是保長,就被任命為狗足面的保長。

倪保長上任后,謹記爺佬倪叫花的教誨,依舊把自己當討飯佬,即使有了薪水和制服,也依舊穿著那身打滿補丁的衣服,依舊見人就先鞠躬。他就這樣成了全村最不受歡迎又最不可或缺的人。他的銅鑼聲是狗足面人最厭惡的聲音之一,比屎缸雕叫還要晦氣——屎缸雕叫尚有化解的辦法,銅鑼響只能干等著倒霉。但現在,這聲音卻又一次救了我。倪保長轉到我們家門口的時候,我剛好走到樓下。這其宴不是巧合,我聽到第一記鑼聲的時候就開始往樓下走,并根據鑼聲的遠近來控制下樓的腳步,就像唱戲的踩著鼓點出場一樣,以保證最后一家伙正好亮相。那時大人們還在廳廈埋頭食飯,三爺和五爺也在,圓桌上少有地坐滿了一桌子人,而且個個繃著臉,壓著喉嚨說話,好像正在商量什么大事,或者背后說哪個的壞話,所以根本就沒人注意到我已經從樓上下來并到了廳廈門口。我很得意,甚至想大力咳嗽一聲來引起他們的注意,但還沒開口,倪倮長以及他的鑼聲就到了院門口。祖母一聽,沖三爺猛拍了一下桌子,起身就往外走,婦娘子們紛紛放下碗筷,跟著蜂擁而出。三娘從我身邊走過時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你倒頂曉得挑時候。我說,都怪屎缸雕,屎缸雕一飛走我就好了。五爺就哈的一聲把一口飯噴出去老遠,扭過頭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看著三爺說,老三,他比你還刁。三爺這回頭都沒抬說,食飯,雷公不打食飯人。我深受鼓舞,坐到桌上抓起碗筷就大口食起來,兩只眼睛卻忍不住往院門口瞟。

院門口已經熱鬧得跟逢圩一樣。婦娘子們把倪保長團團圍住,像審犯人一樣輪流斥責著。

日本佬快打到贛州了,不信,問你家老三。面對五六個氣勢洶洶的女人,倪保長又搖了搖手里的報紙說,江專員號召大家搞軍訓,贛州府還派了督察來。

昨日剛軍訓,今日又軍訓,大家不用做工不用尋食了?軍訓能當飯飽能當錢花?祖母朱劉氏先發話。

今日不逢圩不農忙,就個把子時辰,把贛州來的督察婊患打發走就完事。倪保長叉習慣性地把頭低了下去。

這個賊牯頭,有什么看,可要剝脫褲子來給他看?三娘邊說邊手抓褲腰比畫了一下。

倪保長趕緊拿雙手捂住眼睛,老爺個天,這可是要瞎眼的!

祖母朱劉氏嘆口氣說,你哪里像個保長,叫花子一樣。

倪保長說,背時倒運有什么辦法,人要背時屙屎都拿狗咬掉朖,討飯都比這個強。

祖母便對幾個娘說,去吧去吧,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管怎么樣,他爺佬對我們還是有恩的。

多謝多謝,難為難為。倪保長對著祖母又是點頭又是哈腰。

婦娘子們便不再罵倪保長,改罵頸筋骨。說頸筋骨頸筋骨,日日講家訓講軍訓,講他的筋骨。

一聽到罵頸筋骨,我就不由得扭頭看向帶福。她竟然沒有笑。以往這個時候她都會忍不住偷著笑,哪怕祖母在場,她也要用手捂著嘴,聳著肩膀和后背抖幾下。她笑是因為她聽懂了。我們狗足面土話里的“頸筋骨”三個字的發音,跟“姜靜國”的國語發音幾乎一樣,罵“頸筋骨”就是罵姜靜國姜專員。這大概是帶福到狗足面后唯一不用翻譯就能聽懂的三個字。但現在她好像對此無動于衷了,別說肩膀后背,連眉眼嘴角都沒翹一下,就像廟里的泥菩薩。是因為沒有聽到,還是現在能聽懂的土話太多了?

大家嘴里嘰嘰喳喳地罵著江專員,腿腳卻像被施了法術,不由自主地跟著倪保長往禾場上走。

大人們一走,屋里就安靜了,只剩下帶福還像菩薩似的杵在一旁,看著我食飯,看著我食飽放下碗,看著我一瘸一拐地上樓,直到消失在樓梯口。

再次見到帶福是在軍訓結束之后。禾場上的軍訓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才傳來督察給大家照相然后隊伍解散的聲音,我沮喪地關上斗門,轉過身突然看到帶福站在我身后。這把我嚇了一跳。這是我第一次沒有預先聽到她的腳步聲。

日本人真要打到贛州了?她突然開口問我。這又把我嚇了一跳。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可能吧。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這個問題我還沒有考慮過。于我而言,有太多的事比日本佬打贛州重要得多。至少在眼下,三娘的擂捶棍就足以讓我提心吊膽、魂不守舍,它離我屁股的距離比日本佬離贛州的距離要近一萬倍不止。況且,日本佬打到贛州關我什么事呢?有“誓與贛州共存亡”的姜專員在,有那么多當兵的、警察和保長,還有那么多參加過軍訓的男人和女人,就是沒參加過軍訓的,也還有火燙狗這樣比我身強力壯的大伢子,怎么輪也輪不到我一個剛滿十歲的拐子去考慮日本佬的事。除非,狗足面死得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所以這樣算下來,狗足面最沒資格考慮這件事的就是我,而比我更沒資格考慮的當然就是帶福。因為她連狗足面人都不能算,甚至連贛州人都不能算,連江西人都不能算,她的老家早就讓日本佬占領了,日本佬打到贛州跟她有什么關系呢?

那你說,贛州能守得住嗎?她又問。

守得住,守得住。我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我想她是把我當成姜專員了。

拿什么守?大半個中國都沒守住。

哦?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偋嘛。

往哪里偋?

往山里唄,又不是沒偋過。我有些不屑,更有些不耐煩,所以故作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其實我也只是聽說,每次外面有人打進來,我們先守,守不住就往山里跑。最近的一次據說是我滿半歲那天,下雨塘陳家因為魚塘的事打上門來,全族的壯丁出去應戰,老弱病殘往山里跑,三娘用背帶把我往她背上一捆,一口氣跟著跑了十幾里,覺得不對勁才停下,解下束發現我的一只肉滾滾的小腳已經勾成了一把鐮刀,怎么掰也掰不回原形。到了夜哺,我開始翻白眼、吐白沫,身體像挨了刀還沒死透的鴨子一樣,一抽一抽……

山里怎么躲得了日本人?帶福囁嚅著,聲音顫抖又綿長,讓我想起在風中抖動的綢緞。而綢緞的那頭,是一張寡白的臉,白得跟紙一樣。那個在我面前跟三娘一樣神氣的帶福不見了,她又變回了剛進家門時的樣子。

那只是傳說,是倪保長為了騙大家去軍訓編出來的。我換了一種口氣說。我覺得她十有八九是中邪了——從我進入廳廈食飯到現在,越來越不對勁,不知是被村里哪只鬼上了身還是被爆竹聲嚇掉了魂。

那報紙也是編出來的嗎?她好像是真的中邪了,還在往牛角尖里鉆。

報紙,誰也沒看到,哪個曉得它講了什么?

