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落在傳統和現代之間
——論《包法利夫人》中的浪漫主義元素

□鐘婧怡/文

法國哲學家、文藝評論家雅克·朗西埃在《文學的政治》中，將《包法利夫人》視為作者對于浪漫主義的一種嘲弄[1]。愛瑪熱衷于對“浪漫”的追逐、扮演以至于最后導致了現實生活的崩潰，體現的不僅僅是“浪漫”與“現實”之間的沖突，更是“傳統”和“現代”之間的對立。愛瑪被形塑的浪漫欲望，使她被拋棄在鄉村道德和理性務實的都市精神的中間地帶，而成了一個精神流浪兒，最終讓她從空虛走向毀滅。她對于“浪漫”的模仿，讓她的欲望更添一層復雜與曖昧，也讓小說中人物的暗面有了更值得探究之處。同時，愛瑪追求浪漫的方式卻是通過物質和消費來實現，現代商業消費發揮著自己形塑的效力，愛瑪將抽象精神以物質享受來進行表征的邏輯亦呈現出了一種現代性特征。本文基于此，論《包法利夫人》中的浪漫主義元素，探究小說中體現出的傳統和現代的融合與沖突。

1 鄉村和城市、感性和理性的沖突；道德等神圣觀念的消解

包法利夫人追求浪漫愛情的道路最終通向了失敗與毀滅，其重要的原因在于浪漫主義代表的自然、激情、非理性和以工業文明為基礎的現代性文明是有沖突的。她一直想找知識財富都高于她的人帶她領略戀愛的熱情，這導致她愛的是自己欲望的投射，誰滿足了這一欲望，能夠調動她的激情，她就愛誰。查理粗笨老實，過于平淡的感情也并不能滿足她對愛情的想象，所以她在嘗試給他讀詩、假裝愛他后，始終感覺自己無法對他產生愛情，并且開始厭惡和查理一樣平庸的鄉村環境。在參加完子爵家的聚會后，她在這個上流社會的環境中看到了之前閱讀的浪漫小說所描繪的物質和感情。包法利夫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夢想在現實中是可能實現的，便更加覺得自己當下生活的無聊和瑣碎，對于浪漫愛情小說所描繪的生活模式也就更加渴望。因此，羅道爾弗誘惑她時說的“片刻的激情要大于虛偽的道德，是一種永恒的美”可謂正中愛瑪的下懷。對于心靈的激蕩的重視正是浪漫主義的重點。愛瑪閱讀的浪漫主義小說使她從內心深處認同這一說法，她之前只是因為鄉村習俗等原因壓抑住了自己內心的渴望。而拒絕萊昂后她所承受的煎熬和痛苦已經達到了臨界點，因此當羅道爾弗向她示好的時候，她內心對于愛情的渴望和激情終于壓過了道德的約束。

然而，問題在于飽讀貴族浪漫小說的農家女愛瑪并不能理解資產者羅道爾弗對于利害關系的看重。羅道爾弗是一個純粹的現代城市人，理性務實是他的最高原則，這番說辭只是為了達到勾引愛瑪的目的。當戀愛的激情威脅到現實生活的時候，羅道爾弗會果斷選擇放棄愛情，他并不可能為了愛情和愛瑪私奔。愛瑪和羅道爾弗的愛情悲劇在于，浪漫主義為了激情不顧一切的愛情理想既不符合鄉村的道德標準，也不兼容城市小資產階級理性權衡利弊的原則，因此，愛瑪徘徊于兩者之間，處處碰壁。這種文化的階級特點以及愛瑪對此的一無所察使愛瑪的追愛之路注定是坎坷的。

