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奇遇記（六）

愛麗絲說：“彈得很好，跟剛才那次一模一樣。”

當然一樣咯，彈一百遍、一千遍都是一樣。莫扎特心想。

“問題就在這里。同一首曲子，哪怕是讓同一位鋼琴家來彈，兩遍也不會完全一樣。每次彈的時候的心情不一樣，彈琴的時候腦子里想的事情不一樣，彈出來的旋律就會有區別。可是，我剛才仔細聽了，你前后兩遍彈得一模一樣。簡直，簡直就像個機器人！”

莫扎特一陣緊張。

“我還發現，你不論彈什么曲子，都跟我聽過的錄音很像。你彈的《月光》像是威廉·肯普夫的版本，《革命》像是阿什肯納齊的版本。其實，同一首曲子，每個鋼琴家都有自己獨特的演繹。就拿《革命》來說好了，阿勞的版本就像龍卷風一樣粗暴無情，瀨田裕子的版本卻像海浪一樣充滿了起伏。你要成為真正的音樂家，就要有屬于你自己的東西。現在的你，對音樂還沒有自己的理解，還沒有把自己的感情和思想放進去，所以你只能模仿那些鋼琴家的演繹，所以你不論彈幾遍都彈得一模一樣。這樣的你，還不是真正的音樂家哦！”

可是，我只會按照演奏文件的命令彈琴啊。莫扎特心想。

“不過，你也別擔心。”愛麗絲看莫扎特一聲不吭，以為他聽了自己的話難過了，趕緊安慰他，“你才十三歲，還沒經歷過什么感情，也還沒有自己的思想呢。你除了彈琴，別的什么都不懂，這樣可不行。你要去多經歷、多體驗。”

莫扎特沮喪地想：唉，一直被關在這個劇場里，怎么去體驗外面的世界呢？而且，機器人又不會長大。就算過了一百年，我也還是這個樣子。

“啊，有了！”愛麗絲突然想到什么，“你也可以像真正的莫扎特那樣，試著作曲啊！那就是你自己的音樂了。”

對啊，我要是自己寫了一首歌，就不必按照演奏文件的命令彈別人的曲子了。莫扎特一下子高興起來。

“我要是自己寫了歌，那我就是真正的音樂家了嗎？”

“當然！只要寫得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愛麗絲微笑著。

原來，只要能寫出自己的歌，機器人也能成為音樂家！

“我要像莫扎特那樣作曲，寫很多很多的曲子，做一個真正的音樂家！”莫扎特激動地站起身來，“這樣，你的生日愿望就能夠實現了。”

“等你學會了寫歌，就為我寫一首歌吧。”

“好！”莫扎特高興地一口答應。

這一刻，莫扎特下定了決心，將來一定要給愛麗絲寫一首歌，然后一起表演，絕不能讓這個承諾成為一句空話。

愛麗絲開心地笑了起來，莫扎特也開心地笑了起來。愛麗絲向莫扎特伸出雙手，莫扎特也伸出了雙手，大膽地握住了愛麗絲的雙手，他戴著手套呢，不怕。兩人手牽手在琴房里一邊歡笑一邊轉著圈，莫扎特的耳邊仿佛響起了施特勞斯的圓舞曲。

“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個生日！”愛麗絲向莫扎特大聲喊道。

“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天！”莫扎特向愛麗絲大聲喊道。

兩人轉啊轉，笑啊笑，不知道轉了多少圈。莫扎特當然不會覺得累，可是他看見愛麗絲開始喘氣，于是停了下來。愛麗絲搖搖晃晃地站不穩，莫扎特趕緊伸手扶住了她的背。

愛麗絲突然一把抱住了莫扎特。

“認識你真好，謝謝你。”愛麗絲在莫扎特耳邊輕輕地說道，然后在莫扎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莫扎特根本來不及反應。