你爸看到了,可以去問你爸。

我爸?突然聽到這個陌生的稱呼,我竟有些蒙。

就是你爺佬,你三爺。

是的,報紙是我三爺拿回來的,他肯定看過,可他是個癲佬子。

不,他不是癲佬子。

哦,你如何曉得?

帶福低頭不語。這時樓下傳來了嘈雜聲,屋里的男人和女人們拖著疲憊的腳步,罵著倪保長和督察,推開笨重的院門,一個挨一個進了院。然后,女人們競相擠在院里的大水缸前照自己的影子,看督察的照相機有沒有把自己的魂帶走。

8.帶福客語課筆記摘錄四

爺佬:父親。

毑佬:母親。

爺毑:父母。

契爺:干爹。

契毑:干娘。

9.啞啞們

爺。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字,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懂它到底是指祖輩還是父輩。我要是不讀書,絕不會有這樣的困惑,就像我們狗足面那些沒有讀過書的人一樣,絲毫不覺得這會是個問題。在狗足面的客家話里,這個字不是用來稱呼祖輩的,而是指父輩。剛讀私塾的時候讀古書,在書里它也是指父輩,比如《木蘭辭》中的“阿爺無大兒”。

它在狗足面的讀音也與國語中的“爺”不一樣,念“啞”。父親就是爺佬,念作啞佬。爺爺呢,當然不是祖父,是指伯父,念作啞啞。相應地,大伯、二伯、三伯就是大爺、二爺、三爺,念作大啞、二啞、三啞。我第一次把這些告訴帶福的時候,她腰都笑彎了,她說原來你們家一群啞巴。我惱怒地回擊她,那也比你強,你有爺有鼬。帶福就發愕,呆頭鵝一樣看著我。她那時還不曉得爺鼬是什么。我就又告訴她,爺佬就是父親,毑佬就是母親,爺毑就是父母。

帶福聽后說,哦,那你也有爺有馳。

我說,屁,我有五個,五個爺,五個娘。

她說,我可從來沒有聽你管哪個叫爺佬。

爺佬不是用來當面叫的!我氣得笑出聲來。爺佬是一種背稱,只有父親不在場的時候,我們才稱他為爺佬,沒有人會當著父親的面叫他爺佬。

那你們當父親的面叫他什么?

也都是叫爸,或者阿爸。

那你也沒有爸。

我就不說話了。我的確沒有叫過哪個一聲爸,就像我從沒叫過哪個一聲嬤。這是一個長期困擾我的歷史問題。而歷史并不一定能從號稱我們家史的族譜中得到答案,除非記載的是好事。在我們的族譜里,好事才有過程,不管結果如何,比如社官樹,比如歷次反清復明的壯舉;鄙事只有結果,沒有過程,過程要靠外人的閑言碎語來填補豐富,因為那些閑言碎語往往都能與族譜記載相互印證,比如我到底是誰的崽這件事,族譜里就只有結果,而過程則需要我從外人的閑言碎語和族譜簡明扼要的記載中,一點一點印證出來。

我們家的興旺與衰落都與生育密切相關,所謂的人財兩盛,歸根到底是人盛。

在高祖父之前,我們家這一枝的人丁一直都是比較興旺的,到高祖父時達到頂峰,但從此就開始走下坡路。高祖父四個兒子只有我曾祖父一人有子嗣,且有四個,便是紹金、紹銀、紹锎、紹鐵四兄弟。我曾祖父便按祖宗規矩把紹金、紹銀、紹銅過繼給了他的三個親兄弟。三位親兄弟過世后,紹金、紹銀、紹銅分別帶著繼承來的家產認祖歸宗,回到我曾祖父名下。我曾祖父就這樣實現了我們家的第一次人財兩盛。湊巧的是,為振興家門立下功勞的紹金、紹銀、紹銅也均無子嗣,只有留守本家的老四也就是我祖父紹鐵有后,且有六子,既祖彬、祖林、祖森、祖桂、祖柯、祖樟。祖父紹鐵又按祖制,分別把老二祖林、老四祖桂、老五祖柯過繼給三位兄長為嗣。可想而知,紹金、紹銀、紹銅三兄弟過世后,祖林、祖桂、祖柯三兄弟也在繼承遺產后不久相繼認祖歸宗。這樣,從高祖父以來三代人近百年時間積攢的財富,就悉數落人了祖父紹鐵的手里。可以說,祖父紹鐵和祖母朱劉氏完全是靠著生育本能創建了一個在狗足面舉足輕重的望族,他們最真切地體會到了多子多福的本義。

這大概是我們紹鐵屋里最風光的年月了。但所謂樂極生悲也正是從那時開始的。祖林、祖桂、祖柯三位功臣“班師回朝”后不久,便聲稱從族譜中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凡是帶著家門回來的功臣,都沒有子嗣;而且最重要的是,都短命,細算之下,都沒活過四十五歲。由此他們得出一個結論:四十五歲是家里男丁的一道不可逾越的大限,尤其是過繼出去又認祖歸宗的。基于這個結論,他們鄭重地向家里提出能在四十五歲之前享幾年清福再死的愿望。祖父祖母找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就當著全家的面恩準了。

二十多歲便開始安度晚年的三大功臣,很快便在外面找到了各自打發余生的方式——二爺祖林好上了煙(大煙),四爺祖桂好上了嫖,五爺祖柯好上了賭。

三代人近百年積攢起來的花邊銀子和田土屋宇,在祖父紹鐵的手里還沒有捂熱,就被二爺、四爺、五爺當水一樣一盆盆潑了出去,潑向了唐江的煙館,潑向了贛州的姑娘行、床板店,潑向了方圓十幾里大大小小的賭場。

對于這種奇怪的循環,人們總是有許多的解釋,比如“風水輪流轉”,比如“物極必反”,比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但這些都不如狗足面的話直截了當:冤枉來的,就冤枉了(“了”讀“燎”)。

曾經被全村人艷羨的祖父就這樣成了全村人的笑話。自知無力回天的他,深感愧對列祖列宗以及三位兄長。在三娘嫁進來的第二年,他把褲腰帶上那一大串鎖匙連同暗室里那口裝著花邊銀子、地契以及賬簿的花箱子,當著全家的面一股腦兒交給三娘后,便效仿崇禎皇帝,懷著對列祖列宗的無限愧疚,于一個清冷的早晨用一條褲腰帶把自己掛在了后院的一棵老槐樹上,時年四十四虛歲,四十三周歲。

祖父的自縊開啟了家里損丁的序幕。他死后第四年,年方十二的六叔祖樟就被雷劈死在了瓜田;又過了四年,二十七歲的四爺祖桂在五家子一寡婆床上被當場捉住,拉到禾齋河浸了豬籠,起籠時卻不見了蹤影,不知是僥幸逃脫還是被河水沖走了,反正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比損丁更令人惶恐的是另一種循環。從大爺成婚算起,近二十年時間里,陸續娶進家門的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五娘都像商量好了似的,無一人有男丁落地。曾經靠著生育本能成為狗足面望族的朱氏四家子紹鐵一枝,淪落到了香火無以為繼的窘境。

