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丹



摘 要:隋唐時期,魯中南地區各窯業在裝飾工藝、燒造技術、瓷器產量等方面出現了明顯的差異,反映出當地窯業之間存在明顯的中心與邊緣的分化。隨著時代的發展,這一中心在不斷遷移,通過文獻與考古調查、出土實物的互證,可以溯源出魯中南地區隋唐時期窯業生產中心的遷移路線:隋至唐中期,窯業中心由淄博窯區向魯西南濟寧窯區轉移;唐末,窯業中心由魯西南濟寧窯區回歸淄博窯區。通過動態分析這一地區的自然、人文因素,可以推斷這些遷移變化主要是由原料、燃料、水源等自然條件的制約而決定的。此外,交通、市場、勞動力、社會政治等因素也在此遷移中起了重要作用。
關鍵詞:隋唐;魯中南地區;隋唐瓷窯址;窯業中心
山東地區瓷窯手工業起源較早,至遲在北朝時期就有瓷窯燒造,歷經隋、唐、宋、金、元、明、清等朝都未曾中斷,標本豐富,是北方陶瓷考古的重要組成部分。山東整體地勢中間高、四周低,中南部地區為高大山脈,古瓷窯主要聚集在這周圍,目前已知的隋唐時期的瓷窯遺址有將近60處,分布地自北向南包括淄博、泰安、濟寧、棗莊、臨沂等,窯址相對集中。山東地區的古窯址調查與研究工作起步相對較晚,多數窯址僅進行過調查,尚未發掘。而學術界常將山東納入“北方陶瓷”進行討論,相對籠統,事實上山東作為一個相對成熟的窯址分布單元,亟需更細致、深入地研究。
1 魯中南地區隋唐時期各窯業聚集區概況
山東地區有完整的瓷器生產、使用、發展的歷史,盡管在隋唐時期,本地陶瓷手工業發展不算迅猛,但各窯口在吸收各地名窯先進技術的基礎上也形成了自己的地域特色。隋朝,山東地區的青瓷生產走向成熟,這一時期魯中南地區的淄博、泰安、濟寧、棗莊等地均有窯口在燒造;入唐以后,魯中南地區瓷器生產技術穩步提升,至唐中期,各個窯口進入由青瓷向黑、白瓷的過渡時期。淄博、濟寧泗河流域和棗莊等窯業聚集區在此期均有不同程度的新發展。泰安地區的窯業因調查、發掘資料有限,較難完全廓清其面貌,故本文不作深入探討。
1.1 淄博地區
淄博位于山東省中部,沂泰山脈以北,制瓷原料豐富,燃料充足,交通便利。此地主要有兩個前后相繼的窯口,分別是創燒于北朝、延續到唐中期的寨里窯和創燒于唐中期、延續到金末元初的磁村窯。兩窯在20世紀70年代均進行過調查和試掘,得到大量瓷器、瓷器殘片和窯具[1]。結合瓷器器型和質量分析,該窯址應為主要生產生活用瓷的民窯。
1.2 濟寧地區
濟寧地區的窯址多分布在泗河流域。泗河流域主要指濟寧地區的曲阜、泗水兩縣境內的泗河流經地區,其地處魯南沂泰余脈的低山丘陵區與魯西南黃淮海平原交界地帶,總體地勢東高西低,東部山巒疊綿,西部以平原洼地為主,地貌較為復雜。此地隋唐時期主要以曲阜宋家村窯和泗水尹家城窯兩個窯口影響力最大,山東大學考古專業師生曾在1978-1982年對此區域進行過4次調查,收集到的瓷器器型豐富多樣,數量較多[2]。
宋家村窯位于曲阜防山公社,地處八寶山以南,距泗河約4公里,遺址范圍約5萬平方米。山東大學考古專業師生在此采集到大量的隋代窯具和青瓷片[3]。
尹家城窯址位于泗水縣金莊公社,泗河南岸,村西南側有一小河自南向北注入泗河。采集到的遺物集中在隋、唐地層中,以青釉瓷片為主,還有少量白釉瓷片,褐釉、黃釉、黑釉、醬釉為數很少。
1.3 棗莊地區
1978年棗莊市文物管理站在田野調查時發現13處窯址,之后山東大學考古專業聯合棗莊市博物館對此地的中陳郝窯址進行了考古發掘。考古調查與發掘得到的遺物較為豐富,證明此地自北朝晚期就有窯口燒造瓷器,一直到明清時期仍然窯火不斷。中陳郝窯址是當地創燒最早且延續時代最長的一個窯址,自北朝創燒,一直延續到元朝。該窯址位于棗莊市薛城區鄒塢鎮中陳郝村,1987年發掘,有南北兩個發掘區,發現遺跡有房址、窯爐、料池、灰坑等,出土大量瓷片和窯具[4]。
