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想那片海

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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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第一次見到海，是20 世紀90 年代初，她隨丈夫去看望廈門大學的莊先生。廈大的校園很美，據說在國內大學中名列前茅。然而讓林雨驚艷心喜的卻是廈大的教師宿舍。宿舍樓很尋常，就是普通的老式公寓，但坐落在半坡上，推開陽臺門，就能看見水色湛藍的大海。那天風熙日暖，陽光投射在海面上，就像灑落在藍色綾羅上的粼粼七彩。林雨覺得有些夢幻，想象著日出或日落時的海的景象，陰云籠罩、細雨綿綿時的海的景象，狂風肆作、巨浪掀天時的海的景象，竟然哪一種都可陶醉。因為海無論是磅礴雄起，還是平靜下暗流涌動，都是湖泊所不能比擬，從腳下的任意一點起始，都能通向整個世界，這便是海的格局。

林雨不禁奢想，如果自己擁有一間能看見海的房子該多好！可剛起念，就被她壓了下去。怎么可能呢？那個年代，房屋是分配的，甚至她都沒聽說過商品房，即便有，口袋里也沒錢。也許沉下去的念頭也是執念。十多年后，林雨終于擁有了一間海邊的房子，但不在廈門，而是珠海，是一套二手公寓房。

珠海是個風情萬種的城市，她多山卻不陡峭，山上綠植豐茂，終年郁郁蔥蔥；她有很長的海岸線，宛轉曲回。珠海人就著這天然的曲回，修建了一條綿延二十余公里的車道和步道，起了一個浪漫的名字——情侶路。也許是南方的太陽更艷，白日里，情侶路上的椰樹迎著海風、迎著熾烈陽光，張揚亭立，猶如公主般驕傲，熱辣而風情；夜晚，自不是月掛柳梢頭、蟬鳴幽徑外的意境，而是空宇朗月以萬千碎銀灑向無盡海面，波光熠熠。椰樹在燈光的投射下影影綽綽，裊晴絲般溫柔寫意。自那年起，林雨和先生幾乎每到冬天就會去珠海小住三四個月。

珠海生活的情趣尚不止此，每天下午四點左右，漁民出海歸來，在朝陽市場設攤擺放他們一日的成果。各式魚蝦海鮮，品種繁多，琳瑯滿目。僅海蝦一類，就有近十種。林雨總覺得南方人有福，尤其是海邊的南方人有福。有一種叫金鼓魚的，身上有美麗的斑紋，魚鰭微苦，肉質鮮美滑嫩，為江南水域之鱖魚所不能比。然而，更讓林雨心愛的卻是家門口的風景和這個城市的人文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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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之美總是相通的，林雨喜歡用老家蘇州作對照。姑蘇古城區粉墻黛瓦盡枕河，一橋一水、一街一巷，皆能翻出些故事和人文傳說；而園林，無論是亭臺樓閣、窗欞門洞、幽徑臺階、溪流假山，還是字畫盆景、桌椅花木，哪一處都飽含了人文雕琢和歷史文化的滲透。可是它不管怎么精妙，總會被一座厚厚的圍墻攏在內里，也許，這正是中國古代文人“攏天下奇美于一隅”“躲進小樓成一統”，以及拒塵囂于門外“大隱隱于市”的理念寄托？珠海恰好相反，城市在山擁海抱之中，它將花木草坪與大海勾連、與藍天翠嶺勾連，環繞于尋常人家的門庭院外。如同把街道和人家嵌入花園之中，把人間煙火與詩和遠方糅雜，背山朝海，與大自然共呼吸，天、地、人合一。

珠海的一些街道，每隔50 米或100 米安置一個長條木椅，市民也好，游客也好，走過路過，累了都可以歇一歇腳。林雨時常會坐在這些椅子上，平視可觀車水馬龍，仰頭可望云卷云舒，興致來時，掏出手機和朋友聊天或拍攝街景。海風清徐，這樣的愜意令她回蘇州后也時常惦記，甚至有些酸意，好想老家的街道也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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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直面大海是在20 世紀90 年代中期。丈夫作為客座教授前往韓國，林雨隨同。那里有釜山港、濟州島，她在那里客居近三年。韓國是個半島國家，單一民族。正是這樣的單一性，使國民團結、自我認同感強。在教育上，他們讓孩子在幼兒時期就懂得尊重老人，尊重長輩；教導孩子與人交談時注意分寸和說話技巧。在大學校園里，經常會看到學生哪怕遠遠地看到老師，都會鞠躬致禮。

