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基弗在藝術創作形式上采用了極富表現主義的手法,利用物質材料所特有的屬性建構出具有視覺和感知張力的藝術作品。他通過對保羅·策蘭詩歌的感知與解讀,利用稻草的元素,實現了作品與自然世界的相連。基弗將鉛作為其藝術創作中的主要物質材料,充分實現了物質隱喻在畫作中的重要作用,同時又賦予了其超越物質本身的精神意蘊與歷史感、神秘感。基弗通過對多種元素進行疊加,從而所形成了新的藝術敘事形式,并且他通過對創作主題的重復使用,又實現了一種隱性的、從微觀到宏觀的循環。本文將從詩歌的感知、物質的嬗變、元素的疊加以及主題的循環四個方面闡述基弗是如何利用物質的原有屬性與隱喻特質來實現意志建構的藝術創作的。
關鍵詞:基弗;物質;創作方法;意志建構
一、感知:詩歌的延續再現
“畫面形象與策蘭詩中的文字是兩個系統的平行存在,沒有邏輯關系,但卻又有著某種內在的、隱秘的關聯。詩人棲居無法發出聲音的世界,然而他的聲音透過語言之外的地方——藝術作品,將真理傳遞出來。”[1]在《你的金發,瑪格麗特》(如圖1)、《瑪格麗特》(如圖2)和《你的金發,瑪格麗特——仲夏夜》(如圖3)三幅作品中,畫面的主體均是由成片的稻草構成。稻草在人類社會發展的進程中具有特殊的意義,為人類的生產生活提供了物質保障。但是在基弗的這幾幅作品中,稻草不僅只是具有其自身的物質屬性,還隱喻了一種生生不息的延續,燒成灰燼的稻草甚至蘊含著涅槃重生的精神屬性。這三幅作品是基弗對于保羅·策蘭詩歌的深刻解讀與延續,其使用稻草表現瑪格麗特的金發,就像詩歌中所說的“當黃昏降臨到德國的時候,你的金發就變成了瑪格麗特”“死亡是德國的主人——你的金發瑪格麗特”[2]。在《你的金發,瑪格麗特》中,基弗將稻草分成了三組,貼附在由丙烯、乳膠以及蟲膠等材料繪制的田野土壤之上,中心部分是一捆交錯堆砌的稻草,兩旁的則是一根稻草(左側)和少量稻草的匯集(右側),這樣的重組形式投射出了一種黑暗的、燃燒的陰沉氛圍,將瑪格麗特的“金發”視作象征之物,分散不均的稻草好似宣告著破碎。在后來的《瑪格麗特》的創作中,銀灰色的背景似乎對于陰郁的表現趨于平靜,但是仍飽含沉重之感。其構圖的形式也愈加飽滿,稻草布滿畫面,頂端的白色火苗,底部燃燒過后的稻草,皆蘊含了自我毀滅之后的重生這一內涵屬性。《你的金發,瑪格麗特——仲夏夜》是基弗這一系列作品的進一步發展,燃燒的稻草放置在滿天繁星的背景之中,喚起了對于火的描述,背景上書寫著“你的金色頭發,瑪格麗特”,這句詩正是出自策蘭的詩歌《死亡賦格》,這幅作品似乎在向觀者傳遞著涅槃重生的希望。稻草,在傳統觀念中,是農耕文明的副產品,它象征著收獲,是生活的物質基礎、人類生存的樸素保障。然而,在這個藝術創作中,稻草已經超越了其原始的功能和形態,它們不再是單純的農作物剩余物,而是轉化為了藝術表達的媒介。基弗通過解構稻草的原生態,將其重塑成了“瑪格麗特的金發”。這一形象不僅賦予稻草以詩意的象征意義,也突破了其原有的物理局限,讓稻草從實用的角度躍升為承載著情感與思想的載體。在這個過程中,稻草的本質被重新探討和強化,它不再只是觸感粗糙、視覺單調的農產品,而是成為了能夠激發人們內心深處情感的藝術品。
這種轉變是通過觸覺與視覺的雙重刺激實現的。觀眾在接觸這些作品時,可以感受到稻草柔軟又堅韌的質地,看到它們在光影下呈現出的溫暖色澤,這種感官體驗使得稻草的存在更加立體和多維。藝術作品使稻草經歷了一個由內而外的轉變,從一個簡單的表象逐漸深入到它們作為自然和人文交織物的本質。
