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四庫全書總目》的編纂以乾嘉漢學為主導,但其提要批評難掩漢宋調和之端倪。以《總目》提要為對象,可以考見館臣漢宋兼采的總體學術觀對文學創作的輻射。一方面,在漢學學術主導下,提要反映出館臣尊崇復古模擬的文學主張;另一方面,宋學學術精神的客觀進入帶來的求新求變創作導向的呼喚。而提要的漢學主導和對宋學的客觀融通,都指向了清初經學學術為儒學危機注入新生的嘗試在文壇的下沉,調和并服務于四庫館臣“聿資治理”的官學站位,由此建立起《總目》提要在漢宋調和思潮中的平衡點。
【關鍵詞】《四庫全書總目》;漢宋調和;提要;文學批評
【中圖分類號】G257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4)35-0024-05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4.35.006
作為中國古代最大的官修叢書目錄,《四庫全書總目》(以下簡稱《總目》)以其龐大的文獻收錄和精要的學術批評對古代思想文化進行了一次系統全面的總結。《總目》的編纂正值漢宋學術陣營由爭鳴趨于調和的時期,館臣尊漢或崇宋的不同學術取向間接隱含于提要之中。在這一背景下,我們有必要重新審視《總目》提要與漢宋學術演進的聯系。關于文學創作觀,《總目》提要中是如何體現漢宋學術的兼采與調和的,應怎樣認識其中館臣學術觀與文學觀的互動關系,二者在漢宋調和思潮中又是如何建立起平衡點的。
一、認知:
漢宋學術演進中的《總目》提要
《總目》提要的書寫與《四庫全書》的編纂相通,都是基于歷史和所處時代的認識和發展轉變的過程,反映著千年來中國學術文化的流變和清前期的學術面貌。《總目》的編纂處于漢學興盛的乾嘉時期,乾嘉漢學又是自先秦以來漢學、宋學兩大學術陣營爭鳴的結果,宏觀上可以認為,館臣所撰提要是理學衰微漸至樸學復興這一學術演進的產物,具有漢宋兼采的批評立場。
從提要批評的具體結果而言,在總序、小序等涉及古今學術流變與思想演進的提要中,館臣往往力主漢宋持平,且對于程朱理學的學術地位和思想價值多給予正向的肯定。例如,《總目》中《經部總序》曰:“夫漢學具有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消融門戶之見而各取所長,則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經義明矣”[1]1,對漢宋之學表示了兼取和融通。
而在類屬下各書目的提要中,又似乎反映出對宋學有所排斥,體現出漢宋兼采的總體學術觀下又有崇漢貶宋的傾向。如《尚書集解》一書提要曰:“蓋欲尊宋學,故不得不抑漢儒。然宋儒解經惟《易》《詩》《春秋》掊擊漢學,其《尚書》、三《禮》實不甚異同”[1]113。提要對作者“堅持己見”,為尊宋學而強說漢學之過,掩“千古之是非”的立說行徑作出批評,以達館臣的尊漢目的。
就提要的具體樣貌而言,雖然在乾嘉漢學的主導下,持宋學主張的分纂官所撰提要最終未能由分纂稿入《總目》,但漢、宋學術陣營在《總目》提要中或顯或隱的爭鳴,仍然表明以理學為內核的宋學陣營尚未喪失清廷遵奉的官方地位。
事實上,《總目》中的部分提要也確實保留了宋學立場的批評樣貌,時而能“消融門戶之見,而各取所長”,如《虞東學詩》提要:“蓋于漢學、宋學之間,能斟酌以得其平”[1]136等等,呈現出漢宋融合的傾向,使前代以來的學術成果在兼采中得以運用與轉化。
因此,一方面提要批評是漢宋之爭轉化并趨調和的自然延伸;另一方面,提要又以漢宋學術演進中的治學路徑及其在書中呈現的面貌為標準展開批評,這是對《總目》提要應有的定位和認知,也是展開館臣在《總目》提要中斟酌、復雜的文學創作觀的歷史語境。