我就是這個時候降生在這樣一戶人家的。可想而知,這在當時的家里是多大的一件喜事。全家都希望能從此一掃頹勢,實現期盼已久的時來運轉。所以,當我在逃往山里的路上落下驚厥和腿疾的頑癥后,屋里的大人們想盡了各種辦法為我治病,請了蘭醫官來開藥片,請了江湖郎中牙衣來打膏藥,請了羅瞎子來算命,請了打卦佬來打卦,還請了十八塘的仙婆來問仙……最后祖母召集屋里的婦娘子們商議,首先把她們壓根聽不懂的蘭醫官的那一套說辭排除在外,綜合其他幾位的高見,最后采納了仙婆代氏的結論,即認為病雖在我身上但病根卻不在我身上,它在我的親生爺毑身上,他們子女緣太薄,命中注定無崽無女,即使生下一崽半女,也難養活,而最通用的破解辦法就是“賣乖”:把我賣給一對生辰八字好、子女緣深的夫婦為契崽,而我的親生父母則不再是我的爸和嬤。當然,這一切都是名義上的,只需我改個口就行。于是,我還沒開口學說話,我那子女緣薄的親爸親嬤就分別變成了三爺和三娘,而子女緣深的仙婆代氏(生了五子三女且無一夭折)則成了我的名義上的母親——契鼬。

此后,我雖病病懨懨茍活下來,但家運依舊沒有好轉。幾年過去,我依舊是祖父紹鐵名下唯一的孫子。我的名字孤零零地吊在族譜中慶字輩那一頁,我的左右兩邊依舊是空白。而損丁的事卻在繼續,全族水性最好的大爺在魚塘守夜時不明不白地淹死在塘里,官府的結論是投塘;全村煙癮最重的二爺在姜專員的禁煙令頒布后,被抓到戒煙所第二日,便被自己的褲腰帶吊死在房梁上,警察的結論是自縊。值得一提的是,兩人都不到四十五歲。

大爺二爺投塘、自縊后,祖母朱劉氏在徹底看不到添丁希望之際,請來了家族尊長,辦下酒席,寫下《過繼契約》,敬過天地神明,把我同時過繼給了四個尚無子嗣的叔伯。為了公平起見,原本的四叔、五叔、四嬸、五嬸也分別變成了四爺、五爺、四娘、五娘。我由此成了他們五房共同的子嗣,成了狗足面有史以來第一個一人頂五房的男丁。

我的名字就這樣被五次寫入族譜。從此我有了五個爺(無論死了還是活著的都算)五個娘,但沒有一個爸和嬤。有那么幾次,我趁著四下沒人,偷偷跑到三娘跟前,想喊她一聲“嬤”,可每次都還沒喊出聲就被她及時制止了。她眼神里突然閃現的慌亂足以讓我欲言又止。但看到我被嚇住,她叉總是一把將我拉過去,一邊拿手背揩著撲簌而下的眼涕一邊語重心長地提醒道,崽呀崽,喊三娘。至于三爺,我連喊他一聲“爸”的想法都沒有。他比三娘還要涼薄,連一聲“崽”都沒喊過我,不是喊“哎”就是喊我的大名——慶海。

所以每當我在帶福面前炫耀時,她總是很不屑地翻著白眼說,哼,他們只是把你當種。

她說的有道理。我在他們心目中與其說是崽,不如說是紹鐵家的種—一人種。這個種跟谷種、豆種、蔗種沒有什么兩樣,有了種才有下一年的收成,以及下下一年的種;跟一只做種的豬牯、牛牯、狗牯也沒有什么兩樣。“由賢圣經偉,紹祖慶典章”。紹鐵家的香火要靠我種出來,紹鐵家的典字輩要靠我種出來,只有種出了典字輩才能種出章字輩,才會有章字輩以后的字輩。所以我這生世很重要的一項任務是討老婆,而且是同時討五個,且五個都是正房,她們的名分在族譜中分別是大爺、二爺、三爺、四爺、五爺的兒媳,生下的崽女也將分別歸屬到各爺的名下,成為他們的孫輩,成為他們的香火,成為他們的種。所以想想吧,一旦我沒了,我們紹鐵家就徹底絕種了。沒有了種,屋里所有的田土房產和白砂糖以及三娘花箱子里鎖著的大花邊部將沒有任何意義。

10.帶福客語課筆記摘錄五

翻百葉:罵讀書人的話,意思是讀書沒長進,浪費時間和學費,白讀了。百葉原指牛百葉即牛的胃,因為書頁像牛百葉,翻書的動作與翻洗牛百葉相似,故用來罵讀書人。

阿叉:笨、傻、頭腦不靈活,舍有嘲諷義。“阿阿叉叉”是其疊詞。

畀:給予。教畀——教給,嫁畀——嫁給,付畀——付給。

11.癲佬子

我們是在后院的老屋里找到三爺的。老屋是家里以前住的房子,祖父紹鐵在它的前面做起新屋新院后,本來應該拆掉的,但不知為什么一直沒拆,院就成了后院,屋就成了老屋。因為祖父吊頸的緣故,三爺搬進去之前,這里已經人跡罕至。三爺搬進去之后,就更沒人去了。所以當帶福提出要去那里找三爺時,我慷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若不是她差點兒給我跪下,我絕不可能把自己的跛腳伸進那個地方。

我們的行動沒有被任何人發現。我們本來是一前一后往下走的,到了樓梯口,我那只跛腳正要往下落,帶福突然上前一步挽住我的一條胳膊,像拐棍一樣支撐著我的半邊身體。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驚人的力氣——好像隨時都能把我架得兩腳不著地,直接拎下樓。

躡手躡腳地下了樓,我們躲過家狗墨烏的狗窩,貼著墻根穿過廳廈,像鬼魂一樣溜進后院。

推開三爺虛掩著的房門,一股嗆人的煙火味撲鼻而來。窗戶都緊閉著,主要的光線來自床頭的一盞油燈——確切地說是一盞盛滿豆油的長明燈。借助它的光亮,可以看到,床前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擺著紙錢、蠟燭、香和三牲供品,供桌前的地上放著一只瓦盆,里面幾張尚未燃盡的紙錢正冒著青煙。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穿著壽衣,臉上蓋著黃表紙。

看清楚是人,帶福哇的一聲叫了起來。我趕緊轉過身去捂她的嘴。但還是晚了,床上的人聽到動靜騰地坐了起來,一把扯下了臉上的黃表紙,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是三爺。

帶福像一座挖斷了墻腳的老屋,一下坍塌了下去,坐地上捂著嘴嚶嚶地哭了起來。

做什么做什么?死了都不得安身!三爺先是一驚,看清是我們,才轉驚為怒,朝我們小聲嚷嚷起來。

我說了不要來,你不信!我伸手把帶福拉起來,眼睛卻看著三爺的臉色。

我以為都是你們編出來的。帶福哭著說。

沒見過死人?三爺歪著腦殼問。

見過,但沒見過活著的……死人。

對,我就是活著的死人。我早就死了,死了好幾年了。三爺說,按道理,你們進來應該先下跪再磕頭,然后燒幾刀紙的。

我們是來叫你食夜飯的。帶福小心翼翼地說道。

日頭一落嶺我就死了,見過死人食飯嗎?三爺說。

你不肚饑嗎?