二、嬗變:物質的形態轉化
基弗在他的藝術實踐中廣泛應用鉛這一材料,這種偏好源自于他對煉金術——物質轉化過程中的神秘主義思想的深度迷戀。在煉金術的理念中,物質的轉化象征著形而上的轉變,這一過程預示著從原始到精細、從粗糙到純粹的本質變遷。對于基弗來說,“物質的這種位移象征著煉金術轉化的第一階段,它賦予了與創造有關的變態的標志物質形式。”[3]將這層理解注入其藝術創作中,基弗選擇鉛作為他表達陰郁、黑暗與神秘情感的媒介。他用鉛不僅是因為它的物理屬性,更是因為其背后所承載的豐富隱喻。通過多種技術處理,基弗將鉛轉化為各種形態:固體的鉛塊、柔韌的鉛皮、精致的鉛制模型以及流動的鉛液等。這些不同的存在形態,展現了鉛這一材料的可能性和多樣性,同時反映了藝術家試圖通過物質的轉化來探索和表達更深層的哲學和藝術問題。在基弗的手中,鉛超越了它作為普通金屬的屬性,成為了連接古今哲學、科學和藝術的橋梁。他的作品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呈現,更是思想與情感的交織,是對傳統煉金術理念的現代詮釋,也是對物質本質及其變化過程的深刻反思。通過這樣的藝術實踐,基弗展示了物質的嬗變與藝術創作的無限可能。
基弗將鉛在形態樣式上做出改變,有時是單一的呈現,但是大多數情況下是與其他的物質材料進行組合,構成新的視覺和觸覺體驗。在時間的流逝中,鉛產生了流變,氧化和脫落似乎是對黑暗的吸收與容納。無論是哪種形式的呈現和變化,最終都轉化為一體的和諧,在純粹性的回歸之后,實現永恒的在場,這與古代煉金術有著高度相似之處。白亮的鉛逐漸暗沉,被時間的流逝所吞噬,看似不幸的憂郁卻又迸發出確幸的希冀,好像正是因為它持續不斷地在場,光明在人類與自然的世界中得到再生。“鉛制模型在基弗作品中更有著深層的含義——矛盾的交集點,矛盾整合的工具。”[4]基弗的鉛制模型中有飛機、船艦、書籍等,比如《伊西斯在路上》(如圖4)這幅作品中,基弗運用了鉛制的飛機模型,這些模型是二戰時期德國納粹使用的飛機的復制品。這些象征殺戮的機器在畫面中構成了核心元素,引發了基弗對戰爭本質的深刻思考。這樣的創作手法看似矛盾——既展示了戰爭的恐怖,又通過藝術化的處理賦予了它們審美的價值,然而,正如基弗所認為的,世界上的事物都包含著對立的一面:善與惡、正義與不義、神圣與褻瀆,這些對立在他的作品中共生并最終融合。通過對這些鉛制飛機模型,特別是那些以書籍形式呈現的模型的深入分析,觀者可以理解基弗并不是在贊美納粹主義,而是在利用這些符號警示世人。書籍通常象征著知識與智慧,但在此處卻與代表毀滅性力量的飛機結合,這種對比強化了作品的批判意味。基弗用這種方式提醒觀者,知識和文明的力量若用于錯誤的道路,可能會導致災難性的后果。基弗的作品進一步強調了記憶的重要性,以及面對過去的必要性。他的創作不僅是對過去的反思,更是對未來的警示,通過這些鉛制的模型,他傳達了一種希望:人類社會應該從歷史中學習,以防止未來的悲劇重演。在這種語境下,鉛不僅僅是一種物質,它象征著時間的流逝和歷史的沉重,也暗示著人類肩負著未來的責任和希望。
