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智慧

中國宣布“法德意荷西馬六國單方面免簽”后,馬來西亞最快做出“禮尚往來”的回應。12月1日起,中國公民可以在免簽情況下入境馬來西亞30天。
大國博弈局勢下,東南亞國家尤其是馬來西亞,直言受益于“戰斗的大象”—半導體產業“左右逢源”,吸引巨額外資;緊隨韓國、中國臺灣,儼然“亞洲三大生產中心之一”。
馬來西亞并非科技“暴發戶”,1970年代的“東方硅谷”只不過是卷土重來。近來數家巨頭投資建廠,將鞏固馬來西亞全球芯片封裝、組裝、測試的樞紐地位,但后者的野心絕不止于此。
吳國忠,干半導體這一行34年。他是吉隆坡本地人,歐洲頂級芯片制造商英飛凌的高級副總裁。最近,他發現檳城和居林兩地間嚴重堵車。居林是馬來西亞第一個高科技工業園區所在地,成立于1996年。
位于居林的吳國忠辦公室旁邊,起重機和卡車穿梭不停,正在建造一座耗資70億美元的工廠—最終將成為英飛凌乃至全球最大的200毫米碳化硅芯片的生產基地。碳化硅用于制造寬帶隙半導體,終端為光伏、儲能和電動汽車等應用領域。
馬來西亞一直是英飛凌在亞洲最重要的制造中心,該公司亞洲員工人數已經超過了德國總部人數。
吳國忠也是馬來西亞半導體制造協會的主席,他表示:“有這么多工廠到來,交通量增加了很多。政府現在正在拓寬道路,可能會在明年完成。”
德國公司博世,計劃在檳城開設一座投資71億美元的芯片和傳感器測試中心。博世董事會主席Stefan Hartung表示:“隨著我們在檳城的新半導體測試中心的建設,我們正在全球制造網絡中創造額外的產能,以滿足對芯片和傳感器的持續高需求。”
總部位于美國的英特爾也在馬來西亞擴張,計劃投資70億美元,把馬來西亞變成該公司在亞洲的主要生產基地。
檳城島東南部的峇六拜工業園,距離居林45分鐘車程,英特爾最大的先進3D芯片封裝基地就在這里。
英特爾和馬來西亞的故事始于1972年。當時,前者在美國以外、也就是馬來西亞檳城,建立了第一家組裝測試廠。那是馬來西亞最早的半導體工廠,也是整個東南亞國家開展產業變革之旅的第一步,從此影響了英特爾、美國乃至世界半導體產業的分布格局。
檳城,也叫檳榔嶼,位于馬來半島西北海岸,GDP約占馬來西亞經濟總量的7%。英殖民時期它是免稅港。中國同盟會曾在此地活動,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中有四位來自這座城市,一些華人富商也是同盟會最早的風險投資人。
1969年,檳城自由貿易港的地位被取消。當年執政的“聯盟”競選時大受挫敗,馬來人和華人之間爆發嚴重沖突,檳城“票倉”失守,由此被撤銷免稅港優待。1970年代,檳城憑借歷史機緣和豐厚硅礦,著重引進多家國際電子公司。英特爾、超微、博通、恩智浦、德州儀器、瑞薩、AMD、惠普和日立等巨頭,陸續入駐檳城科技園區峇六拜,最初建的都是組裝廠。
那時,比起設計和制造半導體晶圓的前端工藝,封裝對技術要求更低。產業鏈由此向勞動密集的國家和區域轉移。先進封裝能提高芯片性能,是21世紀的事了。
總之,“東方硅谷”從此傳開。
過去的三四年里,流入馬來西亞的外國直接投資破了紀錄,主要歸功于科技和芯片公司。
俗話說“水漲船高”。當一項新技術引入一個國家或一個地區,很多生態系統供應商都會應聲而來。英特爾制造和供應鏈副總裁AK Chong表示,隨著先進封測組裝工廠入駐,一大批新的化學解決方案、新設備公司都會跟進。就像“連鎖效應”,大廠一到,相關的投資也來了。
過去的三四年里,流入馬來西亞的外國直接投資破了紀錄,主要歸功于科技和芯片公司。2023年第一季度,馬來西亞吸收了152.5億美元,是2019年第一季度的兩倍多。那是中美貿易戰的第二年,也是新冠疫情大暴發的前一年。
日月光、富士康去年先后有封裝測試工廠和晶圓制造廠動工或宣布投資計劃。今年3月,特斯拉聲稱將在馬來西亞開設體驗中心和超級充電站,因為它供應鏈上的大部分產品本來就出自馬來西亞。今年6月,德州儀器宣稱有計劃在吉隆坡和馬六甲分別開設兩家封裝測試工廠。
