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智者的執著

□ 朱成山 謝雨桐

周有光（1906—2017），生于江蘇常州，是我國著名語言學家。他早年研讀經濟學，1955 年調入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專職從事語言文字研究。周有光是漢語拼音方案的主要制訂者和漢語拼音國際化的主要推動者，被譽為“漢語拼音之父”。2017 年1 月，周有光去世，享年112 歲。2018 年4月，周有光與厲聲教等人一同被評為“逝世的十位國家脊梁”。周有光的人生之路充滿傳奇與創新，他敢于干前人沒有干過的事情，不斷以創新理論指導新的實踐，創造新的業績。

“半路出家”轉行漢語言改革

周有光歷經晚清、北洋、國民政府和新中國四個時期，精通漢、英、法、日四門語言，先后在經濟學和語言文字學兩個領域辛勤耕耘、開拓創新，成就斐然。他曾謙虛地笑稱自己：“搞經濟學半途而廢，搞語言學半路出家；兩個半合起來只是一個零?！?/p>

周有光出生于常州青果巷，中學時與后來同樣成為語言學家的呂叔湘同學。1923 年，他考入上海圣約翰大學主修經濟、語言學，后留學日本并在歐美等國外金融機構工作，是屈指可數的與愛因斯坦面談過的中國人。1949年解放上海后回國任復旦大學和上海財經學院教授，并在上海新華銀行、中國人民銀行華東區行兼職。新中國誕生后，各行各業百廢待興，當時全國文盲和半文盲占到了總人口的80%，嚴重影響著新中國的現代化建設，制定漢語拼音方案與推廣普通話成為亟待解決的大事。1955 年10 月，黨中央決定召開全國文字改革會議，鑒于周有光對字母管理法的研究，周恩來總理親自點名其參加會議。會后不久，他接到通知，留在新成立的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工作，負責漢語拼音方案的起草，參加制訂漢語拼音方案。當時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主任是吳玉章，吳老年紀大了，實際工作由胡愈之主持。周有光對胡愈之說，搞文字改革我是外行。胡愈之說，這是一項新的工作，大家都是外行。聽了這話，周有光就不好意思再推辭了。于是周有光就留了下來，一面工作，一面學習，轉行語言文字學。

周有光是漢語拼音方案的制訂者之一，漢語拼音字母最終采用國際最通用的羅馬字母，離不開他的堅持。當時，主張用漢字筆畫式字母的人是大多數，少數人贊成用斯拉夫字母，只有周有光和極少數人主張用羅馬字母。毛主席也主張用漢字筆畫式字母。周有光回憶：“在會上，毛主席問我：‘周有光，你到底贊成不贊成？’我不敢反對毛主席，但我可以不說話。毛主席再次問我，我還是不說話。毛主席見我不說話，就明白了，于是宣布休會?！笔潞蠛鷨棠镜街苡泄饧覇栆庖?，周有光說，他寫過一本小冊子《字母的故事》，請他拿回去給毛主席看看。下次再開會時，毛主席主動提出，漢語拼音還是采用羅馬字母好，國際通用，而且毛主席還說服別人同意采用羅馬字母。現在說起這件事，周有光還哈哈地笑著說：“毛主席借了我一本書，到現在也沒有還！”

1958 年2 月11 日，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討論通過了漢語拼音方案?，F代漢語拼音的成功創立，使得西方字母變成了中國漢字的一部分，從此中國人可以方便地、直接地使用字母鍵盤輸入漢字。

“周有光運書”成就幸福百年

周有光著作頗多，曾出版書籍近30 種，2005 年還以百歲高齡出版《百歲新稿》一書。周有光不但壽命長，而且生活質量也非常高，他認為要健康愉快就要善于自己創造條件。