三爺把頭探出床外,看了看瓦盆里升起的青煙,微閉上眼,聳動鼻子,長吸一口,再緩緩吐出。幾次愜意的吞吐之后,一張蒼白緊皺的臉才慢慢舒展開來,說,死人有死人食的東西。

前年,也就是民國三十一年陰歷壬午年,祖母終于下了決心,召集了四家子的十幾名壯丁,坐船下贛州,把拋妻棄子、已經幾年不落屋的三爺用井繩絢了,押回了狗足面,要他從此洗心革面,重務正業,重振家業。所謂的正業和家業,其實就是養家糊口的營生,具體地說就是頂在三娘前面去經營家里僅剩的那點田土。可三爺不僅不思悔改,還搬出書上一套一套的大道理把祖母頂得啞口無言。祖母只好讓人把他押到祠堂,請來一眾尊長幫忙教導。

尊長們大都是讀過幾天書的,那些書平時在狗足面的田間地頭、房前屋后、鍋頭灶腦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場,憋在肚里都快發霉了,所以好不容易撞上一個三爺這樣的正宗讀書人,個個都來了精神,恨不得把那點墨水一股腦兒倒出來,上來就咬文嚼字地說三爺是太子門生、文曲星下凡,希望他不要犯上作亂、辱沒家門之類。三爺聽了差點兒笑出聲來,說,什么太子門生、文曲星的,人家姜專員不是什么太子,人家在蘇聯留過洋,滿腹經綸的。

尊長們見三爺根本不買賬,便有些惱了,質問道,你是說反清復明要靠他姓姜的?

反什么清復什么明,宣統退位都三十多年了,清早倒灶了。

清是反了,明還沒復起來。要不,孫文會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

這怎么搭得上?三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滿堂頭面人物,你們……你們都是阿貴。

阿貴是什么人?

魯迅小說里的人物。

尊長們面面相覷。他們沒聽說過魯迅,更不曉得小說是什么東西,于是忙捆教書的難難叫過來。難難拿把折扇敲了半天的后腦殼才想起什么來,說,阿貴啊,是《阿貴正傳》里的人。

他姓什么?族長問。

好像姓趙,但趙家老太爺又不認。

這么說是個雜種?

可能是。

他跟我們朱家搭得上嗎?

好像搭得上,他認為革命黨起事時個個白盔白甲,穿著崇禎皇帝的素。

那他一定是好人了?族長驚喜地問道。

不,在書里阿阿叉叉、癲癲倒倒,還調戲尼姑。

當真?

當真。

短命種!忍耐了半天的尊長們不約而同地暴跳起來,這大概是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罵雜種、癲佬子,而且是這么多人同時被同一個年輕后生罵,這樣的奇恥大辱在狗足面歷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

翻你的百葉,花了幾十個大花邊叫你讀書,越讀越懵懂,連祖宗八代的教導都丟了!族長氣得臉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沒等與祖母朱劉氏商量,便當眾宣布了家法:要打,要跪,要擔牛欄糞!

一旁的五爺一聽說要打,高興得跟過年一樣,和幾名壯丁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三爺架起拖了下去,拖到下廳一頓拳腳之后,再拖回上廳祖宗神位前讓他跪下。跪了一天一夜,又被押到河壩里罰擔牛欄糞。兩只裝滿新鮮牛屎的糞箕足有上百斤,在三爺單薄的身體前后像兩只秋千一樣晃來蕩去。一路晃蕩上河堤,一陣河風吹來,三爺打了個激靈,突然扔下擔子,一個魚躍扎進了禾齋河里。負責監工的五爺等人也慌忙跟著跳下河,一陣撲騰,像捉泥鰍一樣把三爺拖了上來。

平放在沙灘上還沒來得及按壓肚子,三爺突然睜開眼蹦了起來,瞪著眾人喊道,我乃太子門生、文曲星下凡,哪個敢動我?眾人忙松了手,三爺趁機鉆進蔗田,跑沒了影。

尊長們傻眼了,經過緊急商議,一致認為三爺是鬼上身了,于是派人去請了道士佬來驅鬼。道士佬詢問一番,當即認可了尊長們的判斷,又觀察一番,進一步認定是水鬼上身。因為水鬼屬于愛干凈的鬼,要把水鬼趕出身,只有把人捉回來灌屎尿。

可再也沒人敢去捉,因為三爺是文曲星下凡,是太子門生,誰也不敢冒著天打雷劈的危險去犯上。關鍵時刻,五爺再次站了出來。他跟大家說,每次他喝下去一斤燒酒后,都感覺自己是玉皇大帝。道士佬聽了雖然有些不高興,但也沒反駁他。于是我們十八里的壩田里便上演了一出“玉皇大帝”捉拿“文曲星”的大戲。“文曲星”被捉回來后,先是被按在地上灌尿,一大瓢泡沫豐富、臊氣濃烈的老尿灌進去,三爺哇的一聲嘔出一泡黃水。道士佬欣喜地說,快了,又讓灌屎。一大瓢屎還沒灌完,三爺就頭一歪,昏了過去。道士佬見狀長出一口氣,撣了撣道袍上沾染的屎尿說,水鬼走了,醒來就好了。

三爺醒來后果然不再喊太子門生、文曲星下凡之類,因為他已經喊不出聲來,只顧一個勁地發抖、冒汗,然后是打擺子、屙秋痢。尊長們和道士佬據此都認為教導和驅鬼的事均已完成,再不關他們的事了。祖母只好差人去十八塘請了仙婆來。十八瑭的仙婆也就是我的契毑代氏。她經過一番“通靈”,與我們在陰間的祖宗取得了聯系,問明了緣由,轉告我們說,是祖宗太喜歡這個孫子,要帶他走。這個說法比較接近家人們的預期,于是按仙婆的吩咐,買了棺材,做了壽衣,從送終開始,報喪、小殮、起香火、大殮、堂奠……一樣不落地按規矩(除了蓋棺時砸子孫釘是做做樣子)為三爺操辦了三天三夜。請來的族人親戚、新朋舊友也都很賣力,除了酒桌之上難免推杯換盞、眉飛色舞,其他場合都努力把臉繃緊,把聲收住,把腳步放慢。哭喪的時候,他們也都絞盡腦汁地細數三爺的豐功偉績和優良品行,甚至把許多三爺從沒做過的好事也都哭到了他的頭上。

我則作為唯一的孝男,在三娘擂捶棍的指引下,從送終開始,像機器一樣在各種場合下跪、磕頭、作揖、號哭,把“慈父見背”的悲痛從頭到尾給死去的祖宗和活著的親人們扎扎實實地表演了一遍。最后一臺重頭戲當然是出殯。只要把裝著三爺的棺材抬上道士嶺,放入預先備好的墓穴,再象征性地往上面扔幾鍬土,這臺大戲就算做真了。只待仙婆代氏查實祖宗已經簽收這名孫子,便可馬上派人將三爺從棺材中“偷”走,重返人間。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當刷得像豬血一樣猩紅的棺材嘭的一聲剛落地,負責抬棺的“四大金剛”還沒來得及把扛山棍抽出來,蓋板就被掀開了,穿著壽衣的三爺坐了起來,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就跳出了棺材,高喊著“救命”沖出人群,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去……

報紙?什么報紙?你們要報紙做什么?三爺聽說我們是來找報紙,猛地抬起頭,瞇縫著的眼睛一下睜得溜圓,燈籠似的照著我和帶福。這讓我想起那個得癲之前的三爺。

我們……想看看。我囁嚅著答道,目光瞥向帶福。

你們看它有什么用?