1.4 泰安地區
泰安位于山東省中部,為泰山山脈所在地,地勢較高,西瀕黃河,南臨大汶河。此地在北朝時期就有窯口依托豐富的瓷土資源燒造瓷器,據目前有限的調查、發掘材料,泰安地區發現隋唐時期的古瓷窯窯口有北朝創燒的中淳于窯和隋朝創燒的西太平村窯[5-6]。
以上這四個窯區大多始燒自北朝,此期屬于魯中南地區窯業草創階段,各個窯區都發展迅猛,沒有形成明顯的窯業生產中心;入隋后,窯業生產中心向魯西南地區的濟寧和棗莊地區遷移,至安史之亂以前尤以濟寧泗河流域的窯口最為興盛;唐中期以后,淄博磁村窯興起,窯業生產中心至唐末再次回歸淄博窯區。故下文主要以唐中期為界,分別討論“隋—唐中期”和“唐中期—唐末”這兩個階段魯中南地區的窯業中心遷移情況,并試分析其原因。
2 魯中南地區隋至唐中期窯業生產中心的遷移
隋唐時期是山東瓷業發展的轉折時期,這一時期既有承前代窯場基礎而向外擴張的新窯(如磁村窯),也有在其他區域新建的窯場(如西太平窯),窯址數量增多,分布區域較廣(表1[1-2,6-9])。由于生產力低下,此時的瓷窯選址較多受到自然條件的制約,不同時期的社會動蕩同樣會影響到窯口的選址與轉移。在隋朝,魯中南地區的窯業生產中心逐漸由淄川寨里窯向魯西南地區轉移。經歷隋末戰爭后的唐前期,山東境內的窯業重新振作,魯中南地區的窯址分布出現了點點繁星般的繁榮局面。至唐中期,泗河流域的窯口數量眾多,棗莊地區窯口數量減少,且多為規模不大的小窯口。而在唐后期,隨著磁村窯的興起,魯中南地區的窯業生產中心再次由魯西南泗河流域向淄博磁村轉移。
2.1 窯業生產中心遷移的表現
北魏末年創燒后,淄川寨里窯薪火旺盛,在吸收其他窯口先進技術的基礎上創新了自己的生產工具,如三叉形支柱(圖1)[10]、雙面三足支釘(圖2)[11]等,提高了瓷器產量與質量,其青瓷生產盛極一時。有隋近40年間,濟寧地區的宋家村窯、棗莊地區的中陳郝窯逐漸興起,同樣主燒青瓷,從多個方面對寨里窯產生沖擊。
一是器型和裝飾工藝方面的差距。山東地區的瓷土資源不算優質,加上本地均為民窯,受眾多為中下層民眾,產品一般以生活用器為主,因此胎體都較為粗糙。于是泗河流域和棗莊地區的窯口在器型、裝飾上進行了改進,以此提高產品質量,增加市場競爭力。例如泗河流域的宋家村窯址發現有多式瓷硯(圖3)[12]和較多使用貼花工藝的瓷器(圖4)[13]。寨里窯此時生產的產品以生活用瓷為大宗,貼花瓷器也較宋家村窯更少,說明其所產青釉瓷器器型和胎裝飾都不如宋家村窯豐富多樣。
二是配釉技術方面的差距。在釉料方面,寨里窯的配釉技術可能借鑒了古相州地區[6],但用料配比不如其穩定。與之相比,中陳郝窯主要使用含鈣量較高的木灰(可能為楊木灰或松木灰)為助熔劑,釉面較均勻、有光澤;而寨里窯的制釉配方可能有兩種,一種如中陳郝窯一樣,使用木灰為助熔劑,另一種主要使用稻草灰為助熔劑,導致瓷片中助熔劑的含量有高有低,光澤度也有較大差別[13]。
三是裝燒工具方面的差距。在魯西南的曲阜宋家村窯址、棗莊中陳郝窯址均有發現匣缽殘片,而此時寨里窯未發現匣缽窯具,證明隋時魯西南窯區率先使用匣缽,用以燒造較為精美的器物。
可見,與中陳郝窯幾乎同時興起的寨里窯,初燒時博采眾長,在市場競爭中取得一席之地,有隋一代卻由于器型、裝飾、配釉技術、裝燒工具等方面的滯后,逐漸在魯中南地區的瓷業競爭中失去優勢。甚至唐中晚期以后,寨里窯器物胎裝飾趨于簡單,素面器物較多,且多為單一黑釉,釉色也不純正。這些變化都導致寨里窯在市場競爭中逐漸失去優勢,至隋末逐漸被魯西南地區的瓷業所取代,最終在唐中晚期走向衰亡。