在《美索不達米亞:高級女祭司》(如圖5)這組裝置藝術作品中,基弗進一步探索了鉛材料的多樣性和象征意義。他創作了近兩百卷鉛制書籍,這些書籍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展示,它們還承載著深層的文化和哲學意義。這些鉛書的內部采用了拼貼技術,結合了照片、灰燼、頭發、鉛絲以及鉛溶液等材料,用以代替傳統的文字來傳遞信息。這種非傳統的書籍制作方式強調了記憶的物理性和時間對記憶的影響,以及記憶是如何通過物質遺跡持續存在的。這些書籍的沉重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增加,它們似乎承載著歷史的重壓,反映了基弗對于生與死、自然與人類、瞬間與永恒的深刻洞察。在這些作品中,鉛不僅是因為其物理屬性被選用,更因為它象征著歷史的厚重和不可避免的衰變過程。頭發和灰燼等材料的加入,更是增添了關于生命脆弱性和永恒性的對話,以及對時間無法逆轉的沉思。基弗通過這些鉛制書籍向觀者展示了物質文化遺留的復雜性,以及人類試圖通過藝術創作捕捉和理解這些復雜性的努力。這些作品不僅僅是對過去的回憶或紀念,它們是對歷史、存在和消逝的深刻反思,挑戰觀者對于記憶、物質性和時間流逝的理解。通過這些裝置,基弗傳達了一種超越文字的溝通方式,一種通過材料和形式直接觸動觀者情感和思考的表達。
三、疊加:元素的重組拼接
在《天堂的七座宮殿》(如圖6)這組巨型裝置藝術中,鋼筋混凝土鑄成的“宮殿”拔地而起且直指天空,每一座“宮殿”都有特定的含義,七本鉛書、多面體、鉛制的軍艦、膠卷軸、帶編號的隕石、楔形物……基弗塑造了一個神秘的領域,其中每個元素的形態和意義都存在于模糊的邊緣,仿佛是從現實世界中提取出的某種缺席之物。在這組作品中,基弗將他以往創作的元素進行了重新組合,并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安置在水泥板的縫隙或其他位置,以構建一個既平衡又充滿張力的“宮殿”。這種構建方式簡單、隨性而大膽,仿佛在破壞與尋找平衡之間游走。作品在整體天空的襯托下,展現出的“宮殿”只是一個骨架,而添加的元素則成為了它的血肉和創作痕跡。這些元素在搖搖欲墜的宮殿中進行重組和拼接,使得站在下方的觀眾感受到一種極度的不安全感。宮殿的每一層空間都沒有設置可以攀爬的階梯,觀眾只能通過視覺去追隨這些層次,這種實用功能的缺失反而更加強化了作品的象征意義。基弗通過這種方式重構了通向天空的“宮殿”的內在意義。這些宮殿不僅是物質的結構,更是精神和哲學的探索。它們隱喻著物質與精神之間的神秘聯系,層層疊加的物質元素和空間既象征著人類精神的宏觀旅程,也代表著藝術家或觀眾個人的精神探索。這樣的創作策略展現了基弗對于材料、形式和空間的深刻理解,以及他是如何利用這些元素來傳達復雜的概念的。通過對這些“宮殿”的解讀,觀者被引導去思考存在的本質、人類在宇宙中的位置以及生活中可見與不可見的力量。
四、循環:主題的重復使用
基弗的創作風格與形式是多元的,但其藝術創作的主題大多數是重復的,這種循環展示出來的并不是話語形式的匱乏,而更多的是將原先出現的元素主題置于新的空間場域中,進而實現了轉化。基弗的早期系列作品《占領》(如圖7),以自身形象為攝影的主體,在不同的地區做出統一的納粹軍禮手勢,看似是一種謳歌招魂的姿態,但是這一行為更多的是再現記憶后的警醒。
在《英雄符號》(如圖8)中,基弗巧妙地將行納粹軍禮的人物置于巨大的古希臘英雄雕像之下。這種形象的挪用不僅在視覺上產生了強烈的對比,也在象征意義上形成了深刻的諷刺。納粹軍禮通常與極端的民族主義和暴力聯系在一起,而古希臘英雄則被視為自由和民主的理想象征。通過這種并置,基弗揭示了歷史上不同力量和符號之間的沖突和對話。在這件作品中,行納粹軍禮的人物被放置在一個充滿古典主義氣息的雕塑之下,這不僅挑戰了觀眾對這兩個歷史時期和其代表價值的固有理解,也引發了基弗對于不同時代是如何解讀權力、歷史和文化符號的思考。基弗通過這樣的視覺策略,使得作品具有了多層次的諷刺意味,同時對歷史的復雜性和人類行為的多面性進行了深刻的探討。
