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健
(蘭州交通大學,甘肅 蘭州 730070)
清代的補服以其中縫綴或繡繪的補子為重點,既有強烈的設計元素,又具有明顯的符號特征。結合資料,對清代補服色彩、造型、材質、紋樣等多個維度中對符號學的詮釋進行研究與分析,能夠總結出清代補服的符號學特征及其背后的寓意。藉此,為研究傳統服飾文化提供了不同的研究視角與方法,同時,也為將補服設計要素融入當下多樣領域的設計實踐提供了可能性。
在清朝統治者的政治高壓下,中國經歷了“剃發改裝”的第四次服飾變革[1],滿族服飾成為當時中國的服飾主流,而同時一些漢族的服飾傳統也自明代承襲下來,兩個不同的民族的服飾文化交融交匯,便催生出了這個時代龐雜華麗的服飾體系,清代的官服制度就是其中一個典型。清代文武百官的品服種類包括朝冠、吉服冠、花翎、蟒袍、朝服、補服等[2],在形制上充分體現著滿族的特色,而森嚴的等級制度又是明朝服飾受制度與規章嚴格約束的延續,在這種基調下,補服可以說是既具有審美價值、又最能反映封建等級制度的服飾了。
補服是由明代的補子發展而來:明代的補子通常為一塊四十至五十厘米見方的綢料,在上面織繡動物圖案的紋樣,再縫綴到官服的胸前與后背上,以區分不同官員的等級與身份。發展到清代后,補子所綴的官服外形上改隨滿制,且胸前的補子演變成直接繡繪圖案于其上而非另外縫綴,這種官服形式逐漸被整體稱為“補褂”或“補服”[1]。
服飾具有物質屬性和社會屬性,我們穿著服飾,既是需要服飾在物質上蔽體遮羞、保暖防寒的實用性功能,同時也希望藉由服飾來塑造審美價值、象征身份地位、傳達思想文化。服飾所具有的傳達性與揭示特定事物客觀層面的功能,與索緒爾、卡西爾等人構筑的符號二元結構論[3]觀點不謀而合——服飾作為一種“非語言符號”,不僅在表達面上有色彩、形態、材質等的“能指”作用,還具有體現象征意義或反映社會思想、歷史文化、意識形態的“所指”作用。在此之后,以結構主義豐富了符號學理論的羅蘭·巴特在他的著作《流行體系》中同樣肯定了服飾是一種特殊的符號,由服飾的職業、場合、狀態、方式、流行和服飾本身的差異系統組織而成,亦即涵蓋了外延性和內涵性。
由此可見,貫穿符號學理論的發展歷程中,服飾一直被視為人類活動所創造的符號體系中極其重要的一部分,見證并推動著文明的演變和發展。而清代的補服發展自兩個民族文化習俗的碰撞,其作為我們了解中國歷史與文明的符號,背后的重大意義自然不言而喻,因此本文擬從符號學角度來研究清代補服是可行的。
符號的色彩信息往往總是優于形態信息被獲取。如圖1,補服作為一種符號,第一眼看上去最容易注意到的便是黑色或石青色(深似黑色的藍色)的衣身和色彩繁雜的補子圖案了。補服的衣身之所以選用黑或石青,是因為前朝明代在五行學說中屬火德,滿清政府于是選擇了這些近似黑色的顏色用于服飾上,象征五行中的水,想通過這種克制關系來穩固統治[4]。從實際情況出發來說,這種顏色多取自靛青染料,當時從植物中提取制作靛青色染料的技術已然十分成熟,所以材料獲取十分方便[4]。到了今天,這種黑或石青色的服裝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職業服飾[5],并會感覺到嚴肅莊重的氣氛,這既是符號的色彩給我們帶來的心理作用效果,也是符號背后我們受民族文化烙印的體現。而補子圖案則一般用青、黑、深紅等深色為底色,輔以黃、白等色裝飾[6],這種色彩搭配的習慣源自于對自然色彩的模仿,也符合我們長久以來對不同顏色賦予美好寓意的豐富審美經驗和文化習俗。補服的用色講究體現出符號所具有的外觀的審美性和內在的意義。
符號的形態不僅有產生視覺美感的作用,還能傳遞相應的信息。補服的形態為滿族服飾中的“褂”,圓領、對襟,袖口端平,裾在前、左、右三處開衩,因通常穿在吉服外,所以袖長和下擺長度都短于穿在里面的袍服[7]。胸前與后背都綴有補子圖案,身前的圖案因為被對襟分開,所以改為繡于左右兩側。這種平直的廓形顯得方正利落,具有美觀性。與大多數傳統服飾的交領右衽、廣袖小口、長及足踝的形制不同,這種形態源于滿族作為游牧民族,為了便于騎射和御寒而特化而成的[8]。清代統治者以馬上得天下,在文化上對馬的形象也有著特別的情懷。如圖2,穿著清代官服的臣子便如同一匹駿馬:內里的袍服的箭袖形如馬蹄,雙手扶地下跪時仿佛老驥伏櫪;脖子上戴著的朝珠隱喻韁繩;補服上的補子紋樣則是馬鞍。這樣的服飾形態也寄托著統治者對百官忠順、上下一心的愿景。