綜上所述,隋末山東的窯業中心已經南移到魯西南地區,而濟寧窯區與棗莊窯區相比,此期濟寧泗河流域創燒的窯口數量遠多于棗莊地區,推測此時魯中南地區的窯業中心應為泗河流域。
2.2 窯業生產中心遷移的原因
一定區域內,制瓷中心的移動是由多種因素造成的。在唐以前,由于生產力水平低下,瓷窯的生產較多受到自然條件的制約;唐后期,影響窯業中心的因素中,除自然條件外,社會因素也發揮著更為重要的作用[14]。
2.2.1 北朝時期魯中南地區依托自然條件初興窯火,尚未形成中心窯區
北朝時期,魯中南地區興起了淄川寨里窯、棗莊中陳郝窯等窯口,至隋朝又在泗河流域興起了宋家村窯等窯口,其興起的原因應與靠近瓷土產地、燃料產地和水源地有關。據調查,淄博地區礦產豐富,鐵礦、鋁土礦和耐火黏土的存儲量均較高,制瓷原料青土與煤伴生,也有較高儲量,開采簡單且可塑性較高,是當地古瓷生產的理想制瓷原料。淄博三面環山,山地丘陵為主的地勢使得植被覆蓋率較高,為當地制瓷業提供了豐富燃料。淄博地區北部有多條獨流河流經,河網密集,為其制瓷業的發展提供了充足的水源。棗莊地區除盛產瓷土和耐火黏土之外,還盛產制瓷所用的堊土。據《嶧縣志》記載,棗莊北部山區“其麓多白堊青堊,陶人用之”[15],可見此地具備依托瓷土原料發展制瓷業的條件。北部山區的林木資源為制瓷業提供了豐富的燃料,考古發現的中陳郝南區NY2窯爐遺跡也證明隋朝時此地窯爐是以林木為燃料的柴窯[16]。蟠龍河自北向南流經此地,為制瓷業提供了充足水源。泗河流域窯址基本都是圍繞當地盛產瓷土的八寶山興起,推測也是依托制瓷原料而興起的瓷窯。除此之外,泗河為其提供了充足水源,山地丘陵區豐富的植被為其提供了充足燃料。
2.2.2 隋朝時期受自然因素影響,濟寧泗河窯區成為魯中南地區的中心窯區
隋朝,山東存在三個窯址聚集區,分別是泗河流域窯業生產聚集區、泰安寧陽窯業生產聚集區和棗莊地區蟠龍河窯業聚集區[12]。但論及窯址數量和產品器型豐富程度,泗河流域以宋家村窯口為中心的窯業聚集區應居首位。總體而言,此時山東地區的窯業中心呈聚合狀向泗河流域的窯口轉移。
這一時期京杭大運河開通,河網縱貫整個魯西大平原,并與泗河水系相通,泗河流域窯場的水路運輸得以強化。《隋書·列傳·卷二十一·薛胄》記載:“兗州城東沂、泗二水合而南流,泛濫大澤中,胄遂積石堰之,使決令西注,陂澤盡為良田。又通轉運,利盡淮海。百姓賴之,號為薛公豐兗渠。”這一時期,兗州刺史薛胄修筑了豐兗渠,不僅擴大了灌溉范圍,而且提高了此段運河的航運能力。隋朝的御道和馳道均沿運河修筑,泗河流域的陸上交通也更為便利[17]28。水陸交通的便利帶動了泗河流域窯口的發展,不僅利于原料、燃料的運輸,也方便了瓷器產品的運輸。水利工程的修筑,使得此地農業迅速發展,人口也增長起來,對瓷器的需求量也大大提高。
與淄川寨里窯相比,泗河流域窯口位于沂泰山脈以南,能更便利地接受南方窯口的先進制瓷經驗,考古調查也證明此地產品豐富,紋飾多樣,工藝先進,受外界影響較多。而寨里窯由于沂泰山脈的阻擋,技術交流較為落后。
因此,在隋朝時期,由于交通、地勢等因素的影響,濟寧泗河流域逐漸取代淄博地區寨里窯的瓷業中心地位,成為魯中南地區影響力最大的窯業聚集區。
2.2.3 由隋入唐后受人文因素影響,淄博窯區再次成為魯中南地區的中心窯區
