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美學視角下元青花“云肩紋”的審美特征

謝冬昔

（景德鎮陶瓷大學，景德鎮，333403）

0 引言

中國裝飾紋樣源遠流長，發展形成了系統的且具有深刻寓意的文化內涵。元代的瓷器藝術不僅在造型繼承了唐宋兩代的藝術風格特色，并在裝飾手法上也有所創新，進一步提升了其紋飾的精美性。其中，以云肩紋為代表的民族紋飾更是展現別樣的審美意義，人們通過裝飾紋樣來表達情感和寄托愿望，展現出獨特的藝術價值。云肩紋的形成是在各民族服飾文化的基礎之上，汲取了服飾裝飾形式中的特點而重新組合而成的特色紋飾，它的出現為元代瓷器發展帶來了積極的促進作用。又因元代人席地而坐的生活習慣，人們的欣賞視覺范圍較低，因而這種有含義且美觀的紋樣被大量運用在元青花陶瓷裝飾上面。

1“云肩紋”概述

云肩是置于肩部的裝飾織物，源自古代北方少數民族的肩飾，后被漢人采納。多以錦類制成，裝飾在肩背前后左右四周，多用云紋花邊，有的還飾以墜線，故稱“云肩”。[1]《元史?輿服志一》帝王儀衛服飾記載“云肩，制如四垂云，青緣，黃羅五色，嵌金為之。”[2]由于蒙古族喜愛黃金，裝飾紋樣多采用金線進行織造，在統治者的重視和推行下，金云肩盛極一時，對社會生活的其他方面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同時由于統治階級的喜愛，云肩紋也被應用于其他工藝領域，在元代青花瓷上也因此有大量裝飾運用。

2 設計美學視角下元青花“云肩紋”中的審美特征

李知宴先生認為“元青花最突出的特點是氣勢宏大、飽滿雄健，從器物造型到裝飾都有一種陽剛之美，其獨特的品類、造型、紋飾具有濃郁的時代特征，體現了元瓷工藝從原料、制作、繪畫到燒成的完美程度。”[3]一般典型元青花瓷器的圖案裝飾分較多層次，在器身上以主題紋飾和輔助紋飾結合而構成整體。在處理方法上大致可分為兩種，一是突出一組主題紋飾而其余均為輔助紋飾；另一種則是由幾組主題紋飾和幾組輔紋構成。而在輔助紋飾中最有特色的當數由元代服飾披肩演變而來的“云肩紋”。因此，下文將在設計美學的視角下對元青花“云肩紋”的幾個審美特征進行探討。

2.1“云肩紋”的形態構成

“云肩紋”作為一種比較經典的輔助紋飾，一般繪制在大件的罐、瓶和壺上，也有少許出現在大盤上。從造型形態來看，云肩紋在瓷器上的造型由以下幾個部分組成。首先是從器皿頸部的底端進行圓周裝飾，采用二方連續的紋樣布局方式飾以環帶紋。每個單獨的云肩紋由對稱的兩條弧線向外以雙線的形式，勾勒出三至四個弧度，兩條弧線在最尖端向外相交成一個尖角，組成的外輪廓形似如意，然后在雙線間填青而兩側留白，抑或是以一條主線加兩條復線的形式，組合成一個云肩紋。在起筆處兩條弧線向內繪制內勾卷再向上形成一個反向的兩折弧線。然后再與相鄰的同種方式卷曲的云肩紋相交，從而形成一個反向的尖角。還有一種形式是兩條弧線向內繪制內勾卷，再向上形成一個同向的一折弧線，這種形式通常被運用在四系扁壺或短頸罐子的云肩紋裝飾上。

從構成形式上看，“三階垂耳”是主要的形式構成。所謂“三階垂耳”就是兩邊各有三段弧線（在少數四系扁壺上出現過四段弧線，如圖1）相連成上寬下尖的幾何圖形，形如云朵，也稱為“如意云頭紋”又因通常裝飾在器物的肩部，故而也被稱為“云肩紋”。[4]“云肩紋”在整體形態上給人美觀大方、端莊飽滿的韻律美感，獨立云頭連續排列，圖案布局巧妙合理，與器物的外形輪廓弧度完美結合，顯得干凈利落而又精神十足。目前所見的元青花器型，云肩紋樣作為輔助紋飾出現，在肩部這個重要位置，搭配以點、線、面的圖案裝飾，做到既和諧統一，又各具特色，使整個畫面具有空間層次上的美感以及豐富的內容。

圖1 青花云肩雙龍戲珠紋四系扁方壺

通過對云肩紋的造型、裝飾及構成形態的分析，在其空間布局、尺寸大小、主地紋對比和間距比例等方面充分地體現了形式美法則。

2.2“云肩紋”功能性體現

從元青花云肩紋的裝飾特征中可知蔓延整個器身的線條工整細膩、精巧清晰，卻又層次分明、構圖對稱，因而顯得密而不亂。在構圖形式上以開光呈現，在圖案內部，往往又繪制有不同的滿飾紋飾，如藍底白花紋飾，是以青花海水為地紋，突出白色的海馬、蓮花、蓮葉、鴛鴦等紋飾；白底藍花紋飾，是以繪牡丹花、菊花紋、蕃蓮紋、梔子花、寶相花等圖案為主或為輔的纏枝紋，再穿插花卉、海馬、鳳凰、鷺鷥、麒麟、孔雀等吉祥圖案，具有層次多、裝飾滿的裝飾特征。