林雨想到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儒學精神。翻開歷史卷書，遠在三千多年前，一位叫箕子的先人“率五千余人，初避于遼河之西，再渡于鴨綠江之南平壤；至準（箕子后裔），三轉于韓國南部”。箕子是誰？他是殷紂王的伯父。韓國史書《三國遺事》有記載：“周武王即位己卯，封箕子于朝鮮。”中國的《漢書·燕地錄》也寫道，箕子一行到達朝鮮后，“教其民以禮儀、田蠶、織作”。一直以來，韓國人有“衣白衣”之風，自稱“白衣民族”，恰是因為箕子到朝鮮時“其衣白”。此后，中國人遷徙或往返于韓國者絡繹不絕，韓國人入中土者亦不乏其數。公元4 世紀，韓國開設國學，教授四書五經。到了唐代，來中國留學的韓國人更是可觀。

近日，《中國韻文學刊》刊登了郭殿忱教授的文章，文中寫道：“公元11 世紀初葉，鄰國高麗朝佚名學者專選中、晚唐二十六位詩人及新羅時代四位旅唐學者各十首七律，編成《十抄詩》一書。”這位高麗學者自稱“子山”，自序云：“貧道暫寓東都靈妙寺，祝圣余閑，偶見本朝前輩巨儒據唐室群賢全集，各選名詩十首，凡三百篇。不揆短聞淺見，逐句夾注，分為三卷，其所未考者，以俟稽博君子，見其違闕，補注雌黃。”這樣的遣詞造句，很難想象是一位外國學者所寫。

淵源深遠且精妙博大的漢文化，由中國的土地孕育、生長并發展，不僅滋養哺育了中華民族，還從海的此岸東渡彼岸，饋贈給他國他族。無怪韓國學者趙鐘葉說：“古代東洋諸國莫不慕仰中華，效則其文化。”予人玫瑰手有余香，但豈能只留余香呢？一個民族的思想文化，精神的財富和精髓，當然要視如珍寶般守住、傳承并發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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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珠海購房后的十余年間，林雨和丈夫每逢冬日便會南下。夜晚華燈初上，漫步海邊，遠眺而去，右側是澳門和拱北燈色，繽紛燦爛；左側則水天黝黝，海浪撲巖。于黑暗中靜聽濤聲，能寧思靜想，潔凈靈魂，進入空明。林雨曾經用祝英臺曲寫下這段感觸：

“是一彎月、那片海，碾碎流光青玉；撕開夜色，搖落星辰，如凌波天衢。花雨，聽濤聲攜風拍岸，浪推起飛雪郁郁。寥廓處，黝黝水天無域。

“驚懼，只見巖峭峻，礁骨崚，任水擊長驅。鑿石穿孔，空谷傳音，是海的喘息低語。徐徐，訴說著億萬年的滄桑，歲月無盡的孤沮，宛若是，唱自亙古的心曲。

“唏噓，黎明前、黑暗里，最沉重的空虛。墜入深淵，生死涅槃，是海魂的火浴。花雨，夜色中的黑玫瑰，美若無相燭炬。璀璨處，明鏡拈花飛絮。

“東旭，把水云間、極目處，裊晴絲一縷。遠帆隱隱，濤聲依舊，鷗鳴破空急遽。驚懼，潮起落魚躍闊浪，壑幽蛟龍展軀，水蒼茫，東方一線已煦。”

如此美好的大海，她孕育于宇宙陰陽和合之間，誕生于盤古開天辟地之時。她屬于天地，屬于水族生命世界，屬于全人類。地球人都應該去愛惜。任何不屬于她的外物投入，無論有毒無毒，都會破壞海洋生命體系的平衡，是罪過。

選自《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