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荷

《飛馳人生2》首映禮當天,我走進孫藝洲的采訪間。他詢問工作人員現在是哪家媒體,得到答案之后,他有點驚訝:“我是看《南風窗》長大的,你們是社會報道領域的專業媒體,沒想到你們現在娛樂報道也在做。”
他驚訝,記者也驚訝,因為平時生活中會主動關心社會報道的藝人,其實并不多。
這位因在國民級喜劇中出演“渣男”而被觀眾熟知的演員,私下其實喜歡看書看報,關心社會新聞。
春節檔,孫藝洲作為“劉顯德”,在《飛馳人生2》中與觀眾見面。
雖然是賽車題材的電影,劉顯德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開車小白”,他跟沈騰飾演的張馳學開車,科目二一直考不過,直到作為領航員幫助團隊取得勝利之后凱旋,再考一次,還是沒考過。
在一個所有人都身懷絕技的團隊里,菜鳥劉顯德的絕技,是“笨拙的執著”。為了做好領航員,他把比賽錄像看了“3600多遍”,這一點特別吸引孫藝洲。不一定只有在賽道上拼殺才算“燃”,一個“笨人”的堅持,在他看來同樣熱血。
這個角色的降臨,孫藝洲稱之為“積累的結果”。從藝近20年,孫藝洲一直將演員視為一個相對被動的職業。“過去兩三年里有時候會經歷一個機會都沒有,大家會說這個人怎么慢慢就消失了,你越消失就越沒有機會給你。”
一旦有機會,就抓住它。孫藝洲形容自己是“雞湯派”,機會來了就“雞”自己一下,沒有機會的時候就“躺”平。
最近“雞”自己的結果就是,孫藝洲成了重要電影檔期的熟臉。國慶檔的渣男女婿,元旦檔的領導“皮特”,春節檔的“劉顯德”……可能不是非常吃重的角色,但是又不可或缺,讓人印象深刻。
我們會好奇,一躍成為電影“黃金配角”之前的孫藝洲,在做什么?
孫藝洲特別愛跟不同的人聊天。
“雖然有時候出門為了保護隱私我會戴墨鏡口罩什么的,但像坐高鐵,沒等別人跟我說話,我會主動跟別人聊。”
對待“體驗生活”這個常見的表演方法,孫藝洲的態度非常清醒和審慎。“比如我在《年會不能停!》(下稱《年會》)里演一個公司中層領導,我不能去找一個單位真當半年領導,別人單位也不愿意,好像去添亂一樣,所以我的辦法就是觀察,跟別人聊天。”
他講了一個故事。
某次他與團隊下榻一家酒店,預訂了三點入住,時間臨近的時候前臺一直給不出房來。“當時就很著急了,因為我們要進去化妝,后面采訪全都連上,這個時候我們就去找領導,領導出來問什么情況,看了一下,幾乎0.5秒,就摸了張房卡出來。”
在這件事里,孫藝洲一下體會到了什么叫“職權”。在實際的社會運行當中,做一個“領導”,有時候意味著可以利用上下級關系,來繞過一些東西,這種經驗,是演員孫藝洲只能從生活中汲取的。
到《年會》的時候,孫藝洲去演“皮特”,他說,其實就是演那個“酒店皮特”。
還有一次,孫藝洲在迪士尼看到一個孩子在哭,就背個手過去問他怎么了,“我會對生活里的各種場景非常好奇”。小孩說找不著家人了,同時他一直通過電話手表跟爸爸說話,孫藝洲就湊上去,向那位父親描述地標,告訴他怎么過來把孩子接走,然后陪小孩等爸爸來。
那位父親過來的時候,表現得特別冷靜,說了兩句話就把孩子接走了。孫藝洲一開始很奇怪,他預料中慌慌張張尋子的父親沒有出現,這時他意識到,其實“父親”形象沒有一個模板,假如以后他在劇本里看到一個能夠非常冷靜地應對孩子走失的父親形象,他就能處理這種多義的、開放的現實。這就像“存檔”,把一些生活中有的形象存起來,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
沒有故事的時候,孫藝洲也會給自己創造經歷。有時候面前有一段路,騎單車可能很快就能過去,但孫藝洲會突發奇想,要不要體驗一下暴走,走到筋疲力盡不喝一口水,試試什么感覺?