只見愛麗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露出疑惑的神情。

糟糕！愛麗絲一定感覺到了我的臉很奇怪！莫扎特一陣慌亂。

“你的臉……”愛麗絲慢慢伸手朝莫扎特的臉摸去。

莫扎特趕緊躲開愛麗絲的手，同時也放開了扶著愛麗絲的手，朝后退了一大步。

“你的臉為什么冷冰冰的？”

“因為……因為今天天氣很冷。”

“你的臉為什么硬邦邦的？”

“因為……因為我很瘦，我的身體看起來就像皮包骨頭。”

“我可以摸摸你的臉嗎？”

“不……不可以，我長得很難看，我怕會嚇到你。”

愛麗絲慢慢放下了手，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扎特緊張極了，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鼓，正在按每分鐘400下的頻率敲打著。

她會猜到我是機器人嗎？如果她知道了我是機器人，還會把我當朋友嗎？

兩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話也不說。不知過了多久，愛麗絲的嘴角突然撇了撇，似笑非笑。

“原來是這樣。”她輕輕地說道，“好了，我該走了，把拐杖給我好嗎？”

“哦。”莫扎特趕緊把靠在鋼琴上的拐杖拿來，遞給愛麗絲。

愛麗絲用拐杖敲打著地面，快步朝門口走去。

莫扎特很想問愛麗絲，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個機器人，可是他不敢問，生怕問了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很想說點什么，可是一時間又想不出應該說什么。

“生日快樂！”愛麗絲快走到門口的時候，莫扎特終于憋出了一句話。

愛麗絲停下腳步，回頭朝莫扎特淡淡一笑：“今天我很快樂，謝謝你，莫扎特！”

說完，愛麗絲出了門。

愛麗絲笑了！

這說明愛麗絲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傷心，她沒有猜到我是機器人！

莫扎特高興極了。

琴房里的三面墻都是大鏡子，莫扎特來到鏡子前，借著窗外的月光仔細看著自己的臉頰，白色的記憶合金外殼上，剛才愛麗絲親過的地方，有一個淡淡的、小小的唇印。

莫扎特很想留著這個唇印，可是這樣的話，鮑勃第二天就會發現。

于是，莫扎特把他翡翠綠色眼睛里的攝像頭放大倍數調到最高，把唇印的輪廓，唇印上的每一條細紋，唇印上深深淺淺、濃濃淡淡的斑痕都仔仔細細地欣賞了一遍，牢牢地記在了硬盤里，這才依依不舍地用手套把唇印擦掉。

莫扎特回到倉庫之后，就開始琢磨作曲的事情。他想立刻就寫一首歌，連歌名都想好了。

《愛麗絲與莫扎特》。

把這首歌寫出來，明天夜里就彈給愛麗絲聽，就當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愛麗絲一定很高興，而我，也能成為真正的音樂家了！

莫扎特的硬盤里除了有音樂播放程序、電子樂譜演奏程序，還有電子樂譜編輯程序。莫扎特興致勃勃地在腦海里打開電子樂譜編輯程序，新建了一份空白樂譜，把它命名為《愛麗絲與莫扎特》。然后按下菜單欄里的音符按鈕，把音符的圖標拖到了空白樂譜開頭的第一小節。

……

半個小時過去了，莫扎特一個音符也沒寫出來。

莫扎特愣了半天，終于想到了一個辦法。畫畫呀雕塑呀都是從臨摹開始的，那作曲也從模仿別人的曲子開始好了。

莫扎特從曲庫里挑了一首莫扎特的鋼琴奏鳴曲，用電子樂譜編輯程序打開，試著改動里面的音符，比如說把do改成re，把si改成mi，然后用最低的音量播放出來，結果難聽極了。莫扎特的曲子就像是一座用撲克牌搭起來的宮殿，每個音符都是支撐宮殿的一張撲克牌，不論改動哪一個音符，精巧的宮殿都會嘩啦啦地倒塌。

到底應該怎么作曲呢？ 要不，晚上問一下愛麗絲吧。最后，莫扎特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