年輕時，周有光熱愛打網球，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已不適合這類劇烈運動。有朋友勸他配置些健身器材在家里，他婉拒說屋子小，沒有多余的地方擺放，慢慢地他琢磨出了一種健身方法，取了一個有趣的名字，叫“象鼻子運動”。他解釋說：“大象身體笨重，是陸地上最大的哺乳動物，但它很健康，可以活幾十年，因為它的鼻子無時無刻不在運動，這正是持久的小運動帶來的大健康?！敝苡泄庾詣摰摹跋蟊亲舆\動”非常簡單：扶著桌角晃晃頭、聳聳肩、扭扭腰、伸伸腿，無需器械、費用和場地，無需整塊時間，想練隨時能練，少則三兩分鐘，多則五六分鐘，持之以恒大有好處。周有光還有另一種簡單而有效的健身方式，他的四間小屋里都放滿了書，查資料的時候常常要在這四間屋子走來走去，他說：“古代有‘陶侃運磚’，我是‘周有光運書’。要自己找愉快，把沒有地方放書的不利條件轉化成搬書鍛煉身體的有利條件，這樣就愉快多了?！?/p>

周有光在85歲時離開了辦公室，回到北京二環里的斗室讀書、思考、寫作。他品咖啡紅茶，看電影大片，開網絡博客，99歲那年游覽天津，小輩兒們稱他“新潮老頭”。2000 年以來他幾乎每年出版一本新書，擁有眾多書迷。2007年周有光開始學電腦，時年102歲。他坐在書房里那張黃色小書桌前讀書、寫作、會客，他愛講笑話，講著講著就會不自禁像孩童一樣笑出聲，一只手還會不由自主地擋在嘴前，好像很不好意思笑成這樣。他說，“斗室并不清冷。電視和電腦使我知道國內外的時事變化，親友和記者來訪，暢談古今人事成敗，熱鬧了我的斗室”。

“獨立思考”寄語新時代青年

周有光認為，青年人要獨立思考，相信一句話，要思考過，這話為什么是對的，不思考就接受，是灌輸教育、填鴨式教育，這個原則今天還是可以用的。

周有光曾在接受《人民日報》采訪時說，“我上學的時代，老師們提倡學生要獨立思考。獨立思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不只是先生講，學生聽，一定要思考。比如，我今天講的話，你首先要否定，你否定不了再來考慮接受，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要實證，要把這句話，跟歷史來看，跟事實來看，就能夠證明了”。鼓勵青年人獨立思考并保護他們的思考與創新，周有光是這么說的，更是這么做的。

華東師范大學教授范可育，在從事現代漢字學研究的過程中多次得到周有光鼓勵，1981 年周老寫給她和高家鶯一封信，是針對他們就完善《漢語拼音方案》提出建議的復函。她說：“雖然回信是解釋現在為什么還不宜采取我們的建議，但他在信的開頭卻說，你們的意見是對的、好的，我們也有這樣的想法，而且對我們有很多肯定。這對我們是莫大的鼓勵，我們當時就覺得，如果做他的學生，很幸福?！边@封信保護了兩個年輕人的創造性、積極性，之后他們在各自學校開了現代漢字學的選修課，還發表了《建立現代漢字學芻議》一文，發揮了周有光的學術思想，使現代漢字學的教學和研究變得更具體、更便于操作。上海戲劇學院教授張馬力是周有光五姐的長女，周有光對后輩教育、開導、愛護的良苦用心同樣讓她深受感動。她的大兒媳張茗寫了一本關于托克維爾的書寄給舅公。周有光仔細看后，在回信中提出了具體建議，并向責任編輯訂了10 本書說要送人。張馬力說：“真的很希望舅舅活得時間長一點，讓我們的孩子多跟他接觸接觸，再學點什么，這樣才能把他的優點一代一代傳下去?！?/p>

周有光112 歲的人生軌跡，分成了幾個階段：50 歲之前，他是銀行家、金融學家和經濟學家，在許多重要崗位擔責和教書育人；50 歲至83 歲是語言文字學家，把精力都傾注在語言文字領域，業績首創，成果卓著；83 歲以后是思想家，創作出版了許多部經典著作，留與后人評讀?？缍群艽?，干一行愛一行，能做事做成事，有人說，他的一輩子活了別人幾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