而從這種矛盾的形成原因來看，這是因為都市生活和鄉土生活之間由于現代性的萌芽發生了斷裂?，F代生活以碎片化為特點，價值觀多元，充滿了多變和刺激，以工具理性作為意志主導，追求現世的滿足，現代人往往將財富的增長而不是人生的狀態作為自己的目標。而鄉村仍然是由總體化的前現代生活作為主導的，是一個自然道德意志主導的共同體[2]。鄉村緩慢、寧靜，城市快節奏、動蕩。正是現代性的都市動蕩，使受到吸引的愛瑪企圖逃離鄉村固定的價值觀、生活方式、社會關系。首先，愛瑪的反復出軌昭示著隨著現代性的發展，前現代盛行的道德神圣觀念效力開始減弱。從告別神學開始，私欲和意志被賦予了正當權利，自然本性開始世俗泛濫，而這一點演變到最后會通向虛無主義的深淵。其次，愛瑪在被羅道爾弗拋棄后，再次遇到萊昂與其偷情，而在物欲和情欲極度的放縱下，愛瑪卻并未感覺到愛情的甜美，以及個人感情的滿足，有的只是偷情的刺激，以及滿足后巨大的空虛，說明這種空虛也正是現代性動蕩的源頭。

2 包法利夫人——現代的浪漫主義小說讀者

愛瑪對于浪漫主義的理解主要來自她少年時期閱讀的浪漫愛情小說。而這類浪漫小說所傳遞的價值觀卻對浪漫主義的核心精神有所偏離，只是在行為模式等表象上模仿浪漫，但人物的內在動機淺薄，缺乏對自我內心世界的自省。這些小說人物情感泛濫的背后，暴露出他們缺乏昂揚的自我意識和強有力的個人意志。

包法利夫人的反叛，無論從動機上，還是追求方式和追求目標上來說，都是淺薄的，從根本上而言，這是因為她的自我就是庸俗、人云亦云的小市民的靈魂[3]。她反叛鄉村道德的動機是厭倦農村平淡的婚姻生活，想要追求貴婦人般的生活和戀愛的激情。因此，她用丈夫的診費購買精致的衣服和家具，模擬一種資產階級的物質生活，這與其說是反叛，不如說是虛榮。在對于物質的追求方面，她并不追求自然，而是用貴族階級的符號——衣服和家具，來標榜自己。愛上羅道爾弗，是她在他身上寄托了對城市物質文明的向往。

在精神方面，她盡管有浪漫主義感性大于理性的一面，但更多追求的也只是一種浪漫的表象和皮毛。她愛上萊昂的原因也只是因為萊昂給她念的情詩。無論是愛情還是生活，她對于彼岸的想象是膚淺和庸俗的。她和羅道爾弗的私奔計劃只是一種想要逃離當下的沖動，而對私奔后的生活一無所想。她尋找愛情的時候并非完全出自本心，也并未深入挖掘內心真正的需求，而只是對浪漫小說中元素的收集，以及對浪漫文學中感情的模仿，最后在對“愛情”的表演中走向了瘋狂和迷亂。她的意志極大地受到自己閱讀的愛情小說的影響，其愿望并非出于自己的思考和意志，而是對于通俗愛情小說中提到的生活的向往。

正如納博科夫所言，“一個浪漫的人，在精神和情感上生活在一個非現實的世界中，她是深沉還是淺薄，取決于她心靈的素質。包法利是淺陋而小市民的，盡管她逾越傳統規范，但是她選擇的通奸方式卻也是最傳統的方式。而根本原因在于，她并不是一個善于讀書的人，往往是讓自己去充當小說里的某個女性角色。她生活在庸俗的人們之中，自己也是一個庸人，她女性的偽浪漫情調正好和郝麥的偽科學情調相配?！睈郜敶_實生活在非現實的世界中，但是她的個人意志受到小說和此在的形塑太深，因此她的自我是不明確的。她對于未來的追求也庸俗而缺乏想象力。并且，她難以從自己身上獲得生命的熱情，因此她將對激情的渴望寄托在愛情身上實現，也就必然要依賴他人的配合才可以獲得。她本也可以肆意追愛，從別人身上反復汲取片刻激情所帶來的快感，但是鄉村對女性的道德束縛、不獨立的經濟以及現代理性的匱乏也使她難以像男性一樣盈虧自負，她最終只能走向破產和死亡。