隋末唐初是北方青瓷的衰落時期,卻也為之后白瓷、黑瓷的興燒做了鋪墊。社會動蕩對制瓷業的打擊是致命的,董亮、董偉曾在《中國歷代瓷窯興衰原因探析》中指出:“戰爭可以毀滅一切人類文明,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決定一個瓷窯的興衰。”[18]在隋末戰爭時期,隋煬帝無止境地征發徭役和兵役,廣大關東地區出現“耕稼失時,田疇多荒”“行者不歸,居者失業”的局面,社會經濟遭到了極大破壞,制瓷業也同樣受到影響[2]。山東也卷入了戰火之中,魯中南的各個窯址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擊。貞觀六年(632年)魏徵勸阻太宗前往泰山封禪時曾說:“今自伊、洛之東,暨乎海岱,崔茫巨澤,茫茫千里,人煙斷絕,雞犬不聞,道路蕭條,進退艱難。”[19]可見唐初山東猶未從隋末戰爭陰影中走出來,這場戰爭導致的山東地區的經濟衰退是十分嚴重的。隋末魯中南地區的瓷窯產品也均出現了技術倒退,甚至許多窯址,如大泉窯如曇花乍現般剛開始興燒就迅速走向了滅亡。
唐前期,社會趨于穩定,各個窯口又恢復了生產經營。至唐中期,政府頒布“禁銅令”,民間對于瓷器的需求量顯著提高,淄川磁村窯乘勢興起,憑借先進的技術、豐富的產品種類等優勢,很快成為魯中南地區的又一瓷業生產中心。
關于磁村窯的興起,推測主要有以下兩種原因:可能性上,本地在北朝時期就有寨里窯燒造,具備窯業產生的資源條件和技術條件;必要性上,唐中期,此地屬于淄青割據勢力范圍內,唐朝窯址主要集中在兗州地區(表2[20]),需要在本地發展窯址來滿足人們的生產生活需要,這是磁村窯能夠興起的直接原因。除此之外,磁村窯能夠在興燒后迅速搶占市場并持續燒造,也離不開當地的地勢、人口、人才等優勢。磁村西靠山區,有充足的資源條件,東部是交通便利的平原區,人口密集,有廣闊的售瓷市場。且其瓷器產品一直在有選擇地吸收其他窯口的先進工藝,如內丘窯的白釉綠彩工藝,在此基礎上又結合本地市場的審美需要,迅速從青瓷生產轉向黑釉、白釉瓷的生產。其發生這種快速轉變的原因,推測可能是安史之亂使邢窯匠人南逃,外地工匠遷入時帶來了新的瓷業技術。
3 魯中南地區唐中期至唐末窯業中心的遷移
隋末至唐中期安史之亂,社會歷經戰亂動蕩,山東地區各個窯口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不僅魯中地區的寨里窯受到沖擊,魯西南地區此期的窯口也都出現了明顯的技術倒退現象。如泗水大泉窯址和下蘆城窯址,這一時期瓷器產品胎厚質粗,釉面渾濁灰暗,脫釉現象嚴重。燒造技術、造型、胎質、釉色等方面都比其之前時期的器物顯得落后。
3.1 窯業生產中心遷移的表現
唐中期以后,淄博地區的磁村窯異軍突起,濟寧泗河流域仍有窯口繼續盛燒,棗莊蟠龍河流域的窯口卻在這時出現了衰退,窯業中心逐漸向淄博地區洄游,這主要表現在三個窯區產品的釉色、裝飾彩和瓷器胎釉質量的差異上。
3.1.1 釉色上,磁村窯最早完成“由青入白”的轉換
釉色上,磁村窯較早燒造白釉瓷,其他窯區仍拘泥于青瓷燒造,且釉色日漸渾濁。這一時期,濟寧地區的中心窯口轉移到尹家城窯,這個窯址不僅產品豐富,而且在此地采集到的一件碗的底部,出現了一個草體刻畫的“章”(圖5)[3],聯系長沙窯注壺上所刻的“張”姓(圖6)[21],可能反映此類器物同樣具有商品性質,推測到晚唐時期,泗河中上游一帶的瓷器手工業的生產有了較大發展。但是,此期尹家城窯的大宗產品仍是青瓷,調查中采集到的白釉瓷片數量較少,褐釉、黑釉、黃釉和醬釉瓷片為數更少。