二、溯源:《總目》提要反映的
文學觀與其漢宋學術觀的互動
《總目》提要與漢宋學術演進關聯甚密,是乾嘉時期館臣學術觀的表達與凝練。而學術觀,作為一個時代學術精神的展現,往往濡染著這一時期的文學思想及其創作風貌,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文學創作導向。“蓋文章一道,關乎學術性情”[1]1415,館臣于《佩韋齋文集》提要中點明了文學創作與學術的互動調校關系。這不僅是因為古代經學家與文學家的多重身份,更重要的是“理論探索在任何時代都是驅使社會文化發展的基本動力”[2]。換言之,若要發明《總目》提要的文學創作導向,或言文學觀的基本向度,則應回溯其漢宋學術觀。
(一)漢宋學術的外延與其文學轉化
清人皮錫瑞曾在《經學歷史》中對漢宋學術作過精煉的概括:“凡學皆貴求新,惟經學必專守舊。經作于大圣,傳自古賢。先儒口授其文,后學心知其意。制度有一定而不可私造,義理衷一是而非能臆說。世世遞嬗,師師相承,謹守訓辭,毋得改易。”[3]
這段論述固然代表了漢學家的批評立場,但亦可見漢宋治學方法之殊途:謹守訓辭,學必專舊,乃漢學之圭臬;學貴求新,斷以己意,正宋學之特征[4]。在漢宋學術思潮的演進中,《總目》提要關于義理、考據的論爭與分歧,是從學理闡釋的層面展開的,或言治學思路不同;而從文學創作觀的層面考察,由漢宋學術精神的差異或可歸納出《總目》提要對文學創作的兩大導向:復古與開新。二者也構成了館臣提要撰寫的兩大基本向度,與平行于其的學術觀有同構,亦有叛離。
當然,此處所言文學與漢學、宋學之互動是就治學風格出發,而不止于茲。引《宋代文學通論》中所論,其更沿及漢學“專言訓詁”、宋學“專言義理”時表現出的“文化精神對文學的滲透”[5],只是仍冠以漢學、宋學之稱。
(二)復古之“退”與漢學之“專舊”
乾嘉漢學的興盛,本就具有一定的文學導向功能[6]。提要中的文學復古傾向一定程度上承自館臣漢學的治學思路,因而不可避免地帶有其學術特征。乾嘉漢學,或言自秦漢以來逐步形成的“漢學”研究范式,在根源上都推崇漢儒解經之學,興“師說”繼承,著“專舊”色彩,為清中葉官學對文壇的導向提供了學理上的依據。
其一,漢學的“師說”傳統客觀上強化了文學創作中復古模擬之流的地位,并從創作目的上進行根源性導向。館臣作為提要的編纂者,認為漢儒去古未遠,可信可證。因此,乾嘉漢學繼承了“復古”以辨偽求真的重任,在文學創作的評價上亦以“學有根柢”為評判標準,體現了經學與文學的統一。
“根柢”,是館臣對著者學問修養和學術師承的評價標準。以之為標準,可見《總目》經、史、子、集編排順序中的重要程度。而這一梯度的變化,亦要求文學創作對經、史學術知識的兼顧與融貫。“學有根柢”即成為漢學進入文學的依據所在,講求師承、復古模擬即成為文學創作的一大導向。在此導向下,魏晉以后“乃著竹帛”,唯有漢人“訓詁之學,皆師所口授”的謹守“師說”“家法”為可取之說。
《總目》即認為文學創作如治學,亦應講求繼承“師說”與模擬“家法”,無復古模擬則無根柢,更無超越。以收錄著作多為文學作品的子部和集部提要為例,館臣總體上對泥古之流多貶斥批判,其中明代文學尤甚。在撰寫提要的解讀過程中,甚至會以主動誤讀的方式降低其文學評價。
在少有的肯定和褒揚中,以復古模擬而獲得較高評價的文學作品往往學有所承,文有師法。如明祝允明《懷星堂集》提要曰:“顧璘《國寶新編》稱:‘允明學務師古,吐詞命意,迥絕俗界。效齊、梁月露之體,高者凌徐、庾,下亦不失皮、陸。’其推挹誠為過當。然允明詩取材頗富,造語頗妍,下擷晚唐,上薄六代,往往得其一體”[1]1496。