看日本佬是不是要打到贛州了。

打不打到贛州關你們什么事?

我……我再也答不上來了。這是我剛剛問過帶福的問題,她從來沒有像樣地回答過我。

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一直不吭聲的帶福突然回答道。她聲音很小,但吐字卻異常清晰。

屋子里陷入寂靜,我幾乎能聽見瓦盆里青煙裊裊上升的聲音。我想三爺此時應該和我一樣,做夢都沒有想到這種話會從她的嘴里蹦出來。

哈哈哈……三爺突然大笑起來,聲音嚇得屋粱上的老鼠慌忙逃竄,一路劃拉下的陳年老灰,紛紛揚揚地往下落。

為什么不講實話呢?三爺笑完了,又瞇縫上了眼睛,打著哈欠伸著懶腰說,小小年紀就學會了打撒謊,你們是不是怕死?

我們不約而同地點點頭。我想這是對的。

死有什么好怕的呢?三爺說,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多了。

死了就……就不能翻生了。我說。

哪個講的!我不照樣翻生了嗎?曉得我這幾年過得最爽最舒心的是什么時候嗎?就是死了那幾天,往棺材里一歇再也有人打擾了,有人管,有人罵,有人笑話,有人灌屎尿,造過的惡一筆勾銷,行過的善人人記得,所有人都只記得我的好……活了四十多歲,只有死那幾天才感覺到自己這么得人喜歡。就像你,一年到頭只有發驚的時候才不用挨打,不用去學堂。

你不是假死嗎?我慌忙打斷他。

你敢亂講!三爺臉一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能分清嗎?你發驚是真的嗎,恐怕只有你自己曉得吧?要不你五爺說你蠻刁,比我還刁。

三爺說著又大笑起來,笑得我又羞又惱,好像身上的皮正在被他一層一層地剝掉。帶福好像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些,繼續追問,日本佬到底會不會打到贛州?

打到贛州也是年底的事了。三爺說完又連打了幾個哈欠,說,時間到了,我要停尸了。說著他仰面躺下,順手抓過黃表紙,正要往臉上蓋,突然側過臉盯著我說,崽呀崽,既然來了,就為我送個終吧。

三爺從棺材里跳出來后,消失了一個月之久,就在全家老小尋遍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也沒尋到,都以為他真死了的時候,他突然穿著壽衣回來了。他的身后跟著一個臉色白凈的年輕后生,后生的手里捏著一沓藥費單子;他是蘭醫官的徒弟,是個啞巴。三娘半信半疑地數了一把花邊銅圓交畀他。

令全家沒有想到的是,三爺原先的病果真好了。但緊接著他們又驚訝地發現,他再不能見紅色的東西,只要見到就說是棺材。祖母只好讓人把屋里屋外所有刷紅漆的地方重新刷上別的顏色,大板樓梯不能換色,就把他從樓上搬下來,搬進后院的老屋里,日常出入也從后院的后門,以避開那座猩紅的樓梯。搬到樓下后,他們又更加驚訝地發現,他每夜都穿著壽衣睡覺,床頭點著長明燈,床前擺著香案……這時全家才不得不承認,他是真的癲了。

12.帶福客語課筆記摘錄六

蝲(蟲奇):蜘蛛。

妹子:“妹”字讀陽平時,指的是小孩;讀去聲時,指的是姑娘、女孩。

討轉:乞求歸還,搓驚專用術語。“討”就是討要,“轉”就是回來。人受到驚嚇后會丟失魂魄,若想要回魂魄,就要向驚嚇者(人或動物)說“討轉”,乞求歸還。

叫:哭,叫起來就是哭起來的意思。

喊:叫,喊他就是叫他的意思。

好搞:好玩。客家話里的“搞”與國語里的“搞”意思、用法差不多,只是多了“玩”“玩耍”的意思。客家話里沒有“玩”,只有“搞”:好搞——好玩,搞的——玩具,搞雕子——玩鳥兒。

搞不醒:弄不清楚,弄不明白。

蠻刁:與國語里的刁蠻沒有任何關系,“刁”在狗足面是絕對的褒義詞,是聰明、機靈的意思。蠻刁,就是很聰明、很機靈。

13.搓驚

你三爺說你蠻刁。悄無聲息地溜回樓上,剛一進屋帶福就幽幽地冒出來這么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就像一縷青煙從瓦盆里飄出。

那是我五爺說的。我糾正道。我很驚訝她這么快就理解了這個字。

不管誰說的,反正他們說的對,對吧?

對個屁,他們一個是癲佬,一個是酒醉佬,嘴里有句正經話嗎?

反正……你不傻。她又說回了國語。狗足面的土話里沒有“傻”這個字,與“刁”對立的是“笨”或者“阿叉”——這些,她顯然還不能運用自如。她的客語課也就才開了半年。

當初,帶福擔著醬油桶剛跨進院門,祖母朱劉氏就發現了一個重大問題——無論自己說什么,這個看似聰明伶俐的妹崽都一臉木然,便轉身走進灶前拿出來一只銅盆和一根燒火棍,偷偷繞到她身后,貼著她的耳朵背猛地敲了一下。一臉木然的妹崽頓時尖叫著扔下醬油桶跳到了一邊。祖母收了盆子和棍,長出一口氣,不是啞婆就好。再喊五娘出來,讓她用廣東話試試。五娘是廣東梅州府的挑鹽客,當年跟著家人挑鹽路過狗足面,祖母給了她爺佬十個大花邊,她就留在我們家成了五爺的老婆。五娘跟帶福連說帶比畫了半天,垂頭喪氣地告訴祖母,根本不是廣東人,她講的可能是官話。祖母又把我喊過來,我一聽,她說的果然是國語,比先生難難上課時說的還要好聽——所謂的好聽,就是更接近于三爺讀書、打官腔時的發音,而三爺講的國語,又比難難的更接近于我在贛州城聽到的無線電廣播里的播音。我便喊三爺出來。三爺那天恰好沒發癲,聽說來了個講國語的,飛一般就沖了出來,見了帶福卻又停下了,站在一旁歪著腦殼聽我們聊了一會兒才上前,猛咳嗽了一嗓子,文縐縐地用國語問道,姑娘,聽你說話像是北平人,為何流落到這里?帶福聽了,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抿著嘴慢慢低下頭,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兩只光溜溜的腳背,很快就有淚珠子摔在上面。

我就這樣成了帶福的翻譯——不僅負責翻譯,還要負責教會她說狗足面的土話,祖母分派我這項任務時的原話是:教畀她話事,要像個啞婆!這對我來說還是挺難的。我之前所學到的國語只在課堂上能用得著,走出那間由祠堂辟出的教室,就再也用不上,連先生難難也用不上。但因為帶福,我開始用上了。國語和土話涇渭分明的日子就此終結,初小水平的國語基礎令我在多數時候說出來的都是土話和國語相互摻雜的“夾生話”,有時還要輔以手勢。這常讓我想到那些在戲臺上蹦來跳去、插科打諢的“小花臉”。

相較于翻譯,教土話反倒容易得多,只需跟著難難的課程走就行了。難難教我們國語時,會把書上的字句都翻譯成土話告訴我們。我下了課回去,只需反過來告訴帶福就行了。比如,難難說青蛙就是拐子,我就告訴帶福,拐子就是書上說的青蛙;難難說中午就是晏晝、下午就是下晝,我就告訴帶福,晏晝就是中午、下晝就是下午……她每次聽后都點點頭,也不知道是真懂還是裝懂。直到學了一個月后。她才開口問我,你們客家話各村都同音嗎?我愣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客家話這個東西。就問她什么是客家話,哪個說的是客家話。

你們。你們客家人說的話自然是客家話。

誰是客家人?

