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學泰斗黃汲清

今年是黃汲清誕辰120周年，謹以此文紀念 “踏遍河山的地學泰斗”黃汲清。他的愛國民主科學精神將激勵一代又一代地質科技工作者不斷追求探索。

黃汲清是我國地質事業的開拓者之一。他把畢生精力奉獻給了地質科學事業，是享譽國內外的地質學家。黃汲清學貫中西，著述等身，取得了卓越的科學成就。他在大地構造學和區域地質研究領域的成就令他在地學界享有科技巨匠盛譽，在古生物學、地層學、第四紀地質學以及地質學史等方面也有很多獨到的科學成就。他提出多旋回構造學說和陸相生油論等多項創新性地質理論，彰顯勇攀高峰、追求突破的理論創新精神，也由此成為我國一代地質學泰斗，為后人留下了淀積深厚的科學財富。

一、勇于創新突破

（一）創立多旋回構造運動學說

1945年，黃汲清發表《中國主要地質構造單位》，用歷史分析法闡述了中國及鄰區大地構造單位的劃分、特征及演化，提出了地殼多旋回構造運動學說，創立了中國本土誕生的全球大地構造理論。該理論全面闡述中國大地構造特征和演化過程，認為地殼發展是多次構造運動的結果。這一學說對區域地質、巖漿活動、變質作用及礦產分布規律的研究具有重要指導意義，是中國大地構造學領域的五大學派之一的核心理論。

20世紀40年代，德國地質學家H.史蒂勒（Stille）的單旋回說在國際上影響廣泛。黃汲清針對這一學說，在分析研究中國區域地質的基礎上，在《中國主要地質構造單位》中首次提出多旋回地殼構造運動學說。依據該理論，“嚴格地說起來，所有的山脈都是多旋回的，因為世界上沒有哪一條山脈在一個造山旋回中就已如此硬化以致絕對不受后來旋回的干擾的”，“多旋回的造山運動是中國大地構造的特征”。經過不斷積累和深入研究，多旋回說逐步完善，形成了完整的地球科學理論體系。

20世紀50年代，黃汲清初步提出中國深斷裂的類型，后又將其進一步分為切割地殼的殼斷裂、切割地球巖石圈的巖石圈斷裂和切通巖石圈深入到軟流圈的超巖石圈斷裂，并指出各種深斷裂也是多旋回發展的。60年代，黃汲清對多旋回進行了劃分，并提出地槽與地臺相互轉化的概念。70—80年代，黃汲清在閱讀大量新資料基礎上，結合板塊學說研究中國大地構造，提出許多新的見解，使多旋回說更加成熟完善，發展為完整的理論體系，并成為長期指導中國大地構造研究的經典理論。

（二）奠定中國大地構造學基礎

黃汲清一直立足大地構造學前沿，是中國大地構造學的奠基人。他將中國及鄰區大地構造劃分為幾個穩定的地臺和活動的地槽褶皺帶，如中朝地塊、揚子地臺等，并對地臺和褶皺系做了進一步的劃分，闡述了各構造單元的范圍、特征、形成時間以及成礦特點，按主要構造形式、形成時間和機制的不同，提出古亞洲式、太平洋式和特提斯—喜馬拉雅式的中國大地構造格局。這一認識超越了當時國際流行的單元劃分思路，是一項重要的學術創新。

黃汲清編著出版《中國大地構造基本特征》（1965）、《中國主要地質構造單位》（1945），指出印支運動的重要性，論述了大地構造與礦產的關系，首次提出太平洋成礦帶的概念，并將該帶進一步分為內帶、外帶和中間帶，為我國研究成礦規律和尋找所需礦產提供了指導依據。他提出特提斯—喜馬拉雅型構造是印度大陸與亞洲大陸相互作用結果的認識，太平洋型構造是太平洋和亞洲大陸相互作用結果的觀點，與當今板塊學說的觀點完全吻合。黃汲清的這些經典科學著作及學術觀點在國內引起關注并被廣泛采用。