雖然顧璘推之過當,但祝允明詩學六朝晚唐,學務師古,非輕薄為文、失之敦厚者可比,也因仿古而自成一格得到了館臣的贊賞。如明顧璘《浮湘集》《山中集》等提要,稱璘詩“矩矱唐人,以風調勝”,承襲唐人而其風自古,讀其文集有“遠挹晉安之波,近驂信陽之乘”之感,故而“在正、嘉間固不失為第二流之首也”[1]1497。在一定程度上,通過對以復古模擬見長的文學作品的肯定,《總目》提要將“師說”與“家法”的漢學要求轉嫁到文學創作導向上,一變為文體、文風的傳承與仿古。有了代表官學立場的《總目》提要推挹,文人主動依附師門、歸屬文學流派的現象亦于明清之際興盛。
其二,漢學博采經義、煩瑣考證的方法,使作家為文有根柢、不空發議論,但在創作邏輯上顛倒了主次,客觀上導致了創作中以學術“正確”消解文學性的傾向。姚鼐所謂“世之士能文章者,略于考證;講經疏者,拙于為文”[7]即當如是觀。以漢學治文章,必然遵循考據、箋注的傳統方法,但在文體上也必定呈現“繁碎繳繞”的箋注體樣貌,窒于文辭而“語不可了當”[8]。
因此,這類作品在《總目》中也不可免于指摘。其復古模擬的創作方法并未最終指向漢魏風度、盛唐氣象的文學性,稍有可取者尚能歸入“寓勸戒,廣見聞,資考證”之流,而大部分則落于“涂澤字句,鉤棘篇章”[1]1609的窠臼,以可資考證的學術價值而非獨特的文學色彩存錄于《總目》。
例如,《嘉禾百詠》為宋人張堯同吟詠嘉興山川古跡的百首詩文匯集而成,理應“以夸多斗靡為工”,具有華美的文采和較強的文學性,館臣細讀后認為其詞不甚工,后又話鋒一轉,認為其“自吳越以來,嘉興典故,頗可得其梗概”[1]1411。
雖然提要褒大于貶,但其默許張堯同的百詠詩作為資考證的考據素材,以學術價值之高遮蔽了文學性缺失之弊。再如《夢粱錄》提要中,館臣對其詳盡的考據與注解給予了肯定,在創作思路上仿《東京夢華錄》之古,內容上“委曲瑣屑,無不備載”,因而“不必責以詞藻”,但又批評其“詳于敘述,而拙于文采”[1]626。此時,學術性就難以彌補文學性缺失之弊。以考據宏富、注解詳盡為圭臬,甚至因一字之證而動輒數千言的漢學學術規范顯然深刻影響了文學創作,其雖能使文章辭必有據,免于懸空臆斷、穿鑿附會,但過猶不及,拙劣的模仿一定程度上也將自己的文學創作引入了歧路。
引《大旭山房集》提要一言蔽之:“然摹擬工則蹊徑太露,構撰富則窠臼轉多”[1]1620。館臣在提要批評中能認識到漢學復古之弊,并于文學創作導向上予以矯正,是難能可貴的。這不僅展現了文學觀與學術觀同構中的隱性叛離,也勾勒出其在漢宋調和思潮中的一個獨立側面。
(三)開新之“進”與宋學之“求新”
與漢學治學不同,宋學釋經重義理闡發,其“疑經”風氣于《總目》提要中大受詬病。如《尚書表注》提要就對宋人金履祥撰篡改經典、附會己意的做法表示了強烈不滿,并因此以劣過于優為之定調:“于篇首‘王曰封’三字,究無以解,因復謂‘王’字當作‘周公’,‘封’字因上篇《酒誥》而衍,則未免于竄改經文以就己意矣。是則其瑜不掩瑕者也”[1]96。
但需辨明的是,提要對宋儒“疑經”甚至改經行為的貶斥,其實質是對這一行為背后藐視圣人、“厚誣先賢”不倫之思的批判和規訓。在清廷構建合法性統治地位的過程中,“六經定于至圣”[9]發揮著“正統”的教化作用,后人“若于古經注憑己意擇取融貫,猶未免于僭越”[10]。因此,這是代表官學立場的館臣斷不能容忍的。
而在文學作品創作上,提要對宋學“疑經”背后的思辨與懷疑精神又表現了兼采與認可,甚至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漢學考據注箋一味仿古、因襲舊說對文學創作的不利影響,最終呈現漢宋調和的風貌,這是不悖于《總目》持平態度的。這也從側面表明,宋學學術及其所代表的文化精神,不可以僅求義理、封閉保守的固有印象概括之。
那么,宋學學術精神又是如何影響《總目》提要的文學創作導向的?