從北部的居林,到南部的峇都加灣工業園,捷普、美光、博世、西部數據、泛林等公司都設有工廠。DHL快遞在2021年開通了檳城到芯片貿易中心香港的直飛貨運航班,每周五天。如今,多家物流中心都在大興土木。
蜂擁而至的新工廠有一個共同特點,都是產業鏈“尾部”的封裝測試廠。投資額也都在70億美元上下,因為建一座封裝測試廠的價格確實差不了太多。
這是馬來西亞的“歷史稟賦”所致。
馬來西亞是芯片封裝、組裝和測試的主要樞紐,控制著全球13%的市場。放到全產業鏈來看,馬來西亞是第六大半導體出口國,占全球7%的市場份額。
2022年,先進封裝市場規模為443億美元,2028年將達到786億美元,年復合增長率為10.6%。半導體測試設備市場規模2022年為21億美元,2029年達50億美元,年復合增長率為3%。
2022年,馬來西亞GDP4063億美元(接近重慶市29129億元人民幣),官方數據顯示有1/4的收入來自半導體產業。
馬來西亞的優勢很明顯。首先,在地理和物流方面,它位于東南亞的中心區域,管轄要道馬六甲海峽;擁有巴生港和丹絨帕拉帕斯港兩大港口,它們均位列全球前15大港口。其次,馬來西亞的通用語言包含英語,工人語言技能良好。同時,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一樣遵循英美法系,法律層面更少障礙。

當地半導體公司可以分成三大塊:外包半導體組裝和測試 (OSAT) 公司、自動化測試設備 (ATE) 制造商,以及高性能測試設備的設計方、制造商。
說是“頭輕腳重”也不為過:馬來西亞的產業幾乎完全集中在半導體產業鏈的下游—封裝測試領域,而且嚴重依賴外國公司。
前端的晶圓制造廠很少。據Insider Monkey報告,截至2022年12月,馬來西亞有8家“外來”運營和計劃中的晶圓廠,其中兩家屬于英飛凌,兩家屬于歐司朗,一家屬于安森美。
在富含硅礦的砂拉越,有代工廠 X-Fab和砂拉越微電子設計半導體公司,還有一家比利時Melexis Technologies公司旗下的未完工工廠。
8英寸晶圓廠SilTerra Malaysia可能才算唯一的“自家人”。其由時任總理馬哈蒂爾于1995年發起,旨在促進半導體前端制造。2021年,馬來西亞投資控股公司DNex收購了SilTerra六成的股份,剩下的四成被CGP Fund(北京集成電路先進制造和高端裝備股權投資基金中心)買下。
去年,富士康的全資子公司宣布,有望在馬來西亞成立合資公司,建設馬來西亞第一家12英寸晶圓廠,每月生產4萬片晶圓,采用28納米或40納米技術。該項目的資本支出,可能有30億至50億美元。
28納米或40納米技術屬于成熟工藝制程,是微控制器、傳感器、驅動集成電路和連接相關芯片(如WiFi、藍牙)使用得最廣泛的生產技術。
說是“頭輕腳重”也不為過:馬來西亞的產業幾乎完全集中在半導體產業鏈的下游—封裝測試領域,而且嚴重依賴外國公司。
富士康母公司鴻海集團,曾于2021年6月透過子公司取得DNeX約5.03%股權,雙方因而結盟,并透過DNeX掌握8英寸晶圓廠SilTerra約六成股權,相當于鴻海間接投資SilTerra。鴻海的半導體布局,從上游掌握驅動IC廠天鈺,到制造端旺宏6英寸廠、夏普旗下8英寸廠,以及SilTerra 8英寸廠,到下游的山東封測基地、封測廠訊芯-KY,獨缺12英寸廠。
因此,富士康子公司在馬來西亞建設12英寸晶圓廠,恰好補足了拼圖上的最后一塊。而選址東南亞,也證明地緣政治已經成為半導體產業公司不得不關注的現實。
“從戰斗的大象中受益”,是馬來西亞經濟學家從不諱言的一句話。中美貿易戰后,馬來西亞對中美兩國的半導體出口都增加了。
英特爾和博世的兩筆大投資,都是“見風使舵”的典型。