《中國主要地質構造單位》出版后，在國內外產生了巨大影響。在國內，無論是區測、普查，還是教學、科研工作，這部著作都被廣泛應用。在國外，蘇聯、日本、印度、朝鮮、越南、緬甸等相鄰國家，對這一成果都特別重視。都城秋穗在關于亞洲大地構造的文章中，曾多次引用此書成果，并在1982年給黃汲清的信中稱此書是“亞洲構造研究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經典著作”。《中國主要地質構造單位》所建立的中國地質構造格局，經歷50多年考驗，至今未被改變。孫榮圭（1984）曾評述黃汲清所劃分的大地構造單元為“迄今雖然局部邊界和個別單位的性質有所改變，但整體輪廓并不陳舊，這是難得的”。黃汲清的經典著作既是他個人地質學術思想的理論總結，也是中國地質學史上第一個30年基礎研究成果的全面概括，還一直是中國地質調查、科學研究和高等教育的立典所在，在研究方法上也有著前所未有的重要創新。

（三）建立中國二疊紀地層劃分方案

黃汲清厘定建立了中國二疊紀地層劃分。二疊紀地層在20世紀30年代初是國際上地層研究中的薄弱一環，黃汲清于1932年發表了《中國南部二疊紀地層》，將中國二疊紀地層劃分為三部分，由上而下詳細闡述了巖性特點和所含的不同種屬化石，奠定了中國二疊紀地層研究的基礎。這一劃分方案與國際地科聯2000年發表的國際地層表的二疊紀劃分方案基本一致。此后20年內，中國二疊紀地層成為世界標準剖面之一。1937年，黃汲清赴莫斯科出席第十七屆國際地質大會，參加二疊紀分組討論會，被推舉為會議執行主席。國內地質界同仁贈送他“黃二疊”的雅號，以贊揚他在這方面的科學貢獻。在第十六屆國際地質大會上，美國地質學家Schwhert的世界二疊紀地層總結中就采用了黃汲清的這項研究成果。

（四）提出陸相生油學說

黃汲清的陸相生油論和多旋回說對我國石油、天然氣普查勘探事業產生了重大影響。1955年，黃汲清以地質部普查委員會主要技術負責人的身份部署華北、松遼、鄂爾多斯、四川、新疆和柴達木的石油普查。1956年，他做了題為《一年來石油普查地質工作中的經驗教訓及對今后工作的建議》的報告，編制了《中國含油氣遠景分區圖》。1957年，他提出區域遠景和油區遠景評價的一般準則，為我國石油天然氣普查勘探制定藍圖。此后，大慶、勝利、大港、華北等油田的發現及近年來塔里木盆地油氣勘探的重大突破都證明了他的預見之科學和部署之正確。黃汲清提出的陸相生油論和多旋回說在石油地質領域得到廣泛應用。為表彰在石油地質領域的具體工作和發現大慶油田等突出貢獻，黃汲清和李四光等科學家以“大慶油田發現過程中的地球科學工作”獲1982年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

黃汲清一貫注重理論與實踐相結合。從1936年到浙江長興檢查油苗開始涉足石油地質領域以來，他長期堅持對四川盆地的石油天然氣普查勘探工作。從路線地質測量到地質填圖，黃汲清先后多次調查重慶石油溝、永川、榮昌等地區的油苗，發現并協助勘探隆昌圣燈山天然氣田，在大渡河二疊系灰巖中發現天然氣苗。1955年，他提出松遼盆地為我國石油選區，在踏勘、普查、找油方向、設計部署及全面的勘查、研究工作中，充分運用多旋回、陸相生油等理論，作出了卓越貢獻。

（五）開拓中國地質圖編制

在進行實地勘探的同時，黃汲清還開拓了中國地質圖編制。他首次主編第一張全國性的地質圖，使之成為地質學家研究亞洲地質的必讀圖件。這一輪的地質編圖及其成果，是對1949年以前我國地質工作成果的一次系統總結，不但開創了我國綜合地質編圖的先河，為我國地質編圖奠定了良好基礎，而且對我國地質工作部署和國民經濟建設發揮了重要作用。