你,你們,都是。

我們?全家還是全村?

至少是全縣吧?

你才是客家人!我又氣又好笑,我堂堂一個土生土長的狗足面人,世世代代都是這塊土地上的主人,怎么忽地就成了客家人了?當然,“客家”這個說法我們是有的,那是相對“本家”而言。同姓的是本家,異姓的便是客家。就拿我們狗足面來說,所有姓朱的都是我們的本家,其他姓李的、姓劉的、姓王的、姓鐘的、姓方的,都是我們的客家。客家其實就是對外姓家族的禮節性稱呼。比如,同樣是鄰居,同姓的是本家,紅白好事上了禮,入席時坐本家席位;異姓的則算客家,安排在客家席位。這就叫內外有別。按這個邏輯,帶福連客家都算不上,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家。而“客家人”這個說法,我連聽都沒聽說過。

賣醬油的廣佬說你們是客家人。帶福說,我在老家時也聽說過你們客家人。

笑死。我說。賣醬油的廣佬可從來沒有當哪個的面說過我們是客家人。也就是說,我們在別人眼里一直是客家人,可自己卻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客家人,現在因為來了一個外來客帶福,我們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身份是客家人。這種感覺就好比一個從沒照過鏡子的人,第一次在鏡子里看到別人眼中的自己。而帶福,就是狗足面的這面鏡子。

我壯著膽子去問難難。難難聽了驚異地看著我,你還曉得客家人?我謙虛地點點頭,一字不落地復述帶福的原話:我聽賣醬油的廣佬說的,他說贛南一帶除了贛州城里住著的,其余都是客家人。難難說,廣佬這么說就對了。我老早就聽上廣東擔鹽的老輩講,打白話的廣府人見了我們都喊客家人。當時不曉得什么意思,直到前年才聽你三爺講,梅州府有個叫羅香林的教授,寫過一本《客家研究導論》,把贛閩粵邊區一帶凡是祖上從中原搬遷過來的漢人全部歸為客家人,據說這書還得到了政府的認可。

既然政府認可了,為什么不告訴我們?

政府忙著打仗,自己都顧不過來了,哪還有工夫管這個?

從那之后,狗足面土話被我正式更名為客家話,給帶福上的課也正式更名為窖語課。當然,這些新名稱也只限于在帶福面前使用。

那你……帶福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上牙咬了咬下嘴唇,終于說道,你再裝。

我?我再裝什么,我裝過什么?我裝出很懵懂的樣子看著她。

發愫,再接著裝。

亂講!我那可都是真的,你去問問他們,我從小到大是不是都這樣?生個病有什么好裝的?!我無比委屈又無比憤怒地嚷道。

好,都是真的,那就接著再發。

為什么?這又不是我說了算的事。

再發,你就不用挨你三娘的擂捶棍。

我的眼睛頓時大了起來,屋子里光亮了十幾倍,眼前的一切都有了光彩,我甚至看到了帶福臉上細密的汗珠。但我強忍著閉住嘴不出聲,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你發一次驚,你三娘以為是裝的,要打;可你要是緊接著再這樣發一次兩次,或許你三娘就相信是真的了。

你是說,一次沒人信,多幾次就有人信了?

嗯,是這個道理。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帶福突然換成國語來了一句很文的話,跟先生難難給我們讀課文的腔調一樣,讓我很是吃驚。

這像書上的話,哪個說的?

別管了,天快暗了,再晏就來不及了。

我像一只拐子一樣從斗門邊一蹦就上了床,閉上眼。帶福見狀,轉身就往外走。我及時叫住她,你保證我不會挨打。

我保證。

怎么才能更……讓她相信?

你想想你三爺死的時候是怎么讓祖宗們相信的?

假戲真做?可我三爺是演給鬼看的,我這是演給人看的,鬼好哄,人有那么好哄嗎?

都一樣。閉上眼,不要再偷看,更不要亂喊什么鬼啊鬼的。

好,我不偷看,我不喊。還有,我什么時候醒?

她們會請人給你搓驚,搓了驚你就可以醒了。

我這才放心地讓她下去了。

很快,大板樓梯上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祖母領著幾位娘再次光臨寒舍,像早上一樣。但這次再沒有吵吵嚷嚷,大概是軍訓訓累了,沒有力氣吵了,也可能是帶福在樓下說了什么。總之,上樓之后她們很快就達成了一致意見:請搓驚的來。

請的是麻婆。對此我一點也不意外,盡管我只見過她罵架,從沒見過她搓驚。但我知道,除了罵架,她搓驚的功夫也是名聲在外的。傳聞她搓慷的效果和罵人的效果一樣,都是立竿見影,只不過,一個是把人喚醒,一個是把人咒死。憑著這兩樣手藝,她成了狗足面各家各戶的座上賓。據說從我第一次發驚至今,這十年里麻婆已經為我搓過無數次驚。當然,我對此毫無印象。每次她來,我都還沒醒,等我醒來,她已經走了。我甚至記不得她什么時候進過我們家的門。

不大會兒工夫,麻婆就來了。她一進院門,我就聽出了她的聲音,是那熟悉的尖厲的嗓音,和她平時罵人時的腔調一樣。事實上,她的確也是在罵,不過罵的不是確切的東西,而是那些使我受到驚嚇的嫌疑對象,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貓狗畜生,也可能是孤魂野鬼等肚東西。

那些東西真是瞎了眼,不去害那些壞人,專找我妹子嚇。她憤憤地罵道,“我妹子”指的就是我。她這樣講應該是職業的習慣。仙婆、打卦佬、郎中,只要是上門去為人消災除難的,都是這樣稱呼東道家的伢子。

祖母把她迎進門,領著她往樓上走。她繼續罵,范圍擴大到今日全村的共同敵人——屎缸雕和日本佬,說村里已經有不少人家聽說日本佬要來,都開始準備東西去偋了。她高亢的聲調隨著二人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步地往下降,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她的話音越來越小,到房門口時,徹底沒了聲,好像已經脫胎換骨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站在我的床前四下里張望了一番,吩咐帶福(這時我才曉得帶福也跟著她們上了樓)把斗門關了,再把房門關了。屋子里立刻暗下來,仿佛提前進入了夜晡。

抽嗎?麻婆輕手輕腳地摸到我床沿,坐下來問。

抽。祖母答道。

打驚叫嗎?麻婆用手掌摸了摸我的腦門。

也打。

多久了?