面前有一段路,騎單車可能很快就能過去,但孫藝洲會突發奇想,要不要體驗一下暴走,走到筋疲力盡不喝一口水,試試什么感覺?
不拍戲的時候,他就這樣跟生活做實驗、玩游戲,“把自己拉伸開”,然后把經歷存起來。
孫藝洲有時候會想,大家總說“老戲骨”,難道老了就厲害了嗎?他逐漸感到,其實是因為年齡越長,經歷越多,一個演員能調取的經驗就越多。
對社會的關注,也反哺了孫藝洲這種“用經歷存檔”的方法論。他不僅對個體的生活感興趣,而且會了解時代的變化。身為文藝工作者,他關心藝術形式的流變,“以前是戲劇,后來是電影電視,然后是短視頻,媒介的變化會影響人們的觀看習慣”。他不會用已經過時的形式硬去拗一個“藝術范兒”,而是更多地思考自己如何能去適應新的形勢。他似乎有一點犬儒心態,而話語間又流露出“be water”的人生哲學。
人物是有時代性的。作為以塑造人物為職業的演員,孫藝洲主動去感受當下,試圖追問人們為什么不快樂。他是少見的,會在娛樂采訪里跟記者聊“時代性”的藝人。
這個時代有“痛點”,“我們‘80后其實享受到了時代的紅利,到現在更年輕的‘90后‘00后,他們的壓力不是因為不努力,而是因為沒有那么多紅利能夠被他們共享,所以我覺得我們絕對不要站在高處去指責他們,你一定要知道當下在發生什么,此時此刻的年輕人正在經歷什么”。
“戲”只是時代生活里的一段,要當演員,先當生活家。
孫藝洲希望自己以后能夠在現實主義題材上有更多發揮,他幾乎已經把自己整個日常生活當做對角色的準備—他是“生活的體驗派”。
提到“老戲骨”,孫藝洲說自己最想合作的演員是范偉老師。
談起范偉的時候,一種仰慕之情讓面對鏡頭很健談的孫藝洲突然變得有點羞澀和不好意思,“特別想學習,想接觸一下,哪怕就是聊聊天也好”。
其實孫藝洲和范偉,還真有不少相似之處。范偉喜劇出身,向正劇轉型的道路他走得并不輕松,直至2016年憑借《不成問題的問題》獲得金馬影帝,他給觀眾留下的印象才逐漸得到更新和糾正。
因出演喜劇為人熟知的演員,大多都會有一個“較勁”的階段,不想被經典的喜劇形象限制住,總想去拍特別深沉的題材,甚至是悲劇,試圖矯正觀眾的偏見。孫藝洲也有過這個階段。
有幾年,孫藝洲也拍過偶像劇。喜劇要奏效,必須不斷打破角色身上的光環,但是偶像劇的要義則是讓那提供幻想的光環永不被打破,喜劇和偶像劇,在表演方式上是兩個極端,而當時的孫藝洲恰恰想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并不只是一個喜劇演員。
令孫藝洲從“較勁”里走出來的原因非常現實:“假如已經沒有什么戲找到你演,沒有好的機會,然后有一個戲給你,還不錯,但是是喜劇,你演不演?”