其一,宋學的“求新”即是對漢學治經承襲舊說的刻意變動,反映到文學創作觀上,就是對文體文風新穎特立的追求,其刻意求異求新的解經思路與提要求“變”的文學觀相契合。重變,是《總目》提要基本的學術思想,或稱學術史哲學思想,于通論之中即有所體現。如《詞曲類序》云:“然三百篇變而古詩,古詩變而近體,近體變而詞,詞變而曲,層累而降,莫知其然。究厥淵源,實亦樂府之馀音,風人之末派”[1]1807,對詞和曲兩種體式發展衍化的本源予以闡明。
從學術轉移到創作,亦可見館臣對“變”的倡導。如清曹貞吉《珂雪詞》提要中,館臣認為其詞“風華掩映,寄托遙深”,能于古調之中“緯以新意”[1]1823,即使不模周范柳、學步邯鄲,也不失雅制。
提要論文學之“變”,一方面是共時性的對比,以不同文學流派、不同作家作品間的橫向比較,貶斥優劣,總結文學創作要義。如明盧柟《蠛蠓集》提要曰:“今觀其集,雖生當嘉、隆之間,王、李之焰方熾,而一意往還,真氣坌涌,絕不染鉤棘涂飾之習”[1]1512。館臣將其詩文與當時李攀龍、王世貞等“后七子”引領的復古派相比較,對其與當時文壇風氣毅然不同、無所依附的自立之“變”給予了褒揚。
另一方面是從歷時性出發,對歷代文學流變和各階段發展特征進行概述,以明源流。如館臣在李東陽《懷麓堂集》提要中就對明清文學創作復古模擬由盛轉衰的流變做了論述:“自李夢陽、何景明崛起弘、正之間,倡復古學,于是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其才學足以籠罩一世,天下亦響然從之,茶陵之光焰幾燼……”[1]1490。
尊師說、仿古體固然有益于入文學創作門徑,不斷接近漢魏、盛唐文學的正軌;但“摹仿古調之中,自有精神意象存乎其間”[1]1472,若過度拘泥于舊說、不達時變,則如同執舊文以繩新制,不僅將使文學作品淪為迂腐之談,更無益于文壇風氣。這同時也表明,宋學“求新”思路的介入,彌補了漢學單方面影響下文學創作“復古”過度帶來的“膚廓冗長,千篇一律”之弊,以向語言文字之外探求義理的宋學精神賦予文學創作的方法論,亦為《總目》提要開闊出更為積極包容的文學批評格局。
其二,宋學平等發論的懷疑精神促進作家主體意識的覺醒,與漢學思路相調和,將文學創作由墨守古人之法引向主動關注和探索文學創作規律。宋學的懷疑精神發源于北宋仁宗慶歷時期的宋儒疑古思潮,其往往不滿于漢唐以來注疏之學,解經往往力求新意。對此,提要中已有一定的認識:“蓋漢學但有傳經之支派,各守師說而已;宋學既爭門戶,則不得不百計以求勝……”[1]1657。
宋代平等發論的社會環境在一開始就為宋學的懷疑與各自立說提供了深厚的土壤,平等精神下致力于獨創一說的“競爭意識”也推動了宋儒對此前神圣不可侵犯的先秦經典的懷疑,懷疑精神又進一步促進了自由議論和創造精神的發揮[4]。以自出新意為特征的宋學的意義,除去刻意牽強附會之末流,其旨歸并不在于與漢學注箋爭正誤,其“競爭意識”亦不在于形成一家獨鳴的局面,而更強調發論以“致思”。
當然,肯定宋學的意義,也并不意味著否定儒家經典,而是發明其自由懷疑、創造開新的學風精神對文學創作觀的影響。但顯然《總目》提要在經部、子部中對經學著作中的宋學方法猛烈批判的同時,就已經忽視了這一點,如《東易問》提要曰:“其書采摭諸說,融以己意,仿朱子《論孟集注》之例,皆不載所引姓名。詮釋頗為簡明,而大抵墨守宋學也”[1]83,又《書經詳說》提要曰:“蓋篤守宋學,不肯一字異同者也”[1]115。墨守宋學,確有臆斷之嫌。宋學疑古背后的開創精神,則一定程度上成為不為清代漢學家所關注的宋學學術精神的一角,又客觀上與漢學之“復古”成為宋代以來文化創造不可忽視的兩大精神傾向。
事實上,雖然提要對宋學的固有印象源于其解經治學的方法,其在文學創作導向上卻也已經暗中融合了宋學學術精神,反映出對懷疑、開新、大膽的文學創作方式的期待。從經學學術進入文學創作的宋學精神,為文學創作爭取了更獨立和自由的發展空間,一些作家的創作個性和為文壇文風革新做出的努力或嘗試,得到了《總目》提要的肯定和發展,并進一步豐富了《總目》提要的文學理論構建。如宋戴復古《石屏詞》提要:“宜其以詩為詞,時出新意,無一語蹈襲也”[1]1822。
