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鎮西
一
2003年8月,我只身前往云南南部支教。說是“支教”,其實是去看望一個叫“滇南布衣”的網友,他真名叫羅民,在山坡上堅守著一所只有12個孩子的學校。他帶著我轉了好幾所小學,結識了許多樸實的農村教師。下午,在其中一個小學簡陋的教室里,這些教師懷著崇敬的心情,期待我給他們“講學”。
記得當時我第一句話是這樣說的:“經過上午的參觀,我越來越感到我沒有資格給大家‘講’什么‘學’了!在座的每一位都可以做我的老師。”
這不是矯情,我真是這樣想的。當時我在成都石室中學工作,這是一所千年名校(始建于漢代),教室里連地面都是水磨石,備課用的是電腦(那時候已經領全國之先),工資從不會被拖欠。在如此優越的環境中講“素質教育”,講“愛心與教育”,真是太容易了!如果把我也放在羅民所在的山坡小學,我會怎樣?面對他們,我有什么資格表現出自己“思想深刻”“觀念超前”“學養深厚”?
3年前,知道了張桂梅老師的事跡,我也是這樣想的;前段時間,看了《我本是高山》,我依然這樣想。
二
2020年7月,我第一次讀完張桂梅老師的故事后,便在“鎮西茶館”微信公眾號寫了一篇文章《張桂梅老師戳中我淚點的六個瞬間》,點擊量很快突破10萬。當時我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為張老師做點什么。為此,我聯系了華坪縣教育局李向天局長,說要帶幾個老師去看望張桂梅老師,并進行支教,甚至說好了具體時間,但因為突發情況未能成行。后來,我看到張桂梅老師越來越受到重視,可以說黨和國家都是她的堅強后盾,無論在哪方面,她都不是需要我幫助的“弱者”,再加上她身體那么不好,還一如既往地那么忙,我去了只能添忙甚至添亂,所以便打消了去看望她的念頭。
然而,幾年來,我一直在遠處心懷敬意地凝望著張老師。我也懷著這種敬意走進電影院去看《我本是高山》。兩個多小時,我多次淚流滿面。好在電影院只有我一個觀眾,不至于感到難堪。
要我從電影藝術的角度評論《我本是高山》,已經超出了我的專業范疇,因為我不是影評家。這篇文章也不是影評,而是一名教育者的觀后感,談的是我對張桂梅老師的理解。
看電影之前,我已經讀到網上一些“差評”,諸如“為什么要把酗酒者的身份安在一個女人身上”“為什么要用張桂梅老師對丈夫的感情來取代信仰的力量”……看完電影,我覺得這些所謂“質疑”完全不值一駁。因此,本文不會就此說一個字。
三
倒是這些情節容易引起爭議——為了讓女孩兒集中精力學習而強行剪掉她們的長發;為了讓學生爭分奪秒地學習而限定她們的午飯時間,并且不停催促她們;為了提高學生的成績,寒假里公然違規補課;為了學生的前途,不惜剝奪老師的雙休日,甚至不許老師談戀愛、生孩子……
類似的情節和細節,如果要認真地以科學、民主、人性的教育理念去分析,都是“站不住腳”的。比如,關于對女生強行剪發,我之前就在“鎮西茶館”重推了20多年前的文章《少女的長發妨礙教育什么了?》,以表明我對女生保留長發權利的鮮明態度。并且,我想可能絕大多數老師都不贊同張桂梅校長為了孩子而犧牲老師們時間的那些“苛刻”做法,比如,張老師居然不同意一個女教師因為照顧自己無人看管的幼兒而請假半天。
但是,這就是真實的張桂梅。有人說電影拔高了張桂梅,我覺得不對,它恰恰是保留了她一些令人遺憾的做法,才讓我們覺得這就是有血有肉、有弱點的張桂梅。設想一下,如果這部電影沒有了上述種種令人遺憾的內容,那么不但張桂梅被塑造成了完美的神,而且華坪女高的教育也失去了起碼的真實。一部失去了真實性的電影,也就失去了生命。
當然,需要解釋一下,這里的“真實性”不是指電影必須百分之百地符合生活的原生態——就算是紀錄片也做不到,而是指符合生活邏輯與人物形象的本質的真實。更重要甚至更關鍵的是,對于張桂梅老師和她的華坪女高,我們不能簡單地用“素質教育”的概念去“打量”,去“規范”,去“削足適履”。
四
我們談教育的民主、科學與人性當然是正確的,我們談學生綜合素養的提升也沒有錯,我們談新時代中國教育要培養學生的創造性能力而不只是解題能力更是應該的。還有數字化教育、智慧課堂、項目式學習……都是中國教育走向現代化之必需。
問題是這是云南麗江華坪女高,而不是北京十一學校,不是人大附中,也不是清華附小。從某種意義上說,張桂梅在華坪女高所呈現的,是特定背景下的非常態教育。所謂“非常態”并不是說不正確,只是意味著和大都市的教育相比,張桂梅選擇的是一種迫不得已的教育方式,她的目標很明確——將孩子送進大學。
這是一群特殊的人在一個特殊的環境中的命運奮斗史。在這里,對張桂梅“何必一定要讓每個女孩上大學,為什么不多元成才”的疑問,無異于問她“何不食肉糜”。華坪女高的孩子置身于重重疊疊的大山,除了走出大山上大學,就是留在山里“嫁人生孩子,生不出兒子就繼續生”(張桂梅的原話)。
影片中,成績很好的山月被父母強行拉回家嫁給一個40多歲的男子,最后被打死,讓人震驚!山月的遭遇可能是極個別的,但一輩子待在山里嫁人、生娃,則是許多女孩“必然”的人生。在這種情況下,張桂梅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想盡一切辦法讓姑娘們考上大學,走出大山,改變命運。
對華坪女高的學生來說,高考才是硬道理。這就是張桂梅必須遵循的鐵的邏輯。她所選擇的教育,必然是“刀耕火種”“肩挑背磨”“汗水加淚水”“革命加拼命”……在這個背景下,她無論對學生還是對老師的種種不近人情的做法,我雖然不贊成,卻給予深深的理解。誰忍心站在所謂“教育專家”的“理論高度”去指責這群為改變命運而奮斗的人呢?
