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雕工具與技術發展的簡史

文/和海龍 by He Hailong

（曲陽縣雕塑研究所所長）

石雕石刻，從相對的意義而言是具有記錄文明發展的不朽史書，從遙遠的舊石器時代到萬年前的新石器時期，人類從漫長的適應自然中逐漸掌握了對石頭的加工改造技術也反映出了人類遠古時期的生存方式、生活狀態、初始審美的實際現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石雕石刻工具由最初的碰砧、砸擊等方法制作出的砍砸器、刮削器等，啟帷了人類祖先于大自然的開拓中實現生活、生產中“質與量”的初步飛躍，在人類與動物類屬的岔路口，擁有了智慧的人類大步向前邁進。

在金屬尚未被人類發現并使用之前，對石雕石刻的加工、雕琢利用的是比被加工石材更加堅硬的石質工具耗費大量工時而成。加工更加堅硬的玉石，人類的智慧與技藝再一次升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在不斷嘗試新的方式方法中，解玉砂、繩鋸、原始砣機等應時而生，也反映出文明早期的加工科技水平。商時代的都城“殷”（現河南省安陽市）西北崗王陵區出土的大批陪葬大理石雕刻文物，其加工痕跡與與玉石加工方式基本相同。可見，青銅金屬冶煉的出現，也并未完全解決對石雕石刻的駕馭，很長時間玉與石的加工雕琢技藝一脈相承。

直到秦漢時期的冶鐵科技的成熟發展，對石雕石刻產生了新的巨大推動。對鐵金屬的提煉、鍛打、淬火是一場復雜的科學與技術經驗的結晶，具有了鋼鐵性質的石雕石刻工具自此在中國雕塑史上展現了其大放異彩的兩千多年。秦漢時期各地域遺存的石雕、石闕等文物，間接體現了工具的進步促就了雕刻技術的迅速發展，在紀念性石雕、建筑裝飾、公共園林的各方面為我們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

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的一千多年是中國石雕石刻史上繼漢朝之后的巔峰年代。絲綢之路的鑿空，東西方經濟、文化與科技的交融，帶來了史無前例的繁榮時代，聞名中外的云岡石窟、龍門石窟等以及眾多璨若星河的中小型石窟占據了東方美術雕塑史的恢弘篇章，正是鋼鐵石雕工具的進步奠定了雕塑藝術的精彩呈現，標注了人類文明史上的絢麗印記。

鋼鐵雕刻工具使用一直延續到新中國成立以來。人民英雄紀念碑是新中國為紀念在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中犧牲的英雄與烈士們，建在首都北京天安門廣場中樞位置的國家級公共藝術工程。時任人民英雄紀念碑浮雕雕塑組長劉開渠先生，協同滑田友、王臨乙、曾竹韶等多位有留學法國的雕塑藝術家，對浮雕的創作投入了嘔心瀝血的付出。參加石浮雕工作任務的以來自河北曲陽工匠為主，劉開渠等先生本著對浮雕任務工作嚴謹負責的態度，對這批優中選優的石刻工匠依然在中央美術學院培訓了三個多月。期間從雕塑基本理論、技法教起，以及對這些傳統石刻匠人傳授了“點石儀”的使用技術原理。“點石儀”是用不銹鋼或銅金屬制作，有三個基準點(三坐標)的儀器，是以一個可調節、固定三個基準點的“T”字形金屬管構成，帶有兩個可滑動并可作垂直和水平方向回旋的萬向結關節的部件及指針組成。其使用“點石儀”的指針尋找雕塑模型的高低點與轉折點，同樣再依靠指針在石材上尋找同部位的點，直到把它所有的點連接完，石雕也基本上完成了造型部分，余下部分由工匠對照模型細節修整完畢也就完成了雕刻任務。

由留法的先生們引進而來的“點石儀”這個雕刻的輔助工具雖然比較簡陋，也并不清楚它發明于國外什么年代，但是它的出現卻改變了自古以來石雕工匠根據自我經驗直接雕刻主題的制式，雕塑藝術家可以通過設計、雕塑模型創作，然后再通過石雕工匠完成石雕作品。后來的上世紀80 年代末期到90 年代，中國雕刻之鄉——河北曲陽逐漸產生了由美術院校雕塑系師生或掌握一定雕塑技藝的藝人從事雕塑模型的制作工序。自此，石雕行業劃分了模型制作與石雕工匠的兩個細分門類。

在石雕刀具方面，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使用了強化的鎢鋼合金的雕刻刀頭，對雕刻刀具延長使用壽命，提高工作效率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一舉結束了使用兩千多年的鋼鐵鍛打加淬火的古老工藝工具的制造術。九十年代初，手持式電動角磨機、直電磨機普及到每位雕刻匠人的手上，對石雕加工時間與效率進一步提高，工匠通過更換各種大小不一的切割片、金剛砂磨頭，甚至一些中大型石雕不用錘子鋼釬就被完成了。

圖1 傳統鐵質石雕工具與合金鋼質雕刻工具

圖2 石雕復制專用工具-點石儀

圖3 手持式電動雕刻工具

圖4 石雕浮雕加工機床

圖5 石雕3維多頭雕刻機

在進入二十一世紀后，高科技與精密機械的高速發展，也逐漸給石雕行業帶來了革命性的加工方式。2010 年左右，一種通過浮雕數據加工石浮雕的設備進入石雕加工行業，很快就進行了普及，尤其一些園林石欄桿、建筑裝飾浮雕等在雕刻機床的協助下大行其道，其準確性與效率遠遠超越了人力。稍后幾年，更為先進的三維雕刻機進入石雕加工行業，可以同時雕刻同一數據下的多件中小型石雕，最后再由人工修整機器難以雕琢的部位。

圖6 運用雕塑、數據掃描、三維雕刻機、人工完成的石雕作品《魯冰花》

科技時代高速發展，使傳統的石雕工匠面臨了嚴重的危機感。圍繞新興行業的變革與發展，ZB 數字雕塑工作者、3D 掃描數據師、雕塑數據打印師、雕刻機床操作工等等新工種應運而生，在服務石雕石刻業態下綻放新的格局。然而，雕塑藝術的精神核心依然是“人”所創造的價值觀，各種高科技機械可以對人工的替代，但無法替代的是人對石雕造型藝術的思想觀念、創作風格。石雕高科技機械的加工無疑解除了人類繁重的勞作，也對自然環境更趨環保與節約。但是，無論如何機械始終是人類延伸的雕刻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