圖2 清代官服
物體材料的表面由于內因和外因而形成的材質特征,往往能對視覺、觸覺等多種感知帶來不同的感受。補服的材料多為紗質,帶有網眼狀結構[9],可以使衣身相對輕便,疊加穿著時也更加清涼透氣。如圖3,胸背前后的補子,尤其在清代前中期時極盡奢華,用彩色的絲線裹上一層薄薄的黃金白銀,通過平金繡、戳紗繡、織錦或緙絲[10]的方法制作而成,正是這種昂貴的原料與高超的工藝相結合,才能實現補服上艷麗繁縟的華美圖案。到了清代晚期,虧空的國庫已然不支持這種揮霍,于是補子改為彩絲繡制而不用金銀[10]。雖然這種貴族為了虛榮而在吃穿用度營造出的奢侈之風是不應提倡的,但作為文化的產物,補服制作的別出心裁是值得肯定的,精湛的技術也很有借鑒價值,佐證了我們民族對美的追求與實踐一直貫徹始終。

圖3 清代緙絲補子
補服上的紋樣是典型的圖像性符號,本身就具有傳達和釋義的作用。清代補服的紋樣基本繼承了明代的圖案,如圖4,文官繡禽鳥、武官繡靈獸,按照一到九等的官品嚴格地區分成不同的圖案,只是將武官一品的獅子補改為了麒麟補、武官三四品的豹補、虎補對調,并且尺寸縮小為30厘米左右[11]。雖然大小改變了,但圖案的精細程度并未降低,并且隨著審美的變遷和工藝的進步,出現了許多精湛華美的補子圖案。這種將種種繁縟的裝飾堆砌而成的纖細、富麗又矯揉造作的風格[12],與歐洲一度風靡的洛可可風格不謀而合。文武官員的補子圖案有明顯的區別,可以充分發揮圖像性符號的功能,用自然界中的禽鳥或神話中的靈獸圖案,直觀地將不同官職的身份地位區分開來,樹立明確的等級制度,讓官員們即使初次見面也能快速留下視覺印象、獲悉對方的身份,避免僭越,是貫徹遵守封建綱常的表現,同時這些美觀的圖案也寄托著了希望文官聰慧、武官驍勇的祝福。除了補子上象征身份的動物形象,還增添了許多裝飾紋樣,如花草紋、蝙蝠紋、海水江崖紋、云紋、火紋、壽字紋等等[13],既使畫面飽滿、極具裝飾性和美觀性,也具有美好吉祥的象征寓意[14],這些圖案許多都被沿用至今,早已融入了我們的文化生活中。

圖4 清代文武官補服紋樣
一個朝代服飾文化的發展往往與所處的社會背景、政治環境及經濟條件密切相關,補服在中華民族歷史上最后的一個封建王朝時期發展完備,作為封建制度在服裝上的重要體現之一,具有深刻的“所指”作用。補服是那個時代下森嚴等級制度的外化,其本身就是尊卑有別的象征,并且正因為其非語言性的特點,能直接從視覺上強調等級差別,強化著人們的等級意識,一定程度上也禁錮了思想,雖然這種尊卑思想在今天不值得提倡,但也足以佐證補服作為符號的強大影響力。當然,補服的所指功能也有許多積極的意義。補服的用色基本遵循了五色原則,象征著仁義禮智信的五常思想,體現出古代人民對道德與禮制的追求;補服紋樣結合自然造物和幻想而創作,融入了當時樸素的世界觀,寄托著人民對美好事物、美好品行和美好生活的淳樸的期許,這些紋樣也作為民族的優秀文化流傳下來;將漢族和滿族文化相結合而產生的補服,可謂是民族智慧的結晶,充分體現了中華民族文化的包容性、傳承性和創新性。從符號學的角度分析來看,我們更應該肯定補服的文化價值,將其中的一些理念繼承與發揚,并運用于今后的設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