《森林中的人》(如圖9)這幅作品是對背景議題的延續,將古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的居所——森林,作為繪畫的主要場景。普羅米修斯是神話中的泰坦神,因盜取天火賜予人類而受到宙斯的懲罰,他的故事常被視為對知識、自由和犧牲的深刻象征。在這幅畫中,一個光腳的人手持燃燒的樹枝,站在這片轉化后的神話森林中,但這個人物是基弗以自身的形象創作而成的。通過將自己置于這樣一個充滿象征意義的神話場景中,基弗不僅在視覺上創造了一種強烈的意象,在寓意上也提出了多層次解讀的可能性。火光在畫面中可能象征著知識與文明的光芒,但同時也可能暗示著潛在的危險與破壞。這種使用個人形象的創作策略,使得作品具有了一種自傳性的特質,反映了藝術家對于自己角色和行為的內省。
基弗最早以自身形象為創作主題的作品是《致讓·吉內特》(如圖10)。在這副作品中,基弗將身著白色連衣裙的自己置于畫面中央。這件作品借鑒了讓·吉內特對生命與藝術的詩意表達,探討了生活與藝術之間的邊界,并試圖在這一界限上尋求突破。吉內特的影響和思想在這幅畫中得到了明顯的體現,尤其是對于“存在”的深層次探討和對藝術表達方式的挑戰上。基弗在這件作品中的自我形象呈現,不僅是對個人身份的探索,也是對藝術家角色和創作過程的一種反思。通過將自己的身體和精神置于吉內特的哲學框架內,基弗試圖打破傳統藝術與日常生活之間的壁壘,將個人經歷和內在感受作為藝術創作的核心。吉內特后來對基弗的《占領》系列攝影作品的贊賞,也揭示了兩位藝術家在藝術探討和主題表達上的共鳴。這種相互認可不僅體現了基弗作品主題的深度和復雜性,也反映了他的創作在藝術界引起了廣泛影響和討論。《占領》系列與《致讓·吉內特》之間的主題循環,展現了基弗是如何在自身的藝術探索中進行主題的變奏,以及他是如何將這些主題重新語境化,以適應新的思考和表達需求。
因此,基弗的作品不僅是對個體和歷史的反思,也是對藝術本身意義和功能的探討。藝術實踐中的這種循環和變奏,使得他的作品成為了一種持續的探索過程,不斷地在視覺和概念上挑戰觀眾,同時也觸及到了藝術的邊界。也正是這種周期性且具有反思意味的循環,使得基弗能夠在視覺敘事手法上實現多變,通過主題的轉化建構意志。基弗的這種創作方式不僅展示了他對歷史和神話的深刻理解,也反映了他是如何通過藝術來探討和表達人類普遍的經驗和情感。他的藝術作品不僅僅是視覺上的享受,更是思想和哲學的探索,邀請觀眾進入一個充滿深意和多層次解讀的世界。
參考文獻:
[1]孫曄.“刺點”與“知面”:當代藝術作品的“可見性”研究[D].長春:東北師范大學,2022.
[2]Daniel Arasse.Anselm Kiefer[M].London:Thamesamp;Hudson Ltd,2001:144.
[3]張振江.向死而生[D].北京:中央美術學院,2021.
[4]張振江.鉛材在安塞姆·基弗繪畫作品中的呈現[J].世界美術,2015(3):83-86,114.
作者簡介:胡洪,東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美術歷史及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