包法利夫人不顧一切追求浪漫的行為包含著對浪漫主義文學的反諷，也揭示了人們對浪漫文學的誤讀。首先從表層含義上，包法利夫人感情大于理智，她在現實面前被重創，由于和理性精明城市人的沖突而走向了自我毀滅，表現出了浪漫主義內部所追求的激情和現代性文明的沖突，暗示了浪漫主義終將失敗的結局。第二，包法利夫人代表了一種對浪漫主義的片面化理解。一方面，包法利夫人模仿浪漫愛情小說，但是缺乏自己的個人思考，這與浪漫主義中的個人主義精神違背。另一方面，浪漫主義本來是通過倡導人類的感情和復雜的精神世界來反抗現代社會對人機械的理解，通過強調個體性的天才和想象來反抗千篇一律、人造、沒有靈光的工業制品。但是包法利夫人從流傳在這一時代的浪漫愛情小說中讀出的內容是現代而庸俗的——對物質符號的追求、矯揉造作充滿偽飾的愛情情調，這種偽浪漫情調實質上是對真正浪漫主義宗旨的悖反。

3 對文學與現實的混淆——眾多欲望和希望的起義

前文已經提到，包法利夫人的悲劇在于她對于浪漫愛情文學的模仿，而這種模仿之所以在現實生活中會導致失敗則是因為以下幾點原因。

首先，愛瑪所閱讀的浪漫愛情小說往往發生在有一定經濟基礎的貴族階級，而愛瑪作為農莊主的女兒卻盲目追求物質的奢靡，以及書中所描繪的充滿激情的戀愛。愛瑪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向往并付諸實踐，其實也是現代性發生的一種表征。朗西埃在書中寫道：“工業革命和法國革命摧毀了把人固定在自己位置上的等級秩序，將所有的夢想和希望置于任何人的支配之中，于是現代社會成為不同個人的混合體，每個人都被拉入漩渦中尋找一種興奮?！卑ɡ蛉苏谴砹诉@種欲望的擴張，她向往貴族的浪漫愛情，于是就購買符號——華麗的衣服、家具，希望可以全方位營造和貴族一樣的生活情調，獲得一樣的激烈愛情，但在這一過程中她對于美的需求是被塑造的，這也體現出了現代社會欲望和消費之間的互相形塑。

其次，作為精神享受的文學實際上并不能作為操作指南在現實生活中實踐。包法利夫人并不是像唐·吉訶德這樣將文學當成了現實，而是希望生活可以像文學一樣，她企圖融合精神的享受和物質生活的享受，將文學藝術的精神享受轉化為具體在生活中可實踐的享受。她要讓任何興奮源泉和其他興奮源泉之間等值進行轉換，這也是她民主性情的表現。包法利夫人在修道院學習期間，雖然愛修道院各類裝飾所營造的肅穆氛圍，但厭煩教義中抽象的神秘主義。朗西埃認為，這是因為她試圖賦予感受和抽象概念具體外形，好讓她將其作為感官的純粹享受。因此她企圖僭越文學和現實的邊界，但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是無法通過照搬模仿來互相轉換的。文學和美只能以旁觀者視角觀看，獲得精神的享受，而將自己代入作品，并不管不顧企圖在現實世界中復刻的做法終究會“彩云易散琉璃碎”，使文學編織的幻夢被現實無情擊碎。

她物欲和愛欲之間的轉換，也體現了她認為任何興奮源泉和其他興奮源泉之間可以互相轉換的特點。當她對于愛情的追求落空時，她會選擇用物質來填補內心的失望；為了吸引自己理想中如騎士一般的戀愛對象，她也會大量購買布料、家具來將自己裝點得如同貴婦。她能用一種欲望換取另一種欲望，能將一切事物商品化，并賦予交換價值，這也是資本主義社會下的現代邏輯。因此，盡管包法利夫人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同時她也是一個善于從任何事物中獲取個人利益的人，她盡情地享受一切可以帶來享樂的事物，包括金錢可以買到的一切，她的一切欲望最終也都可以通過物欲來補足。

4 結語

包法利夫人模仿浪漫貴族愛情文學的愿望體現了民主性和現代性，從行為上來說，她違背了鄉村道德，具有反叛傳統、追求感性的浪漫主義特色，她追求愛情的失敗也體現了浪漫主義和工具理性的碰撞。但是，她對于小說的照搬模仿同時也體現了市民讀者對于浪漫主義的誤讀和庸俗化處理，最終是與浪漫精神背道而馳的。■

引用

[1] 朗西埃.文學的政治[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67-101.

[2] 汪民安.現代性[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

[3] 納博科夫.文學講稿[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143-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