根據器型和畫面的需要，云肩紋一般裝飾于人的視線集中的肩部位置，有時還運用在器物的腹部和脛部。如圖2《青花海水白花龍紋八棱帶蓋梅瓶》肩部為斜格錦地紋，下接四個如意云頭，內填鳳穿花、麒麟穿花圖案。脛部為四個向上的如意云頭紋，內填折枝牡丹紋。圖3《青花海水云龍紋玉壺春瓶》中的云肩紋是以主紋的形式呈現。腹部為四個向下的如意云頭紋，內以海水紋為地，穿插蓮花與荷葉紋。在瓷器整體紋飾的布局中，滿飾紋樣的構成形式看似繁瑣，實則井然有序，不僅具有強烈的裝飾效果，還展現了時代的審美風格。同時也體現出云肩紋所具有的裝飾功能。

圖3 青花海水云龍紋玉壺春瓶

肩部是器物的顯著位置，作為一個承上啟下的關鍵部位，無論在造型結構上還是裝飾設計上，云肩紋樣的大小比例以及位置排列都對其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服飾中這種“肩頭的時尚”是身份與財富的象征，如美人穿著一件華麗的披肩，凸顯了美人的貴氣，正是對這種“貴氣”的審美要求，滿足了當時皇家貴族的精神性需求。同時，元青花瓷器中“云肩紋”造型與裝飾的和諧統一，以及具有虛實變化的青白相間設計，完全符合中國傳統哲學思想中的“天人合一”思想。這是“云肩紋”作為元青花中一特色紋飾設計，除了紋飾本身所具有的裝飾功能外，所體現出的另外一種精神性功能。

2.3“云肩紋”的文化內涵

云肩紋裝飾圖案豐富，包含著深厚的文化底蘊和絢麗的民族特色。其本身屬于傳統吉祥題材，裝飾圖案種類繁多涉及到各種不同文化形態之間的溝通、轉化和整合。以現有的元青花瓷器資料分析，從題材可以分為動物紋、植物紋、器物紋和幾何形紋四大類。圖案紋飾象征手法的運用將吉祥符號展現得淋漓盡致。從民俗意義上可以分為求財、祝壽、幸福等。如象征“長壽”的有壽桃、松柏、仙鶴等；象征“富貴”的有牡丹花、寶相花、蕃蓮紋、麒麟紋等；象征“幸福”的有并蒂蓮、鴛鴦、靈芝等。既表達了人們對長壽、富貴、幸福等美好愿望的寄托，同時也體現了當時人們的審美趣味和對瓷器裝飾文化的認知，以及那個時代的藝術特色。

云肩紋在形式上頭似如意、尾若卷云。在中國人的審美觀念中如意代表著吉祥如意，既預示出未來的心意順遂，代表著品位與智慧。“云”代表著騰云駕霧的仙人，且是造雨滋潤萬物的祥瑞。“云”與“運”諧音，與如意相結合，表達了人們美好的意愿，體現出我國自古以來的一種民俗文化。云肩紋所寄寓的吉祥美好含義，也被廣泛運用于道教中，如清虛觀中殿的懸魚和道觀建筑中的云磬等，都與云肩紋頗為相似。莊子認為“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7]，天下萬物莫不處于無止無息的變化過程中。云肩紋的形式主要有曲線構成，圖案大小錯落有致，整體具有灑脫飄逸之感，這與莊子的道家思想相統一。同時，藏傳佛教是元代的國教，佛寺中菩薩胸前所披的如意云肩，以及寺廟中懸掛的云板，其造型和紋飾都已非常成熟。因此，元代瓷器上的云肩紋必然與佛教文化也是緊密聯系的。

云肩紋及其中的吉祥紋樣的形成經歷了漫長的發展演變，通過分析方法的運用，將云肩紋所體現的各種不同文化進行整合，可知云肩紋樣是大眾美好愿景、審美意識及道德倫理的匯聚，同時，異域文化的注入和融合，以及本民族審美意識的改變，都對云肩紋樣的形成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

2.4“云肩紋”的風格變遷

紋飾設計也像朝代興衰更替，變化不斷，各時期有不同的風格特征，這是紋飾逐漸成熟的標志。云肩紋由云紋演變而來，云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祥和祥瑞之意，是傳統工藝美術中運用極其廣泛的一種紋樣。早在秦漢時期，云紋就廣泛運用于青銅器、漆器、織錦等裝飾中。經過歷朝歷代的逐漸發展，演變出各種形態的云紋。從云肩紋樣的形象上進行分析，它是由卷云、如意、靈芝、柿蒂等紋樣，經過加工、改造、解構、重構等過程創造出的一種全新的藝術形象。

元之前有記載的云肩紋出現在服飾披肩上，最常見的形式是四方四合云紋圖案，展開來看，外方內圓，象征著天圓地方，祥和如意，作為服飾配件的云肩具有悠久的歷史演變過程。在元代瓷器上的云肩紋如出一轍，開始主要使用如意紋和垂云紋，紋樣分布均勻，疏密有致，極大程度上提升了瓷器的美感。在元代提倡“以書入畫”和“善筆力者多骨謂之筋書”[8]的文人畫風影響下，云肩紋將提、按、轉、折的筆法運用在輪廓線條的勾畫上，并采用了柳葉描和丁頭鼠尾描的繪畫技法，從而使線條顯得剛勁有力、瑩潤飽滿、氣勢磅礴。

3 結語

綜上所述，通過對元代青花“云肩紋”的審美特征分析可以得到：（1）工藝之間的借鑒作用，陶瓷的裝飾可以通過借鑒其他工藝的裝飾，如染織工藝、金屬工藝、漆器工藝等，唐代印染工藝對元代青花如同民間藍印花布的藝術效果產生積極的影響。元代青花“云肩紋”的裝飾則是運用服飾的裝飾紋飾。（2）通過探討傳統云肩紋飾，剖析其文化內涵，將云肩紋飾的審美特征與陶瓷設計相結合，傳承傳統文化的審美趣味，并運用獨特的創造力對傳統推陳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