棗莊地區在隋唐時期的中心窯口是中陳郝窯,這是山東境內最大的古瓷窯,自北朝始燒,一直延續到元朝。其創燒之初與淄博地區寨里窯交流頻繁,在采集到的北朝至隋地層中的瓷片標本中,還有少量產自南方的青瓷片混雜其中[22],說明其與南方瓷窯也存在交流。但入唐之后,其產品的釉色仍以青釉為主,同時也出現了少量褐釉,但釉汁雜質較多,導致瓷器光澤度反而不如其前期的好[4]。與此同時,寨里窯的青瓷生產在唐朝時期逐漸倒退,其釉色已經黑中泛青,并有黃釉瓷產生。這一現象是由于釉料中的氧化鐵含量升高導致的,說明其對釉料沒有進行細致地篩選加工,其瓷器表面的光澤度有高有低、參差不齊。
3.1.2 裝飾彩上,磁村窯最先創新釉色工藝
裝飾彩上,淄博磁村窯在唐中晚期開始了由青釉瓷器向白釉、黑釉瓷器的轉換,其瓷器生產受到邢窯的影響,燒造出了白釉綠彩瓷器,這在當時山東的其他窯口均未出現。不僅如此,當時磁村窯還出現了茶葉末釉(圖7)、油滴釉(圖8)[23]等釉色工藝,盡管這可能是工匠在燒造過程中的偶然發現,但是此后窯工掌握此項燒制技術并進行有意生產,提高了競爭力。唐人南卓《羯鼓錄》記載了一則宋璟與唐明皇談論鼓事的事件,宋提出當時流行的腰鼓“不是青州石末,即是魯山花瓷”,魯山花瓷指的是河南魯山黑釉瓷,已經考古證實[24]。“青州石末”的“青州”應也為一地名,“石末”指的應也為某種陶制或瓷質的制鼓材料,據唐墓出土的羯鼓實物來看,唐人較為喜歡“花斑瓷”,由此推測宋璟這段話里“青州石末”大概指的是淄青地區的茶葉末釉。由此可見,磁村窯生產的茶葉末釉在唐朝也曾流行一時。
胎釉質量上,磁村窯一直在吸收其他窯口先進技術的同時積極進行自我改進,至唐晚期,其施釉已經比早中期更薄且均勻,釉色更純正,釉面光潔瑩潤,胎釉結合緊密,胎骨制作規整。此時,磁村窯的瓷器在各個墓葬和遺址中也多有出土,如1986年山東省張店灃水鎮范王村唐墓出土的黑釉花口碗,1998年山東省淄博市淄川區出土的黑釉長頸瓶,2004年山東省章丘市城角頭墓地M478出土的唐代黑釉瓶等[25]。可見,至唐晚期,魯中南地區的瓷業均有不同程度的發展,但生產中心最終由濟寧泗河流域再次回到以磁村窯為中心的淄博窯區。
總之,在隋朝,魯中南地區的瓷業生產中心逐漸由淄博地區向魯西南窯區移動,至中唐以前尤以濟寧窯區最為興盛;而在唐朝末年,淄博窯區的磁村窯最終又取代濟寧地區的窯口,成為魯中南地區的瓷業生產中心。
3.2 窯業生產中心遷移的原因
唐中期,濟寧地區的窯口生產的瓷器也日益精美,如濟寧地區的窯址在唐中期時生產的瓷器胎質更細膩,瓷器中出現大平底足或較矮的壁形足。甚至,對于山東地區普遍存在的胎料粗糙問題,濟寧泗河流域的窯口也進行了積極的改進,出現了使用化妝土美化胎面的瓷器。盡管如此,到唐晚期,魯中南的瓷業中心還是轉移到了淄博磁村地區,這種局面可能是由以下幾種原因造成的。
3.2.1 以市場為導向的瓷器生產
濟寧地區的窯口與磁村窯同屬民窯,產品以日用器為主,主要流通于市鎮、地區性集散中心為主的中下層次市場。唐朝時期的瓷器生產已經開始注重審美的要求,董亮、董偉在《中國歷代瓷窯興衰原因探析》中曾言“社會風尚決定著市場需求,而市場對于瓷窯的生存是至關重要的”[18],此時北方地區的瓷器審美逐漸向黑瓷、白瓷轉變。山東地區的瓷器胎料粗疏,露胎青瓷逐漸失去市場,此時磁村窯選擇了使用黑釉裝飾來遮蓋胎體的不足,而白釉瓷器的生產選擇了使用化妝土來彌補胎料的不足。在這一時期,濟寧泗河流域的主要窯口是尹家城窯,其瓷器產品以碗和罐為主,雖然提高了制胎和施釉質量,但產品種類較少。棗莊地區以中陳郝窯為代表的窯口在這一時期釉色仍以青瓷為主,瓷器胎體厚重,胎質也較粗,雖也燒制出了少量褐釉,但釉汁雜質較多,質量不如磁村窯。