隨著從藝時間越來越久,孫藝洲對觀眾也越來越信任—這是一種特別良性的,演藝工作者與觀眾之間的關系,或者說是默契。他相信,不是只有讓觀眾哭才是“本事”,“喜劇里面也有不同題材不同類型不同角色,如果你能讓人看到其中的不同,那也是本事”。
一個令人安心的演員,不是靠樹立兩種截然相反的印象證明自己,而是每次出現在觀眾面前都會讓人相信:這次他會帶我去一個新的地方。
孫藝洲會反思,從前的自己或許有一點自視過高的心態,覺得演員是搞藝術的,但是現在,他更愿意把電影稱為“文化產品”,而作為生產這個產品的人,他的職責是服務觀眾。在這個基礎上,如果能給觀眾帶去更多的思考和沉淀,則是更美好的收獲。
他會思考《年會》的成功,從來沒上過班的他,卻能跟那些在電影短評里偷偷吐槽領導的觀眾共鳴。“他們會說,皮特太像我那領導了,我翻了一下可能這個評論還是一個小號發出來的,他不敢點名不敢露面,可是他還是有一個心聲想要表達。”《年會》切中了這個時代的心聲,所以它一定會被觀眾選擇。
從去年開始,孫藝洲儼然已成為熱門檔期里最可靠的黃金配角之一。《堅如磐石》里的贅婿角色帶來不少驚喜,一開始還有一些觀眾因為同為“渣男”屬性,覺得David很像“呂子喬”,而到故事結束的時候,觀眾卻都記住了他的大紅色夾克—那件衣服是孫藝洲與服裝老師一同討論決定的。浮夸的海歸小開,外強中干,喝水都要看岳父的眼色,壓抑和恐懼,是“呂子喬”不會給觀眾帶來的感受。
拍戲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拍的電影是什么“檔”,他只管去拍,沒想到一連在三個檔期里都跟觀眾見面。
三個檔期三個角色,其中兩部是喜劇,觀眾沒有混淆“他們”,卻重新認識了孫藝洲。
跟孫藝洲聊天,一個明顯的感受是,他在接受采訪的時候,跟記者的對話感特別強。
他不像很多藝人那樣把采訪當成一個按部就班來完成的工作,我能時不時地感覺到,他正在跟我“對話”,而不只是“回答”。
他不像很多藝人那樣把采訪當成一個按部就班來完成的工作,我能時不時地感覺到,他正在跟我“對話”,而不只是“回答”。
他說,客觀上來說,演配角和演主角肯定不一樣,每部戲最后的反響也不一樣。“我當然也想每一部戲都能爆,正像你肯定也希望自己的每一篇稿件都有很多人去看,但是事實并非如此的時候,你就先把拿到的這個角色演好。”
跟孫藝洲相處是一件舒服的事。跟他聊過之后,我開始相信張本煜在《飛馳人生2》的采訪中提到的,“孫藝洲像陽光一樣照耀著我”。
與他經典的銀幕形象不同,孫藝洲是一個很顧家的人。被問到如何平衡家庭與工作,孫藝洲想起每次要填什么表格,需要寫職業屬性的時候,他都會寫“自由職業”。啥叫自由職業呢,就是忙起來的時候忙得不行,自由的時候也特別自由,在春節檔為電影跑宣傳,年基本就過不成了,但是等過去這陣兒,也能好好休息,陪伴家人。
他承認自己隨遇而安。這是不是四川人的天賦呢?孫藝洲笑說,以后他可能會去研究研究這個問題。
高中時,他偶然得到一次機會上臺表演,在舞臺上的感覺還挺美妙,于是他覺得,自己以后也許能當個演員。在此之前,好好學習文化課以后去上班就是他的夢想,他自己糾正自己,“這都不能叫夢想,這叫就業”。他覺得,別人的“高光”可能在語數外,對他來說并不是如此,考入上海戲劇學院,他找到了自己的“高光”。至今,表演仍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2024年,孫藝洲42歲,已經步入不惑之年。去年《堅如磐石》的路演,孫藝洲站在“叔”們中間,有網友建議他,該“收拾收拾進叔圈”了。
孫藝洲覺得挺有意思,他不拒絕這個提議,“歐皓辰”老了,青春偶像劇的時代不再,但是“叔圈”也在跟他招手,那說不定是更燦爛的天地。
他雖然還是反復強調自己有活就干,沒活就躺,人不能老想著實現不了的,而錯過自己正在經歷的,但是在演戲這件事上,他仍不羞于表達夢想和追求。
既然要進叔圈了,似乎夢想一下身為“老戲骨”的未來也不過分:“老,肯定會老;戲,一直在演;骨,觀眾說了算。”