五
張桂梅老師的一些做法,很容易讓人想到近年來被許多人詬病的某中學。也許有人甚至找到了目前不少學校種種野蠻教育方式的“正當”理由:“他們的做法難道不也是合理的嗎?”
可我要說,張桂梅的教育與某中學的教育存在著本質的不同:張桂梅沒有跨地區“掐尖”招生,華坪女高招收的女生主要來自麗江市內的邊遠鄉鎮、高寒山區,以及個別云南省內其他市、縣貧困邊遠鄉鎮、山區。張桂梅的許多學生是她翻山越嶺從一個又一個貧困家庭中連勸帶哄招到學校的,有的孩子甚至是她掏錢“買”來的(電影中這個細節是張桂梅老師的真實經歷)。某中學會倒貼錢去“挖”窮學生嗎?張桂梅的學校被重重大山包圍,周邊經濟發展落后,教育資源極其匱乏,如果孩子們不上大學,他們連打工的地方都沒有,所以上大學是孩子們唯一的出路。而中國絕大多數的學校環境并非如此,卻依然采用較為原始的教育方式,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
電影里有一個鏡頭特別富有詩意——老師帶孩子們站在高山之巔,引導孩子們的眼光越過起伏的群山,介紹說遠方的云南大學、四川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孩子們的目光里閃爍著清澈的光芒,他們對著遙遠的山外,憧憬著自己的未來。
而張桂梅讓她們將心中的夢想變成了現實。影片的結尾顯示,2011年,華坪女高第一屆高三學生的大學綜合錄取率100%。我理解這個“綜合錄取率”包括了專科在內的各類大學的錄取率。而2023年,華坪女高共有159人參加高考,17人取得600分以上的高分,70人超過一本線,本科上線率達94.3%,其中理科最高分為651分,文科最高分為619分,綜合錄取率再次達100%。
說實話,這樣的高考成績在中國許多大都市的名校好像算不了什么,現在有的名校連重點率都達到了100%,不少學校開始沖刺“清北率”了。可是,當你看到影片中即將踏入高考考場的山英被家人強行拉回去,而山英背后的教學樓上的全校女生齊聲吶喊“山英加油!山英加油!山英加油……”時,你不認為孩子們的高考成績是“含金量”最高的分數嗎?當你看到張桂梅校長在半夜站在山崖上,向對面山崖上的山英高喊:“考上了!你考上了!”你不覺得張桂梅校長是中國最偉大的校長嗎?
六
為了孩子們能夠考上大學、走出大山,張桂梅有些做法的確不近人情,但她那顆火熱的愛心最終感動了她可愛的學生,感動了她年輕的同事。當昏迷中的張桂梅躺在醫院被搶救時,全校師生含淚唱起了她特別喜歡的歌《紅梅贊》,以深情的歌聲呼喚張校長醒來——
紅巖上紅梅開
千里冰霜腳下踩
三九嚴寒何所懼
一片丹心向陽開……
聽著這熟悉的歌聲,看著張桂梅枯槁的面容,想到她為山里女孩們所付出的一切,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當然,以教育者的眼光來看,影片也不是沒有瑕疵的。華坪女高的學生往往家境極度貧困,原來的學習成績也不好。影片中多次表現孩子們基礎很差的情況,但華坪女高最后能夠取得100%的高考升學率,僅靠吃苦精神顯然是遠遠不夠的。張桂梅和她的同事們肯定在課堂教學上施展了獨到的智慧,但這點在影片中沒有絲毫反映。
雖然這部片子的主題并非學科教學改革,而是展示張桂梅在教育上的獻身精神,但如果一點都不提教學改革,就會給人一種錯覺——教育,只要吃苦就可以了;高考,只要拼命就可以了。這不能不說是這部電影的一個遺憾,或者說不足。
作為一名教師,我自認為是優秀的,但這個“優秀”是與其他一些同為城市教師的同行相比而言,如果和張桂梅老師比就差遠了。我多次想過,如果我置身于她的環境會怎樣?實話實說,估計我唯一的選擇,就是想方設法調出山區而直奔城市。我知道我這樣做并不光彩,說出來也不好意思,但如果我連實話都不說,就更可恥了。
我當然不認可張桂梅老師的每一個具體做法,但我將那些具體操作與張桂梅老師偉大的奉獻精神區別開來。因此,我對她某些做法的不認可與對她偉大精神的崇敬之情一點兒都不矛盾。我還想說,張桂梅老師對教育所做出的犧牲超出了常人,甚至近乎超越了人的生理極限,這點我做不到(我相信許多人也做不到)。然而,這不妨礙我發自內心地崇敬她、仰望她。如果說,這是張桂梅自愿的選擇,那么,我們任何人都無權不尊重她的選擇。
當然,每個老師所處的環境不一樣,個性不一樣,經歷不一樣,興趣不一樣,家庭不一樣……他們完全有權利選擇自己所熱愛的方式從事教育并享受生活。張桂梅老師的崇高精神,永遠值得我們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