一大早就發了一次,后來自己醒了,晏晝還下來食了飯,哪曉得等我們軍訓回來……祖母的哭腔越來越重。

有點遲了,早點搓就好了……是搓水驚、米驚還是遠方驚?

先搓個米驚吧。沉吟片刻,祖母終于做了決定。

麻婆便示意祖母等人回避。帶福說,我留下幫你拿東西。麻婆猶豫了一下,便開始吩咐帶福:拿一個白瓷茶杯來,杯里裝滿米;再拿一件他的褂子來,要剛換下沒洗過的;還要一根紅繩子……帶福噔噔噔地下樓,又噔噔噔地上樓,一趟趟地把東西都備齊了,麻婆才小心地用我的褂子把裝滿米的白瓷杯包了,用紅繩子扎了口,拿到床前坐下,那布包著的杯口便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頭頂,并貼著我的頭皮開始慢慢挪動,像一只柔軟的、皮膚細膩的小手,撫摸過我的額頭、眼眉、鼻梁、臉頰……伴隨著撫摸的是麻婆輕柔的聲音:狗嚇的狗討轉,貓嚇的貓討轉,牛嚇的牛討轉……

我身上的汗毛孔漸次舒張開來,就像開春后被南風吹過的壩田;而筋骨卻像被抽走了,身體綿軟下去,變薄變輕,越來越薄,越來越輕,最終如羽毛一般飄浮起來,離開床板飄出屋,飄下樓,我看見院子里家狗墨烏在睡覺;飄出院子,我看見貓在樹上睡覺;瓢出路口,我看見牛在牛欄里睡覺。

布包搓到了胸前,麻婆繼續念叨,是雕子嚇的雕子討轉,是人嚇的人討轉……

我看到屎缸雕在社官樹上打盹;看到各族尊長們坐在樹下昏昏欲睡;看到三爺穿著壽衣躺在床上,要我給他送終,等帶福出了門,他又說,我把食晏晝時的事告訴你吧……

麻婆停了下來,布包已經搓到了腳趾尖。她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收起,輕輕地塞到我的枕頭邊,然后開始一口接一口地喘氣,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

好了。她說,不要動它,明日一早拆了繩子看,米上會有足跡,狗嚇的是狗足跡,貓嚇的是貓足跡,人嚇的是半月形。

然后呢?帶福問。

狗嚇的就剪撮狗毛,貓嚇的就剪撮貓毛,泡在水里,給他洗個面。

要是人嚇的呢?

人嚇的,還得再搓個水驚,問出到底是哪個人,找到他,剪片指甲下來泡茶給他食。

如果這個人不在跟前怎么剪?

那就是遠方人,還要搓個遠方驚。

什么是遠方驚?

就是被遠方的人嚇到了。

遠方,會是什么人?

遠方自然是生人,不曉得名姓,比如說去了一趟外婆家,在路上被生人嚇到了,這就要搓遠方驚。麻婆突然停下,警惕地盯著帶福,你問這么多做什么?

有什么,帶福竭力掩飾著自己的緊張,從喉嚨里硬擠出一聲干笑,我就是覺得好搞。

你個短命女子,治病有什么好搞的?搞你的骨頭爛肉,就你這朖樣子還管賬房,我看管茅房還差不多。麻婆轉眼就變回了那個罵人的麻婆。她囁囁嚅嚅地罵著,出了門,下了樓,下樓時腳步沉重拖沓,像擔了幾工的牛欄糞。

帶福的客語課開了兩個來月的時候,難難在課堂上講到了蜘蛛,說蜘蛛就是蜊崎。我回去就告訴帶福,蜊畸就是蜘蛛。她聽了很好奇地問,蝲崎,怎么寫?我就裝模作樣地拿石頭在地上隨便畫了幾下,告訴她,就這么寫。她看了一眼說,不對,這根本就不是字。我重新看了一看,確實不像字,而更像一只八腳蜘蛛,只好又去請教難難,回來再把那兩個奇怪的字工整地寫給她看。她看后告訴我,這不是你們獨有的方言,這個“崎”字在古書里指的就是長腳蜘蛛。這時我才發現她竟然還識字,而且比我多,可能多得多。我把這個驚天發現告訴了三娘。三娘聽后從花箱子里翻出一個賬簿,讓帶福拿紙筆照著抄了幾行,抄完又像往常審賬一樣,讓我照著念了一遍,這才點點頭,宣布帶福為我們屋里的賬房。

帶福成為賬房后,三娘再也不用觍著臉去求三爺或者花錢去請難難給她記賬了,但依舊需要我給她審賬——跟三爺和難難記賬那會兒一樣,每有收支入賬,不管是請哪個記的,到了晚上,三娘都要把我單獨叫過去,讓我把賬簿上新增的記錄逐一念給她聽,有絲毫的差錯,都逃不過她的耳朵。而每揪出一處差錯,三娘都會得意地拍一下桌子,好像在一堆廢銅爛鐵中撿到了金窖。帶福接管后,再沒給她撿窖的機會,三娘也因此越聽越沒勁,后來就干脆把賬簿交給了帶福保管,隨時審賬改為定期審賬。于是帶福也有了木頭箱子,也有了鎖頭和鎖匙。

剛才你看到什么了?麻婆的聲音從樓下剛一消失,帶福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看到狗了,看到貓了,還看到牛了。我睜開眼,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這么說,真的有靈魂這東西?

當然有。我不容置疑地說,要沒有,那我們受驚的時候丟掉的是什么,搓驚的時候又向人家討轉什么呢?還有,沒有靈魂哪來的靈魂的展覽館?

可蘭醫官說這根本不是什么靈魂出竅,是催眠術而已。

這你也曉得?我吃驚地看著帶福。蘭醫官的確是這么認為的。有一次他來給我看病,祖母問他要不要請人來搓個驚,他很生氣地搖頭,說搓什么驚,跳神舞術的,只不過是一種心理暗示罷了,西洋人管它叫催眠術。他的話把全家人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同行是冤家,蘭醫官這么說是因為麻婆搶了他的生意!我把祖母等人經過深入討論才得出的結論搬了出來,而且跟祖母一樣一臉篤定。

那就好,帶福抿著嘴點了點頭,說,準備明日搓水驚。

不是都搓完了嗎?我不耐煩地從床上跳起來,再說你怎么曉得就是人嚇的呢?

你那么刁,你應該曉得。帶福頷首低眉,聲音越發低沉。

我不曉得。是哪個人嚇的,你說!

是……遠方的人。

遠方有什么人能嚇到我?