黃汲清于20世紀30年代經過深思熟慮提出的中、小比例尺地質圖著色和符號使用方案，開創了統一中國地質圖著色和符號使用的先河，對中國地質編圖工作發揮了重要指導作用。1954年出版的由黃汲清、謝家榮編著的《普查須知》，對野外測圖中所需要的地層劃分、地質代號使用、各種花紋符號和色標等提出統一要求，從而為全國大比例尺地質圖統一的表示方法提供了科學依據。20世紀70年代，黃汲清指導學生編制了1∶4000000中國大地構造圖，出版了《中國大地構造及其演化》等專著，發表了一系列論文。1982年，黃汲清以在中國大地構造研究上的卓越成就獲國家自然科學二等獎，并與有關專家及編圖人員以“中國地質圖類及亞洲地質圖”成果獲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60多年過去了，我國地質編圖的歷史證明，黃汲清所主張的地質圖著色、符號使用的原則和所提出的方案是完全正確的。他設計的各時代地層及火成巖代號、設色及花紋符號使用，除少數有改變外，大部分沿用至今。

（六）結合中國實際發展板塊學說

黃汲清善于學習和接受新的學術思想，結合中國實際發展了板塊構造學說。他將1945年提出的三種構造形式發展為三大構造域的概念，并強調板塊運動是多旋回發展的。板塊多旋回俯沖和碰撞，產生多旋回沉積建造、多旋回巖漿活動、多旋回褶皺運動、多旋回斷裂活動、多旋回變質作用和多旋回成礦作用。進入80年代，黃汲清將板塊學說與多旋回說更加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以天山為例建立板塊手風琴運動模式，使兩種學說的緊密結合成為大地構造研究的新方向。特提斯海的問題也是地球科學中的一個重大課題。黃汲清在《中國及鄰區特提斯海的演化》一書中提出古特提斯、中特提斯和新特提斯的新見解以及北主縫合帶、南主縫合帶和互換構造域的概念，為研究特提斯海的起源和演化、探討青藏高原的隆升歷史和形成機制提供了新思路。

二、心系國家發展

（一）愛國敬業，解決國家建設急需問題

黃汲清不僅埋頭地質科學研究工作，同時愛國敬業參加大量社會活動，主動服務解決國家建設急需問題。他不僅是成就輝煌的地質科學家，而且是積極熱情的社會活動家、政治家。他對參政議政工作作出了積極貢獻。1954年，他當選為第一屆全國人大代表，以后連任三屆。1954年后，任九三學社中央委員會委員、常委。1958年，任中國科學技術協會第一屆全國委員會委員。1959年，當選全國地層委員會委員。1979年，任第五屆全國政協常委。1980年以來，任中國石油學會會員、名譽理事。他曾任兩屆中國地質學會理事長，還擔任過中國科學院編譯出版委員會委員、科學出版社編委，《中國科學》和《科學通報》編委，《地質學會志》主編和《地質學報》編委。

在1980年8月召開的全國政協第五屆三次會議的小組討論會上，黃汲清說：“鄧小平主席強調了人才問題，但目前提拔中青年科技人才仍有一些阻力，如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候選人名單中，中青年很少，還是老年人居多。自己和其他同志也曾推薦過中青年人才，但結果還是提不上來。報刊宣傳人物也有些偏向，越有名越宣傳，有成就而無名的人才卻排不上隊，這種情況亟應改善。”在9月6日討論幾個法律草案時，黃汲清說：“民主、法制、科學、精簡，這八個字至關緊要。”1981年，在全國政協第五屆四次會議上討論政府工作報告時，黃汲清說：“對于能源問題有兩點建議：一是石油問題。大家擔心石油會逐年減產，現在看來還不致如此。就油源而論，我國西部不成問題，但非短期可成。從東部內陸找些中小型油田還是可能的，應集中力量于此，三五年即可見效。如果需要，自己愿意參加這項工作。二是開發水力資源問題。目前開發量不足3％，太低了。應抓緊時間，大力開發，特別是西南地區，應搞水力發電。開展這項工作，既解決能源問題，又減少污染，現在不搞，越拖將越落后。”在1990年全國政協第七屆三次會議九三學社小組討論會上，黃汲清說：“為了提高我國石油的開采量，建議有關部門開發新油田，通盤考慮解決勘探、開發水源、運輸、煉制、科技人員遷移等有關問題，給予政策上的優惠，也可考慮外資投入問題。”在1991年3月全國政協第七屆四次會議的第二次全體大會上，黃汲清作了題為《建設以開發塔里木盆地石油天然氣為重點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經濟特區，促進國家的現代化》的大會發言，全面論述了開發塔里木盆地石油天然氣的美好前景、必要性和艱巨性，詳細地分析了工作的進程及內容，提出了很多合理化建議，為黨和政府提供了決策依據。黃汲清本著對黨和國家、人民高度負責的態度，大膽直言，對國家政治、經濟、科學、文化各個領域的問題都提出一些有價值的意見。