3.2.2 充足的勞動力資源
隋唐時期,山東地區的手工業與市場的聯系逐漸加強,作為個體工匠和作坊的制瓷手工業更是如此,到中唐以后,這一趨勢更為明顯。制瓷業與市場的聯系增強不僅體現在為市場提供更多瓷器商品,也體現在瓷業生產中的雇傭勞動日益增長。民窯生產體系中,生產工藝的對外傳播,主要依靠部分工匠的遷徙完成[12]。唐中期的安史之亂迫使河北邢窯的瓷窯匠人南遷,給山東帶來了先進的窯業技術。磁村位于臨淄郡與淄川郡交界處,兩地在貞觀年間均是人口密度幾倍于濟寧窯區的泗河人口密度(表3[26]),唐中期以后,經休養生息后此地人口更是大幅度增長,能夠為瓷業生產提供充足的勞動力。相比之下,泗河流域人口稀疏,不僅瓷器需求量不及磁村地區,而且勞動力資源也遠低于磁村地區。
3.2.3 便利的陸上交通
唐朝定都上都,國內的交通要道都由上都向外輻射(圖9[17]29)。這一時期的山東境內,青州是重要的交通樞紐,據統計,在《元和郡縣志》記載中,以青州為起點的道路就不少于6條[27]。磁村窯位于淄青地區,距離青州僅70公里左右,陸上交通便利。磁村窯口的消費人群多為附近市鎮的居民,運輸距離較短,加之此地獨流河多為自南向北注入渤海,運輸范圍有限,因此瓷器銷售也較多依賴陸上交通。在當時,私營手工業者往往是集生產、銷售于一體的前店后坊的經營模式,制瓷手工業者也往往就是商人。唐朝的商人在陸上“絲路”運輸瓷器時就已經開始使用特殊工具和技術來保證瓷器的完整性,譬如瓷器裝桶時借助種子發芽后交錯纏繞的根莖固定瓷器。清代《陶冶圖說》詳細記載了“束草裝桶”這一瓷器運輸技術[28],可見我國瓷器商人自古以來在瓷器陸路運輸上就頗有經驗。磁村地區較之于濟寧泗河流域,雖也有密集水網,瓷器的水路運輸均較方便,但泗河流域平原區多洼地,地貌較為復雜,而磁村地區的市場在其東部平原區,地形更為開闊平坦,陸路運輸更加發達。
4 結語
隋唐時期,魯中南地區各個窯口由于原料、燃料、水源等自然條件的制約和交通、市場、勞動力等的變化,宏觀上出現了窯業中心的轉移,微觀上出現了各窯區內中心窯口的轉移。
窯業中心的轉移主要體現在窯場中瓷器的質量與燒造量上。瓷器質量可以從裝飾工藝與燒造技術等方面來考量;瓷器燒造量上,窯址調查、發掘中采集與出土的瓷片和瓷器的數量,以及墓葬中出土的各個窯口所產的瓷器多寡也是判斷一個窯業影響力大小的重要標志。據此可以判斷,在隋朝,窯業中心由淄博寨里地區向濟寧地區轉移,到唐末,窯業中心又再次由濟寧地區回歸淄博磁村地區。
在窯區內,每個窯區的中心窯口也在隋唐時期出現了不同幅度的遷移,較為清晰的如淄博地區由寨里向磁村的轉移、濟寧地區由宋家村向尹家城的轉移等。這種遷移主要是由于受當時生產力水平的限制,窯址多追逐自然資源而選定;加之魯中山區的瓷土資源土層較薄且呈蜂窩狀,分布不均,窯口不得已只能在可開采的瓷土資源耗盡后另擇窯址繼續燒造。除此之外,交通與市場也在窯口轉移中發揮著作用。
總之,影響隋唐時期魯中南地區窯業中心發生遷移的原因是多元的,既有自然資源的限制作用,也有交通、市場、勞動力、政治割據等社會因素的推動作用。反映出魯中南地區在瓷業發展的較早階段,既有脆弱妥協的一面,也有頑強的一面。各窯口在博采眾長后逐漸形成魯地自己的瓷業風格,這為宋元以后山東窯業的大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參考文獻
[1]山東淄博陶瓷史編寫組.山東淄博市淄川區磁村古窯址試掘簡報[J].文物,1978(6):46-53,87,54-58.