由于宋學學術精神的滲入,部分提要對文學創作的評價不再拘泥于其是否合乎矩矱,“不必沾沾求合于古人”[1]1501,而是回歸到“人”的創作本位上,探求文學創作的正確路徑。與之相對的,“有擬議而無變化”[11]的末流泥古者,及其所代表的文學創作模式,則受到了提要的批評和抵制。如明鄧原岳《西樓集》,提要從其卷首的小傳發覆,認為其詩初學鄭善夫,追求詩之氣格,當文壇復古之風盛行時亦轉而效法,其在創作手法上是一意摹古的。但在館臣看來,鄧詩雖然創作水平不淺,但在復古的道路上一意孤行而不求規律變化,“未免有摹擬之痕”[1]1618。又清許纘曾《寶綸堂集》提要曰:“是集,樂府規仿舊文,七言古詩,多學初唐四杰之體,皆擬議而未能變化”[1]1643,許纘曾樂府、七言皆恪守古人創作之法,而未總結提煉自己的創作方法,為墨守復古擬議之下品。
三、旨歸:
《總目》提要如何建立調和漢宋的平衡點
如上所論,漢宋學術觀,及其在治學理念中所延展出的學術文化精神,與提要的文學創作導向產生著同構或叛離的互動。以宋學為例,其疑古開新、自發議論的精神大多被館臣偏頗地認為是主觀臆斷、空疏無據,但不妨反觀其所面向的時代處境:盛唐衰落后又逢五代禍亂,儒家義理衰微、綱常不復,宋代精神文化的重建迫切需要經學領域解經說理、規范倫常的支持,以為儒家文化帶來新的生機。實際上,清初以來的清廷統治也面臨著相似的困境。通過尊儒崇道的經學正統來擺脫明末以來空談性理的不正之風,掩蓋少數民族政權的尷尬地位與心理避忌,已然成為統治階級的必然選擇。
漢宋學術進入文學,正是從經學學術領域轉變方法論開始,而后輻射至文壇的結果,帶有正統儒者闡釋與復歸“道統”的印記。這種努力與嘗試,也就不可避免地帶有鮮明的官學色彩與政治控制。因此,無論是將改革新風引遍乾嘉文壇,抑或對復古表達作探賾索隱的鉤沉,構建利于清朝統治取得合法性地位的學術文化體系,以消解前代文獻中思想文化的合理性,是《總目》提要撰寫的真正立足點和根本旨歸。
具而言之,漢學與宋學精神表現在文學創作中,即復古與創新這一組關系的斡旋。一方面,在漢學精神的主導下,提要對文學創作有師學繼承、模仿的復古要求,語有根柢方可“勝于游談無根者”;另一方面,雖然經學學術崇漢抑宋,但文壇革新客觀上呼喚著宋學精神的融入。但提要對宋學傾向顯然有所控制,其懷疑、創新精神太過則可能在創作中因“竄改舊本,以示新異”而“真偽糅雜,炫惑視聽”[1]1184。有此認識,就可勾勒出提要所崇尚的文學創作面貌:既要在漢學精神影響下有所師法、復古而不泥古,如此才可“知所從來”;又要在宋學精神介入中懷疑獨立、有所創新,如此才可“思所將往”,在反清復明的民族主義思潮中創造出更多符合清廷統治和意識形態的文學作品。
由此可見,漢學對文學的師古考證、言有所據的要求與提要對宋學負面效應的控制,都有相同而明確的指向——其言“信而有徵”。如此,才有讓文壇“方明所去”的說服力與影響力。當然,“信而有徵”在這里就并非指符合史實或前人詮釋,而是文學作品的所言所作可以徵前代之失,或更狹隘地理解為徵“明季之所以亡,與我朝之所以興”[1]7。在《總目》提要的“綱領性指導”,乾隆圣諭中,已可略察其用意。如《諭內閣著將〈明朝宮史〉照依原本抄入四庫全書以為殷鑒》對記載前代宮廷內弊書目的有意保留:“著將此書交該總裁等,照依原本抄入四庫全書,以見前明之敗亡,實由于宮監之肆橫。則其書不足錄,而考鏡得失,未始不可,藉此以為千百世殷鑒”[12],等等。
如上可見,《四庫全書》的編纂及其《總目》提要的撰寫,固然有保存歷史典籍以嘉慧學林的考量,但其借助書目普查、編選、存毀和提要的定調來昭示藝林典范,顯然是為確立清廷“正統”的思想文化標桿服務的。在官方勢力的強加介入下,純粹的文學審美觀念無法融貫《總目》提要之中,片面選擇、導向甚至刻意“誤讀”,是無論持何種漢宋觀念的館臣在纂修《總目》時都力求達到的目的,這也是在素有漢學家大本營之稱的四庫館中提要得以融入宋學精神的根本原因。可以說,《總目》提要是官學導向下被建構的產物,官學的“政統”要求構成了提要批評中漢宋調和的平衡點。這一平衡,是漢、宋學術精神皆服從于政治控制與官學約束的要求,是“政統”對“道統”的塑造與調控下沉至“文統”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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