2021年10月26日,美國總統拜登出席美國—東盟峰會,提出“印太經濟框架”設想,重新界定亞太地區數字經濟與技術標準和供應鏈韌性的共同目標。2021年12月14日至15日,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訪問馬來西亞,表示促進半導體供應鏈投資。第二天,英特爾即承諾對馬來西亞投資71億美元。同年10月,博世亦承諾對檳城半導體產業鏈投資超4億歐元,后來投資額又提高了。
根據最新預測,馬來西亞的半導體行業將實現7%的年復合增長率,2028年將達到460億美元產值。
半導體行業的發展,是馬來西亞經濟發展的重中之重—“增加生產復雜性”。
2023年9月1日,馬來西亞公布新工業總體規劃(NIMP 2030),對2023—2030年的工業轉型做出一系列指導。近年,制造業在馬來西亞國內生產總值中所占份額下降,并出現停滯;地緣政治的緊張局勢緩慢升級,就此,馬來西亞提出四大“再工業化”任務:增加生產的經濟復雜性,推進數字采用,倡導凈零排放,以及保障經濟安全和包容性。
該計劃與2022年10月啟動的國家投資愿望(NIA)匹配,設有兩個基金,即NIMP 2030工業發展基金和NIMP 2030戰略共同投資基金。NIMP整個計劃期間,總共需要約200億美元的投資。
要增加生產的復雜性,改變單一的半導體產業鏈位置,首先,馬來西亞不斷向上游發力。除了吸引和鼓勵晶圓制造廠建設,寬帶隙半導體是其發力的主要目標。
寬帶隙半導體是比傳統半導體具有更大帶隙的半導體材料,電子特性介于傳統半導體和絕緣體之間。硅等傳統半導體的帶隙在0.6—1.5eV范圍內,而寬帶隙材料的帶隙范圍在2 eV以上。
馬來西亞的舉措是東盟半導體行業的縮影:避免站隊中美任何一方,而加強多樣化的貿易和經濟伙伴關系。
它可以在更高的電壓、頻率和溫度下運行。美國能源部相信,它們將成為新型電網和替代能源設備的基礎技術,還能作插電式電動汽車到電動火車等大功率車輛中的電力組件。
英飛凌投資的第三條生產線,生產的就是以碳化硅和硝酸鎵為基礎材料的寬帶隙半導體。
根據Transparency Market Research的數據,2022—2031年,全球寬帶隙半導體市場將以24.6%的年復合增長率增長。2023年底,該市場的價值達到95億美元。
馬來西亞在氮化鎵研發方面處于前沿位置,據悉有大約80名氮化鎵專家,因此吸引了外國投資,并有望成為全球寬帶隙半導體生產中心。
其次,馬來西亞政府以一個綜合機構—工程科學和技術合作研究中心(CREST)促進政府、學術界和工業界的溝通,也就是我們說的“產學研”結合。CREST 9月正式成為投資產業省下屬機構。
其首席執行官Jaffri Ibrahim認為,考慮到全球掀起的“芯片法案”潮,此舉正是向二戰中的日本、后來的韓國和中國“看齊”,國家必須重視電子電氣行業的“戰略意義”。
馬來西亞的舉措是東盟半導體行業的縮影:避免站隊中美任何一方,而加強多樣化的貿易和經濟伙伴關系。
2021年,歐盟成員國與美國之間的貿易額從1351億美元飆升至4522億美元。同期,東盟對美國的出口額從879億美元增長近兩番至3567億美元,其中半導體出口增長約80%,達到90億美元。
2022年,東盟與中國之間的貿易額達到9753億美元,比2000年增長了24倍。在此期間,東盟國家對中國的出口增長了18倍,從222億美元增至4081億美元。其中,半導體出口額在2022年增至266億美元,較2017年增長176%。
馬來西亞也在加強和東盟其他國家的合作。通過《印度—馬來西亞全面經濟合作協定》和東盟的自由貿易協定,印度和馬來西亞的貿易額有望從190億美元提高至250億美元。
東盟其他國家也在拼命吸引外資,特別是半導體行業,競爭相當激烈。而馬來西亞有一些顯著的缺陷,人才短缺,可再生資源有限。
獲得綠色能源,是芯片巨頭考慮新投資的首要任務。對于常常被視為“原材料出口國”的馬來西亞來說,這確實算一項最大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