中國科學院院士、九三學社中央原副主席郝詒純談到黃汲清在九三學社的工作時，十分激動地說：“在商議國家大事、方針政策的會議上，黃老總是踴躍發言，獻計獻策，披肝瀝膽，毫無保留。他的許多真知灼見，愛國敬業精神，為人們樹立起了榜樣，也贏得了人們的愛戴和尊敬。”

（二）培養人才，創立黃汲清青年科學基金

黃汲清言傳身教，在從事學術和科研活動的同時，為我國的地質事業培養了一批科技人才。他重視實踐、實事求是、一絲不茍，在工作上嚴格要求，但在學術觀點上又很自由。因此，他培養的學生做事認真又敢于和他人爭辯學術問題，具備了優秀科學工作者應有的素質。

黃汲清生前特別關注青年地質人才的培養。1995年1月12日，何梁何利基金第一屆頒獎大會在北京舉行，獲獎的數十人中有四位（黃汲清、錢學森、王淦昌、王大珩）是“優秀獎”，每人獎金120萬元。黃汲清和助手商談獎金的使用，他想建立一個獎勵基金。這一想法很快得到他的同事、學生和家人的支持，后來基金募集超過1000萬元。中國地質學會以黃汲清及他的家屬的捐資作為發起基金，設立了“黃汲清青年地質科學技術獎”。這是我國地質學界針對青年的最高榮譽之一，旨在獎勵在地質科學領域作出創造性科學成就或在地質勘查及地質教育等工作中作出突出貢獻的45歲以下地質工作者，鼓勵他們獻身地質事業，愛國愛科學，求真務實、不斷創新，勇攀科學高峰，對年輕地質學者的成長起到了極大激勵作用。“黃汲清青年地質科學技術獎”獎項自2002年創立，分設地質科技研究者獎、野外地質工作者獎和教師獎，每兩年評選一次，每次不超過15名。此獎項至2022年已連續評選11屆，產生155名獲獎者，其中10人當選為兩院院士，9人獲得何梁何利基金獎。

黃汲清一生治學嚴謹，工作勤奮。他曾語重心長談對人生的看法，“生活的道路不是平坦筆直的，科學的道路更是如此。一個人一生要想做出點成績，必須具有百折不撓的精神，不埋怨環境，不叫喊困難，認準目標，一直往前。挫折是暫時的，成就是永存的。在山窮水盡之時，要想到柳暗花明之日”。生命不息、追求不止，這就是黃汲清科學生活的寫照，也是他作為一位偉大的科學家取得成功的奧秘。

黃汲清的成就遠不止這些。他的治學精神、道德品格、處世為人哲理、耿直坦白胸懷，值得我們學習和發揚。他一向重視學習，重視實踐，提倡獨立思考，敢于創新，成就一代科學風范。他熱愛黨、熱愛社會主義祖國，正確執行黨的百家爭鳴方針。他對地質科學的興旺發達和祖國的繁榮昌盛有著深厚的感情，耄耋之年仍從事科學研究，表現出追求科學真理、鍥而不舍的科學精神和崇高的愛國主義精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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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劉東生：《用生命譜寫地質的人——

紀念黃汲清老師逝世三周年》，《黃汲清紀念文集》，地質出版社，1998年。

3.任紀舜等：《從天山之麓到松花江畔》，科學出版社，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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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中國地質大學（北京）檔案館副研究員，中國地質學會地質學史專業委員會會員]

責任編輯：林睿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