遠方……有日本佬,有土匪,有人販子。

我沒有見過日本佬,也沒有見過土匪和人販子。

那我現在就讓你看到。帶福說,只要你跟剛才一樣,躺下,閉上眼,霎動。

我照她說的,重新躺下,閉上眼。帶福把我枕頭邊的布包拿起來,放在我的頭頂,嘴里學麻婆的口氣念叨:

日本佬嚇的日本佬討轉,土匪嚇的土匪討轉,人販子嚇的人販子討轉……

什么也看不見。我打斷她,因為我的眼前除了一團墨真的什么也看不見。

帶福嘆了口氣把布包放下,沉吟片刻才重新開口,你見過城墻嗎?很高很高的墻,很厚很厚的墻。

見過,贛州城就有。

那你就從城墻開始進去吧。帶福的聲音又輕柔起來,猶如一股細微的氣流,將我眼前的墨團慢慢化開,變成灰色。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城墻,像贛州又不像贛州,一切都很模糊,混沌不清,只有城門上“正陽門”三個字依稀可辨。氣流運轉,我被再次托起,如羽毛一樣飄上城墻。我看到一片屎黃色,屎黃色的軍裝,肩上扛著長槍和膏藥旗,耀武揚威地穿城門而人。不遠處的胡同口,七歲的帶福拉著父親的手,驚恐地看著一張張得意的面孔從眼前掠過。

我飄進一間小學的教室,校長領著幾個穿西服打領帶的矮個子男人站在講臺上,簡介說是負責推廣日語教育的監督員和日語教員。九歲的帶福和其他同學被迫站起來,一起向他們鞠躬問好。

我飄進一棟平房里,房門深更半夜里被砸開了,戴著鐵帽子的憲兵沖進來,不由分說就抓走了在中學當國語教員的父親。十二歲的帶福從里屋跑出來,上去想抱住父親,卻被一只大皮鞋踹出去一丈遠。

我飄出城門外。剛被釋放的父親帶著全家五口倉皇走出門洞,和無數衣衫檻褸、扶老攜幼的難民一起擁向城外的大路。帶福一家沿著平漢鐵路一路往南,過了一條大河,又過了一條大河,直到再看不到膏藥旗。

我總算飄到了南方。深山密林里,一群穿著軍裝的中國人攔下了他們。這些人盡管躲在遠離日本人的地方,卻打著抗日的旗號,對敵占區過來的人例行搜查,把所有值點錢的東西部當作贓物扣留沒收。

我飄到了長沙。城郊的荒野小路上,到處可見倒斃的行人和狂叫的野狗,以及“摘桑葉”的人販子——他們專到窮人家里尋找年輕女子販賣。筋疲力盡、身無分文的一家人癱坐在路邊,母親餓死了,父親感染風寒,再也走不動。兄妹三人用手刨了個淺坑把母親埋了。“摘桑葉”的扔下了五塊銀圓,挑走了氣色最好的帶福,然后又把她連同另外四個來自北方的妞兒一起打包,轉手給了南昌來的二道販子。因為長沙即將成為前線,二道販子剛把她們帶到南昌,就把四個襄小腳的賠錢拋售給了當地妓院。因為南昌也即將成為前線,有著一雙天足的帶福最終以高得多的價錢被賣給了來自大后方的廣佬。廣佬帶著她,一路從南昌回到了鳳崗圩。

我終于飄回到狗足面,飄回到半年前的那個早晨。一切都清晰起來,我甚至認得出路上的每一顆石子和每一棵雜草。帶福低著頭跟在廣佬后面,被他領進一扇扇大門,又被人一次次推出門,直到來到一棟碉堡一樣高聳的屋前……

布包再次落到我頭頂。這次我沒有吭聲。

日本佬嚇的日本佬討轉,土匪嚇的土匪討轉,人販子嚇的人販子討轉……

布包又一次在我的身上游走,但遠沒有上次平穩、輕柔。我能感覺到抖動,布包在抖,那只握著布包的手在抖,坐在我床前的身體在抖。我緊緊地夾著眼皮,不敢睜開。我已經分不清是誰在發驚,誰在搓驚。

帶福箱子里的賬簿,是什么時候由一本變成兩本的呢?我不太清楚。因為兩本幾乎一模一樣。但這只是從外面看,打開里面,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簿子:一本記的是全家的收支流水賬,一本記的是帶福學客家話的流水賬。每學到一個新詞新句,她都及時地記在上面,用國語注釋。幾個月下來,新簿子上記的東西已經遠遠超出了舊的那本。也就是說,半年多下來,帶福已經偷偷掌握了我們八九成的日常用語。但這事,祖母肯定不知道,三娘也不知道,全家只有負責定期審賬的我才知道。否則,她們也不會在飯桌上當著帶福的面商議那件事。

今日食晏晝的時候,三爺剛一入座,平時對三爺看都懶得看一眼的祖母就貓見到老鼠一樣盯住了他,問,老三,你那張脆報紙呢?三爺愣了一下,看了看祖母,又轉動腦殼看了看其他人,確認是祖母間的話,才回,倪保長拿走了。祖母便接著問,上面寫的可是真的?三爺反問,什么事?祖母說,你少裝癲,什么事你曉得,全村都讓你嚇得去敬社官了。三爺就得意地齜開一嘴白牙,我就是要嚇嚇他們,嚇出他們的屎來才好。

有點正事,我都前世造惡,養了你這么一個患。祖母憤僨地罵道。

你怎么關心起國家大事來了?三娘滿臉疑惑地問。

我關心個胰的大事,我關心自家這條老命。祖母扭頭看了一眼旁邊正給她盛飯的帶福說,日本佬果真打過來,就只有賣掉了。

龔掉什么?三娘神色緊張地間。

你說什么?!祖母的眼珠子又往帶福的身上斜了斜。

全家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抬起頭來看著祖母。三娘則是先哨了帶福一眼,然后緊張地向祖母眨了幾下眼睛。

怕什么!祖母很不以為然地說,半年了,連屎缸雕、狗牯恰巴都搞不醒,像個啞婆一樣,她要真聽得懂我才歡喜呢。

三娘說,人還是蠻聽話的,還認字。

有辦法的事。祖母嘆口氣說,屎缸雕也叫了,報紙上也登了,日本佬不來才有鬼。日本佬要來,我們只有去儐,拉家帶口,少一個人就少一份負擔,少一份累贅。再講,把她賣了,手里也多幾個活錢。

三娘說,把她賣了,哪個來服侍拐子?

祖母說,少了一顆麻就做不成餅了?有她就有人服侍拐子了?屋里這么多婦娘子,都食閑飯的?

三娘說,現在的行情,人最不抵錢,一個妹崽能賣幾個錢?

能賣一塊算一塊吧,萬一在半路上跑了或者有個三長兩短的,一分錢都不抵了。

我那是造謠的,報紙上根本沒有登。三爺突然插話道。

就在這時,倪保長的嗓音和他的銅鑼都響了起來:日本佬要打到贛州了,報紙上都登了。

祖母沖三爺猛一拍桌子,你看!

三爺得意地沖大家齜了一下牙,剛耍笑,一眼瞥見祖母的身后,帶福面無血色地杵在那里,兩條瘦長的腿不住地抖動……

日本佬嚇的日本佬討轉,土匪嚇的土匪討轉,人販子嚇的人販子討轉……她的聲音也顫抖起來,像黃昏的河壩里牛犢子的哀鳴。大滴的淚珠子摔在我手背上,冰涼,涼意刺破肌膚,鉆入骨縫,令我渾身一顫,跟著抖起來。

是的,三爺“臨終”前說的對,只有我繼續發驚,她才能學會搓驚。只有學會了搓慷,她才能成為我們屋里不可或缺的人。只有成為我們屋里不可或缺的人,她才不會被再次賣掉,才有可能等到戰事結束,回到遙遠的、沒有戰火的北方。

(朱旻鳶,作家,現居北京)

責任編輯:夏海濤 呂月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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