[2]宋百川,劉鳳君.山東曲阜、泗水隋唐瓷窯址調查[J].考古,1985(1):33-41,102.
[3]宋百川,劉鳳君,杜金鵬.曲阜宋家村古代瓷器窯址的初步調查[J].景德鎮陶瓷,1984(增刊1):161-168.
[4]劉鳳君,宋百川,徐龍國,等.山東棗莊中陳郝瓷窯址[J].考古學報,1989(3):363-387,403-408.
[5]李發林.山東泰安縣中淳于古代瓷窯遺址調查[J].考古,1986(1):44-47,39.
[6]宋百川,劉鳳君.山東地區北朝晚期和隋唐時期瓷窯遺址的分布與分期[J].考古,1986(12):1121-1125,1141.
[7]寧陽縣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寧陽縣志[M].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1994:800.
[8]棗莊市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棗莊市志[M].北京:中華書局,1993:1550-1552.
[9]文物編輯委員會.中國古代窯址調查發掘報告集[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374-384.
[10]劉鳳君.山東古代燒瓷窯爐結構和裝燒技術發展序列初探[J].考古,1997(4):76-92,104.
[11]盛秉祥,盛佳,陳萌琦,等.山東淄博寨里窯青瓷探識[J].東方收藏,2018(4):69-73.
[12]楊君誼.山東隋唐瓷業技術來源及生產中心遷移探析[J].文博,2021(3):55-60.
[13]郭美晴.山東地區北朝至隋瓷器研究[D].濟南:山東大學,2021:80.
[14]權奎山.試論南方古代名窯中心區域移動[M]//王仲殊.考古學集刊:11.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 1997:276-288.
[15]陳玉中,李響,楊衡善.嶧縣志點注:第1分冊[M].棗莊出版管理辦公室,1986:93.
[16]秦彧 .山東古代燒瓷窯爐結構分析[J].考古,2002(7):80-85.
[17]黃棣候.山東公路史 第1冊 古代道路 近代公路[M].北京:人民交通出版社,1989:28.
[18]董亮,董偉.中國歷代瓷窯興衰原因探析[J].中國陶瓷,2006(7):77-79.
[19]吳兢.貞觀政要[M].蘇梅士,注說.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6:137.
[20]吳家洲.唐代山東地區手工業發展與森林變遷[J].山東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19(4):14-21,143.
[21]長沙窯青釉褐斑貼花“張”字瓷壺[J].湖南省博物館館刊,2016(00):681.
[22]周慧.魯西南地區瓷窯址考古學研究[D].濟南:山東大學,2021:79.
[23]張光明,畢思良.山東淄博窯址出土的油滴黑釉瓷器[J].考古,1988(9):836-841,871.
[24]李艷慧.唐代魯山花瓷腰鼓之研究[J].中華文化論壇,2018(7):127-136.
[25]董健麗.山東淄博磁村窯址調查[J].中原文物,2010(3):9-13,113-116.
[26]翁俊雄.唐朝鼎盛時期政區與人口[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 1995:198.
[27]李吉甫.元和郡縣志 40卷 40[M].廣雅書局,1899(清光緒二十五年).
[28]唐英.陶冶圖說[M].北京:中國書店,1993:15.
(責任編輯:朱艷紅)
[收稿日期]2022-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